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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零三章 巧失 通传女婢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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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传女婢紧步往内居去,单留妘暖前室等候。许因主人心性恬淡,庭院布置很是清静雅致,一景一饰匠心独运,巧栽应季繁花植木遇莺鸟啼鸣枝头,而她此刻所处前室亦书香气浓,一案一椅一沉实高柜,齐整摆布群书。举目四顾,视线定格悬于书案后方的一副字画,凑近细看竟有些怔怔然。画中女子风拂青丝素净如兰,一袭白裳静立寒袭高崖似处烟云雾霭仙幻不清。她深知作画之人丹青极佳却摸不着其心思,今空余女子面容,继右上题词一首顿笔收墨。
断续轻咳近,妘暖循声偏首望。垂幔后慢行出孱弱清丽女子,紫纱裹身偎依女侍,瞧着她来也不觉唐突,反若自家人到访般理所应当,温和道一句“你来了”。
心内生了亲近,妘暖莞尔颔首,“夫人如此声势浩大,不正邀我前来么。”旧时已央人寄予信笺,中附药方一二,但张榜寻医依旧。
祁姈婉闻言轻笑,间或掩唇微咳。了然她驻足赏画,遂示意女侍搀扶至案前比肩而立,仿随意询,“这词如何?”
视线重投墨迹,禁不住再晃神,“一唱三叹,虽留遗憾仍感怀相见,初看心存期盼不怨不恼,实隐怅然若失之感。”迟疑启唇,“缘何独失女子面容。”
祁姈婉凝神望,久才答,“行文之人错失心念之人,遍寻不着,相思不及。”
妘暖拉扯缥缈思绪,后摇首撇开无端端惆怅,偏身认真提议,“夫人旧疾复发又初染风寒,还当及早诊治的好。”
抿唇应承,祁姈婉依意躺回锦塌,乖顺探出白璧细腕。
待将她露在寒气中的手完全纳进锦衾,妘暖方问,“夫人这病可曾载于族史。”
“母亲钟氏族史确有记载。”祁姈婉并不隐瞒,留心听者几不可见的轻颤。
觑知她有起身之意便倾身相助,妘暖拾过软枕令坐榻女子舒适垫背,沉吟半响坦诚道,“我无力为夫人根治,仅能尽力替夫人调理。”
祁姈婉知悉诊断不觉意外,亦不见丝毫凄然神色,梨涡浅笑好比闲话家常,“少时原要随兄长一道习武强身,怎奈错失机会。”
“夫人理当庆幸,习武单怕更易反复。”妘暖敛首辨不清情绪。
“为何?”祁姈婉隐透担忧。
“夫人经络极易淤结,今只需饮药好生调理即可平缓。倘若习武必不时辅以针灸疏通,放任自流轻不过失掉五感,重则性命堪虞。”妘暖离座,“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秋分时节,夫人理当早些御寒取暖。”瞧她点首应允才转望女侍,“不知贵府药房何处,烦请先行。”
耳闻细碎脚步渐远,祁姈婉阖眸欲小憩,然须臾睁眸笑颜明媚,唤了声“表兄”。
钟子离熟稔落座榻前圆凳,抬手覆了女子前额略触温热,忍不住轻言责备,“当真孩子,还是这般不懂照顾自己。”
祁姈婉不理会他,扬手挥开遮住视线的胳膊笑意连连,“他可是回来了?”
“紧赶慢赶回来探你却不待见。”钟子离佯装委屈,“这才半日未见淳于就如此念想,我允他几日专程陪你可好?”
轻哼不依,苍白面容染了娇羞绯色,她怎不知兄长在取笑自己。
忆月前知她疾发匆促返,钟子离蹙眉敛去逗趣神色,如今姈婉修养月余看有好转,可仍忧心难舒,“大夫怎么说。”
“原就只沾染些风寒,想是哪一家奴听偏说漏了嘴以讹传讹,倒教表兄忧心了。”半实半虚,祁姈婉满面的诚恳,转询,“表兄旧疾可有反复?”
