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ece by piece》岑司

9、月华

　　霞光都已收敛、沉寂下去，天空的蓝色变得深沉，反倒隐隐透出荧光，更显得天空很高很远，街灯都还未亮起来，连周边的房屋亦是沉寂着，衬得初升的月分外明亮。
　　他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说着话，温柔似水的目光映在她的心上，偶尔也会一转头，微笑看她，就好似此刻的月亮，像是给予完全的信任一般散发出照亮夜空的柔光。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知代知道，大石今天难得说了很多——他在平日是话不多的人。她心中，很多时候，很多事不提也罢，要提起也都一语带过的好，各自都有各自的难处与隐忍。很多时候依赖、寻求倚靠也都是此一时彼一时的事情，她知道，她不过是幸运地逢了这一时刻，才得以盼到少年心事对她敞露的机会。

　　她安静地聆听着，尽自己所能给出最客观的看法。他交付以过往，便予以了她自信去以最懂事、温和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

　　“很多东西，也不是我们能够触及和解决的吧。他们有自己的做法，我们阻止不了。作为儿女，能够做的，也不说是支持或不支持吧，只能是尽量让他们少为自己操心——至少我是那么觉得的。”他说罢转过头来看她，嘴角是浅浅的笑意，“礼节性”般向她询问是否认同。

　　因了那样彼此都有意识去营造的气氛，那样有意让对方都感受的信任和默契，她看着他的时候，也会有那么一瞬的动容。
　　——真的觉得，还有很长的路，可以陪他一起走下去。

　　曾经，她以为他有时候并不是一个自信的人，她也一直有疑惑，优秀如他，这种“自卑感”从何如来？
　　是来自于高要求么……“有世界上有一种人，他拥有相当的实力，但是却并不满足于此，他一直在看着前方更高的地方而看不到后面不及他的人，所以才会有自卑感。”知代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这样的话。
　　当时的她想的是，可大石君从不是好高骛远的人哪……即便是优秀、“完美”如手冢会长，他也能够在几乎所有人都“接受”、乃至“支持”其自残性选择的的时候，试图去阻止他的做法。虽然两人在网球场上的天赋和实力都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但“这段友情是超越了所谓自卑和骄傲的界限吧。”星见曾经那样评论他们的友谊。

　　现在看来，“更高的地方”，是不要让别人替自己操心、是能够关照好的身边人，是要能够成为那样……“强大”的人吗？
　　——这就是大石君所追求的么？
　　所以，在不能够做到的时候……也会有过对自己的怀疑吧。

　　她不禁有些心疼。

　　“不用太替我担心啦。”大石看着知代，察觉到了什么。
　　他知道，她一定又是想太多了吧。原本只是怕她太过担心，所以觉得索性告诉她也没有关系。只是没想到，似乎又给她带来什么不必要的担心呢……
　　不过，他真的不后悔今天对她说那么多。
　　他看到她惊讶地从满腹心事中抬起头看他，于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轻叹一口气又还是整顿笑容，继续道：“我知道怎么做的。”故作停顿后，抬头看向她的目光温柔明亮，“不相信我吗？”
　　却在那一刻，发现自己不经意间带了点宠溺的语气，突然想是不是有点失态，还好女生并没有发现什么，便也一笑而过了。

　　知代反应过来。
　　她才明白，这场对话的主导权，一直在他手上。

　　即便是提到最难之处，他的脸上也只是浅浅罩了一层伤感，提起什么亦都是平淡语气。他不展现自身处境有多为难而为自己辩护，也不似他人那般说什么“都是我的错”——那有时不过是先听众一步批评完自己的自欺欺人之举，连有过的难过情绪都悉数被不矫饰地提起，开诚布公得那样认真却让人不觉刻意。
　　如同他笑着提起年少时和妹妹、和家人的愉悦种种时，那样的自然流露。
　　他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自成一体。
　　此刻她在他身边，也不过是观望而已。

　　就像是这夜空里的月，开诚布公地绽放着不耀目却能温暖人心的光明，撒下遍地清辉，让你觉得心底也被照得透亮，仿佛是触手可及，却只能就那样静静地看。
　　然而，很多时候，还是耐心地等吧。就这样守候在他可以看得到的地方，同样开诚布公地告诉他自己的关心就好。
　　追求对身边人都能关照到位的他，从来都对他人所给予的关怀万分珍重。她只愿他亦能够去心安理得地行使作为一个朋友所拥有的“权利”，而非只是一昧地“付出”。手冢会长和英二君都是懂他的人，因而知道倚赖他、向他“ 索取”——他们知道对他而言，朋友的信任和他能为朋友所作的事，是对他最大的肯定。他其实也是懂的吧？

　　可她偏偏还想做那个，可以被他“需要”的人。

　　她抬头，看到那轮月旁边的那一点星。

　　刚想感慨什么，却在目光触及光明的那一瞬突然想到——能够在夜空里依然散发出温柔光芒的月亮，背后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