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我的天真是只鬼》安能如风

20、二十节

　　二十节玉有深浅无心者难伤

　　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在生的人说不清楚，死去的也没有机会与人细说。再多的音容宛在也不过徒劳臆想，再真切的追忆复述终是镜花水月。死亡最可怕的，便是无可挽回。消沉过后，被留下的就算怎么折磨自己也无济于事。天真鬼不知道当初吴家和胖子小花他们是怎么接受他的死亡，是不忍细想抑或逃避现实，他也说不清。而如今，他庆幸尚有闷油瓶听他唠叨那些琐碎而弥足珍贵的往事，使他不致崩溃于墓前。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是彼此唯一的支柱。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一个没有□□的魂魄。他们朝夕相处、心灵契合，闷油瓶只在乎天真鬼，天真鬼也只出现在闷油瓶眼前。然而他们没有肌肤相触的耳鬓厮磨，没有吐息缠绵的翻云覆雨，永远维持着咫尺的距离。
　　那一点距离，便是生与死。
　　如今，胖子的距离似乎更远。
　　他没有变成鬼出现在他们面前。天真鬼解释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有人死后能弥留世间，有人却烟消云散？是胖子的执念不够重吗？抑或他迫不及待找云彩结婚去了？
　　「还说什么革命同志并肩作战，走得这么快。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懂不懂？」天真嘀咕道。他们正走在山间的小道上。
　　「生死有命。」张起灵沉声答了一句。
　　天真瞟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否意有所指，毕竟张起灵曾经极力反对天真鬼阴魂不散，但瞧他那副波澜不惊的面瘫脸似乎又瞧不出什么。一人一鬼沉默走了半天，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个看若平平无奇的山坡。
　　「这个地方，曾经有一条大裂缝。」天真鬼指着光秃秃的山壁道。「顺着裂缝可以去到一个矿洞，我们仨在那里过了绝食隔世的一个星期。」
　　天真很久之前已经给张起灵讲过这件事，所以张起灵马上就意会过来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密洛陀。」
　　「就是密洛陀。」天真苦笑。「足足三十五只。胖子肚子上破了一个大洞，连肠子都掉出来了。有一刻，我以为我们都会死在那里。但我们又活过来了。后来，你被困在张家楼，也是胖子把地图刻在肚皮上，死活挣扎着爬出来的。有时候我想，掺和在这些狗屁事情里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你有你的任务，我想知道真相，胖子呢？胖子为了什么？图财吗？除了天顶那点金器，他还得过什么好处？每次都弄得伤痕累累的，有意思吗？」他的声线渐低。「说到底，他就是被我们连累的。我算个什么东西，值得吗？如果他能硬起心肠一点撒手不管，就不会搞坏了身体，也不会这么早就去了……小哥，你也是这样。如果你不管我们，就不会差点死在里面，差点毁了你的任务。」
　　张起灵面色淡漠如水。他不想追究所谓的任务，只是本能的排斥天真的颓唐。天真鬼陷入情绪低谷的时候就会消失，在他面前总是笑意盈盈的。张起灵对于这种情况也是万分的无奈，没有流露在脸上罢了。
　　「你能做到吗？」
　　「什么？」天真愕然反问。
　　「撒手不管，你能做到吗？」张起灵重复了一遍问题。
　　天真鬼怔怔地看着他深如幽潭的黑眸，说不出话来。
　　吴邪希望张起灵和胖子狠下心不要为他受伤，难道他就能眼睁睁看着张起灵和胖子陷入险境？铁三角之间似朋友而非朋友，似亲人而非亲人。张起灵替吴邪独守终极，王胖子因冒险留下病根，吴邪为黑金刀殒命蛇沼。他们为了不同的目的而出生入死，终究一句，也不过是希望对方平安。这一点，天真心知肚明。妄自菲薄，只会轻贱了这份情谊。
　　一直被内疚压抑的悲痛，终于爆发出来。
　　王胖子，王月半，铁三角最乐观顽强的存在，已经走了。
　　天真垂下头，一颗颗晶莹的泪珠仿佛放慢的镜头般静静落下，在触及草丛前已然消散。
　　张起灵看不清天真鬼的表情，又不懂得说安慰的话。心里阵阵的钝痛，是否就是因在意而起的心疼？他伸手想抚摸天真的栗发，又迟疑地垂下了手。人鬼殊途的缘故，他们一向默契地避免有肢体接触。
　　但垂泪的天真鬼没有抬头。
　　而张起灵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犹豫再三，张起灵终于敞开双臂，搭在虚无的肩膀上，将一团名为天真的空气，轻轻拥入温暖的怀里。天真没有动弹，自欺欺人的拥抱和虚假的安全感再不堪，也总好过一无所有。
　　张起灵默默凝视着怀里失声痛哭的天真。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场搂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彻心扉，天真抽搐哭泣的影子若隐若现，虚幻得近乎透明。
　　他的心里倏然涌现一股强烈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