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ece by piece》岑司

5、不称职的儿子

　　Chapter 5 亲爱的爸爸妈妈

　　又接到妈妈打给自己的电话。大石苦笑，每一次都是两母女闹别扭，但哪一次都听不明白前因后果，只知道妈妈气得要死，而且非常伤心——“怎么办奈绪子总是这样……”同时夹杂着在离婚这件事情上自己的自责——“都是我不好……”
　　然而妈妈絮絮叨叨的话语，在大石听来，都是大得不得了的事情——她不清不楚的言语和激动得近乎歇斯底里的情绪，很有夸大事情严重性的效果，每一次都让她单纯的儿子听得心惊肉跳，紧张到不行。

　　大石曾和父亲谈起过妈妈和奈绪子之间的冲突，并没有以一种“我相信爸爸也会很担心吧”的表情问父亲要怎么办才好——大石不确定自己父亲的态度是否是积极的，当然就算他有什么样的态度也并不能够能够解决什么问题，于是他只是淡淡提过一下便不再多说。
　　而父亲深深抽了口烟，脸上的表情又凝重了很多，仿佛是顺着他的语气，也没有再说什么。
　　大石明白，父亲的心里是记挂着自己的大女儿的。

　　当时大石考仁治的举动堪称冒险，在合宿基地时与外界联系都只能靠手机，连报名都要拜托知代帮忙。告知家人他要回家参加仁治校考是坐上开出基地的车时的事情——他考虑过是否要瞒着父亲，但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决定说实话。
　　父亲那时正好在事务所加班，他也只和理惠阿姨说自己请假回来参加仁治的考试。到家门口的时候，知代恰好等在那里把整合过的笔记给他。第二天晚上深夜父亲才回到家，那天夜里东京大雨滂沱，复习到深夜的大石决定去和父亲说明情况。
　　敲门许久不见回应，大石便轻轻推门进去——父亲并没有做事，而是靠在椅子上假寐，一副很疲惫的样子。
　　大石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秀一郎。”父亲感觉到是他，闭着眼睛道。暗哑的声音里满是倦怠。
　　“爸爸……”
　　“我，尊重你的决定。”父亲未等大石说完便道，就像是他当初在他说决定放弃直升机会考去外面时一样，只是相较那时多了分感慨的意味。
　　大石知道父亲还会有其他话说，便一直待着。
　　半晌，父亲起身走到自己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么多年来，我，和你妈妈，从来都没有对你担心过。”
　　“爸爸……”大石看着父亲，如今他已长得和父亲一般高了。父亲五官较一般人深邃，因而不容易显老，可此时深陷的眼眶和细长的眼角都已然有了沧桑的痕迹。他头一次发觉，父亲也有那么憔悴的时候。
　　“很多时候，真的觉得非常对不起你和奈绪子两个。不该让你们那么小就承受那么多，尤其是奈绪子……”父亲把手中烟的灰烬抖落，叹了口气，又抬起头端详着他，“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是我，是我们把自己的儿子变得那么早熟了吗……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没有办法给我的儿子做个合格的榜样。但我相信，你长大后一定能比我做得好很多吧。”
　　那一刻的父亲脸上的表情，是感慨，是失落，是担心，还有……一点不知为何的“辩解”和因他而生的——骄傲？
　　“我希望，你们兄妹俩都能幸福、快乐、健康地长大。”
　　父亲吸了口手中的烟，看着窗外——此时窗外的雨好像越下越大了，远处房屋的灯火都浸在雨水中看不明晰，雨水的声响被屏蔽在玻璃窗外，更衬得房间里很闷，连人的言语中都会不由自主地加重了沉寂的意味。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考试吧。”父亲抬了抬手，要他离开。
　　大石会意，“是的，父亲也早点休息，注意身体。”他轻轻掩上书房的门，只看到父亲的望着雨景的身影依然伫立在窗边，有什么言语分明想说却堵在嘴边。