确不曾在意这事,经人一问方念起,“倒也奇怪,已大段时日未有反复。”眼底一晃不禁笑开。祁姈婉起初不解,顺他视线望朝侧壁装裱的一副工笔细描。画中绘的,是两小稚儿笑闹嬉戏之景,远山近水花树在旁,生动传神惹人赞。
钟子离再揶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画上的可是你与淳于?”
复遭他一番取笑,祁姈婉回以颜色,“艳羡不成?”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万没这福气。”
“我替你央叔伯做主如何?宋家姐姐可等了你许久。”说罢狡黠眨眼。
“别胡闹误了人家。”钟子离轻笑婉拒,“好生歇息罢,莫要再折腾其它。”叮嘱间替她掖好被角,起身越垂幔至前室。
未着急离开,男子伫立案前凝视悬坠画卷,颀长背影搁了落寞,静默转身迈出门槛。女侍双手稳端汤药及前,见着他忙屈身行礼,而妘暖正沿屋宇长廊远远跟随,思绪不知飘往何处。
风撩锦衣,一人直视前方,一人垂首沉思,日近黄昏,各怀心事。一人方离去数步,一人反侧身步往雅室,不过咫尺。
秋意正浓,时而薄霜。
有意唤人在院内置了书案与扶椅,女侍手抵袖摆细心研墨。望一树金红,祁姈婉处枫间落叶发呆,尚不觉有人近旁。女侍顿手恭敬福礼,礼成垂首先退。淳于雁犹自注目神游身影一时不忍打扰,半响及前揽过纤细腰肢,一道揽回她的神思。
“在想什么,魂都不见了。”胳膊稍使力,怀中人已被带至扶椅挨坐。
祁姈婉惊诧未定,深吸气缓去薄怨,“若早打搅一分,定要恼你的。”
“什么事这般重要。”淳于雁饶有兴致,这小脑袋瓜子里又打了什么鬼主意。她不答话,只以下颔比了书案,而案上摊开的画卷正是悬挂前室那幅。祁姈婉安稳窝在温暖怀抱,沾墨专注笔端精雕细琢,不多时落下最后一笔,女子温婉面容悄然跃现,笑靥恬淡。
“这眉目,与她可是般配?”置了笔,祁姈婉偏首问。
“是她。”淳于雁挑眉,端详画中容颜。
清凌顽笑,祁姈婉伸手勾揽他的颈脖,面颊轻贴胸膛似极慵懒的猫,“就知晓你盯着我。”
“你有意引她来。”
“你瞧高了我,”稍顿,“若非她听闻这症候,怕是不会来。”
淳于雁不语认可。所言不无道理,她向来难觅行踪,公子心存期盼但屡寻不得,常是方至一地她已恰时离开,重又断了线索。
“表兄旧疾并未反复,指不定是她给惦念着。”末了漾笑,“不过,他似乎并不知。”
淳于雁正色蹙眉,“私闯辰汜楼,绝非易事。”
“这府邸守卫较辰汜楼如何?”祁姈婉哼哼不服。
“辰汜楼无须守卫。”
“我知晓你什么心思。”祁姈婉点明,“她未刻意隐瞒来此。”
“她近日何时来去确轻易可察,”淳于雁敛目,“然纵想隐瞒,也断不会瞒过公子。”
“我宁肯信她有法子。”
“你确定是她?”
“嗯。”
听笃定答复,淳于雁伸手刮了她鼻尖,“你故意教他们失之交臂。”
“谁教他取笑我,”玩心四起,后抿唇勾笑,“若她愿见,何须在意我这阻碍。”
“不怕公子恼你?”
