《(瓶邪)我的天真是只鬼》安能如风

19、十九节

　　十九节想韶光

　　徒劳二十多年的光阴，张起灵和天真终于又回到了广西巴乃。在这个地方，天真鬼曾经目睹了很多人事倾轧人心难测，更失去了对三叔忠心耿耿、用生命来保护他的潘子。他对这里有阴影也是情有可原的，所以虽然张家楼是张起灵寻觅的记忆中极重要的一环，他对天真一直故意拖延回巴乃的明显用心并没有出言质询。
　　这一拖，就拖了足足十年。
　　再度踏足这片曾经落后的土地，变化之大令人瞠目结舌。移山伐木、建楼设厂、修桥铺路，眨眼间小村发展成市镇，苗寨也变成了旅游景点，游人如织。阿贵的手段一向不错，如今已经当上一个当地旅行社的老板，自己组织进山的游玩团，颇有点意气风发的意思。但当他认出了容颜不老的张起灵后，却是硬生生晕了过去。
　　天真鬼纵是满怀心事，此情此景也不禁笑了出来。张起灵瞥了他一眼，将阿贵拖到沙发上，手指按压人中，弄醒了他。阿贵又是吵嚷了一顿，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听说他们要找胖子，脸色一下子又变了。
　　「张…张小哥你不知道吗？」阿贵结结巴巴地说，咽了一口沫液。「王老板得…得了急病，两…两年前已经去了……」
　　乍闻噩耗的一瞬间，张起灵无法言喻自己所收到的冲击。
　　姑且不论失忆前事，张起灵能活着下长白山，胖子的功劳很大，相比起王盟的心怀怨恨，胖子也算是唯一一个真心真意为张起灵好的人。张起灵心里不是不清楚这些，但他不是矫情刻意的人，当初胖子要走，他也没有挽留。
　　岂知一别便成永诀。
　　这十年来，张起灵与天真鬼重临故地，听他讲述过去的点点滴滴。漫长的朝夕相处逐渐改变了这个冷清淡漠的人。天真鬼对于往事记得很清楚，张起灵虽然失忆，听他款款道来，也犹如亲历其境。在每一个死里逃生的故事里，总有一个嬉笑怒骂、大大咧咧，贪财好色却最讲义气的胖子，为了革命同志的事出生入死。
　　纵是张起灵习惯了冷待生离死别，此刻也不免黯然。
　　视线余角已经没有了天真鬼的踪影。

　　王月半是按照瑶族的习俗土葬的，他的墓就在云彩的不远处。阿贵亲自带张起灵入山扫墓。女儿的死对他伤害很大，所以他一直很少来，路上也是沉默不语，气氛很压抑。
　　胖子的坟墓很简朴，与他生前的好出风头大相径庭，坟头还有一点杂草。一代摸金校尉，平生盗尽多少明器珍宝，死后却是冷落如斯，不可不谓世事难料。
　　拜祭过死者后，阿贵抹干眼泪便识趣地走了。张起灵在墓旁坐了下来，静静地自斟自饮着阿贵替他准备的酿酒。他并不好杯中之物，也不习惯酒精对神经的影响。但是，他仍然清楚记得曾看胖子痛饮，听他不懈劝酒，然后怒骂自己辜负天真。当时的张起灵无动于衷，如今的他终于还酌。
　　因为今天的张起灵已经与十年前初出青铜门的他截然不同。是天真鬼改变了他的无情无性，迫使他面对人世间脆弱易逝的情感。
　　这究竟是否一件好事？
　　恍惚间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张起灵转头一看，天真鬼呆呆坐在坟墓的另一边。自从听见阿贵的话后，他就销声匿迹，三天三夜都不曾现身。天真鬼啊，始终不是他看起来那么坚强。
　　仿佛感应到张起灵的目光，天真回头对上了他的视线，神情怔忪。
　　双方无言以对。
　　「天真。」
　　沉默了一会儿，张起灵主动呼唤道。
　　「我早就跟死胖子说过了。」丛林间回荡着天真鬼嘶哑的声音。「盗墓贼长年下斗，身体被阴气所害，年轻还可以挥霍，年纪一大就受不住，这是常识。干嘛还要贪什么狗日明器，有钱没命享最他妈无聊了，早点退休享福不好吗？
　　「但最他妈危险的墓他下了，皇陵什么的也淘了，不是为了所谓的明器，是因为我混账，我死活要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真相。三叔拦不住我，你也劝不住我，说是为了我好，但一下了地，你们就一个两个的玩失踪，你们都有你们的目的，只有胖子，只有他陪着我等死。」
　　「天真……」张起灵想打断他的话。天真却置若罔闻。「每次到了绝境，胖子都会跟我插科打诨……他总喊我小天真，小爷才不是什么他妈的天真无邪……他觉得我娇气，老是拿爽肤水的事讥笑我，却又好奇着我用的是什么牌子，哪有什么牌子，那是小爷我一点口水而已……他喜欢嘲笑我你之间的关系，其实八卦得要命……」
　　张起灵没有再插话，任由天真微笑着细说胖子一桩桩的往事，婆娑枝叶间投下的阳光折射着他眼里的晶莹亮光。他说了很久很久，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也翻了出来，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铁三角的故事……
　　二十年前，张起灵、吴邪、王月半组成的铁三角道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真以为没有了胖子是对铁三角最大的打击，竟不知吴邪死在蛇沼的一刻，铁三角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撑，而胖子的逝世只不过是使其全然倒塌。
　　二十年后，一切烟消云散。铁三角支离崩析，老九门败落无可挽回，故人一一消逝更是岁月流逝必然的结果。见证往事的人都不在了，只有张起灵仍然伫立原地。
　　怔怔看着默然不语、清眉俊目的张起灵，天真鬼思绪万千。如果有一天，连自己都消散了，茫茫天地间将真正余下张起灵一个人，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此念头一起，明明是阴寒孤魂，更深的窒息寒意却袭上心头，心痛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