　　回到房间的大石，还是翻开已经快看完了的笔记继续复习，却在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一张便笺：“我在笔记本的包书皮里放了一张护身符，当时去寺庙的时候顺便给你求了一个，和之前那次一样的。不需回复我。愿大石君考试顺利。小川知代。”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笔记本的包书皮，果然护身符就包在书皮里面。

　　难以言明这个护身符在那个雨夜里给了他多大的力量。
　　大石只是感觉四周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世界只剩身前暖黄色灯光照亮的那一块小小地方，得以暂时忘记纷杂心绪，全心投入备考中。

　　睡觉的时候大石把护身符埋在枕头底下，就像全国大赛那时一样。第二天起床时他本想把护身符放回书皮包好，想了想却还是把它揣进口袋里一直带着——直至考试结束，大石才把它包回书皮里连同笔记本一同带回合宿基地。
　　很遗憾大石虽然知道知代那天也参加了仁治的考试，但或许是因为下了大雨的缘故，人人撑伞也不能认出她来、和她打个照面。
　　考完试等待合宿基地的车来接时，大石给知代发了短信表示感谢。女生的回复似乎是有意随了他的言简意赅——“不客气。”收到短信时他已经坐上回程的车。看罢他合上手机盖，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仁治出结果那天，大石发短信请知代帮忙查询结果，考上也算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随后他发短信给母亲告知自己考上仁治高中部，许久后才收到母亲的回复——“秀一郎想好了吗？”
　　大石回复道“是的。”
　　又过了许久，母亲终于回复道——“记得照顾好妹妹。”仿佛伴着一声叹息。

　　合宿回来的那个短暂假期，大石陪母亲出去逛街——想来这他国中三年来单独和母亲出去也没有几次。一路走过去，店员都夸大石妈妈有那样一个又帅又体贴的儿子，听闻大石考入仁治高中部后更是赞不绝口。然而在大石听来，更多是难过。认识母亲的店员都不知道她有一个跟着前夫过的儿子。
　　母亲带他去商场为他挑选新衣，把衣服铺展开比在他身上对尺寸时，总是笑着感慨道“秀一郎又长高了好多。”他看到她低垂眼眸中的开心与骄傲、还有一点不易让人察觉的感伤，却分明觉得自己有手足无措之感。
　　大石耐心等母亲试衣服，大包小包全部都一人拿在手里不让她劳累半分。母子并行时，他抚上母亲的肩头——就像电视剧里孝顺的儿子常坐的那样，母亲抱怨他把她作老人家看待，他也干脆冷不防幽默一句：“哪里，分明是对待热恋女友。”
　　母亲开心得像是孩子一样。
　　他曾经读到过这样的话，要把女人当成孩子一样宠。如果可以，他想一直看到母亲的笑颜。

　　事实上，当母亲可以和他直接很激动地又抱怨又担心地说和奈绪子又怎样怎样的时候，他的心里是有过那么一丝满足的——能被自己的母亲需要。
　　他知道自己可以成为让母亲依靠的人。即使这种心情里，永远是对母亲和对妹妹的担心和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深深自责占大多比例。他从来不忘记提醒自己，距离真正能够为家人担当的男人，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对于即将迎来的生日，大石对自己一向是不上心的，但父母离婚后，他每年生日都会送礼物给妈妈。今年的东西除了作为U-17代表去海外打交流赛时特意买的礼物外，还有一件很特别的东西——一一捧栩栩如生的纸折康乃馨。
　　这捧康乃馨是大石提前准备了很久的。
　　国三教师节他看到知代以折纸花作他们班给老师的礼物的装饰，便向她讨教做法。
　　知代听完他用意十分感动，那几天放学时间里手把手教了他这种纸制康乃馨的折法。这捧康乃馨枝叶等技术性细节都多亏知代相助，或者更应该算是两人共同完成。

　　母亲说收到礼物的短信发来时，大石正在奈绪子班门口等她出来。却看见眼前的女生把用蓝纸包好的礼物递给自己，表情依然别扭。

　　此刻他看向奈绪子的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和感动。

　　他对自己说，很多东西都不能急，需要一步一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