墨迹风干,祁姈婉谨慎收起画卷束好绳结,“给你家公子送去。”
画卷铺展,钟子离登时愣怔。当日他徒凭感觉绘了她的姿态,却如何也不能下笔描摹她的眉眼,此刻卷中女子清眸如水清吟浅笑,愈发与心念身影重叠印刻。那原先模糊的容颜今始逐渐清晰生动,仿佛不再如前一般触手难及。
无声叹,“她是认定不肯送佛到西。”
念起她若玩笑若威胁的言语神态,淳于雁敛笑无奈回,“公子担待。”还想说些什么,已有白鸽扑闪飞抵落足书案。
钟子离取出信笺一览无遗,“尧州暗线来的消息。”这般想,似舒了气。
淳于雁轻松道,“我去取来罢。”
“这几日你还是安心照料她的好。”轻笑言阻,“我让殷宛走一趟,只是辛苦她了。”未能休息又要跋涉诚然辛苦,巧乐正与雾莲在外,他亦脱不开身,所幸并非难事。
“公子可有旧疾反复?”委实有心确认。
钟子离困惑抬眸,“姈婉也询过,确未有反复。”
公子当真一无所知。
淳于雁抑下诧异,“于公子来说,是好事。”多少好奇她究有何能耐。
玄衣白面策马扬鞭,一路朝尧州疾驰。
拧眉斜睨倏尔扯紧缰绳,白驹吃力扭头闯进左旁密林,殷宛俯贴马背避开交错丛生的杂乱枝干。这笔长马道外,横穿高茂林木之后有一处静谧高地。纵马向前,耸矗岩崖下即是沿靖羚江蜿蜒分布的城镇,鳞次栉比坐落环山平原,乍看甚为壮观。
就要到了。
殷宛择取一条鲜有人问津的捷径,重与马道汇合已省下半日光景。绕山马道时缓时陡时广时窄,自高地往下便不得不放缓进速。马蹄踢踏行至山麓,过了前方竹林即算迈进尧州境内。那片繁密竹林,尧州人喜称上弦月,因林中空地仿如上旬新月得名。
修长挺拔,青翠清雅,脱俗若君子,忽与青影交叠。
晃神间,几道黑影穿梭不止如风似电。眸底骤沉,殷宛左手攒合一转牢扣缰绳绕腕,松足翻身紧贴马侧而下,迅速滑至马腹底端倒勾脚镫。睨及数枚红缨银镖寒光凛冽擦过鞍背深嵌四周泥土,遂左□□替重勾右脚镫环身又起,不过眨眼工夫。二次银镖再至,枚数成倍,玄影双足借力脚镫腾身跃起,令偷袭悉数落空。
白驹自觉杀意不在己身,且背上少去负重,当即悠悠俯首食起了草。殷宛偏目瞅准林中稍空位置凌空转向,引黑影从四面八方聚集涌来。甫落地,反手握一段竹节中身,足下侧压将它齐根截断,猝扬手并指化刀斜上凌厉削去,竹尖立成一道锐口。
竹枝七尺似棍似枪,单手舞花负于身后蓄势待发,殷宛冷眼扫视或攀或立林间的十多黑影。黑影倾巢袭来,白面女子左挑一人右点肌腱,趁他踉跄屈膝跪地之机速贴背脊翻过,恰避开的一剑乌龙刺进黑影自家人腰腹。顾不得狼狈,失手黑影跃过同伴紧追,扬剑予一记凶狠击杀。左右闪躲剑气,眸光微闪,一枚银镖破空至,削断她偏身带开的一缕发,径直扎入适才紧追不舍的黑影胸口。黑影闷哼满目瞠然,手松剑落,折膝摔地。
黑影死伤过半,余下的也发了狠,前仆后继以命相搏配合稳当,一时难解难分。暗自打量四周,殷宛突化枪为棍横扫欲划开一道缺口。黑影本能小撤,她亦瞧好时机纵身前掠,侧身步步踏上一杆翠竹。竹枝受力弯曲,黑影不明所以跟随,然竹木已承受极致,回弹打落不及躲闪的三四人,女子顺势后翻,蕴力掷出竹枝穿透其一撞上其二,斜斜定在地面。
为首一人顷刻落单,心知不妙拔腿便逃。点足蹑影追风,指尖探触袖间银针一刹决定放弃。足下复快几分,殷宛转瞬追上奔逃黑影,伸手扣他肩颈迫之顿步。
黑影大摆臂膀妄图逃脱却不得要领,膝间吃痛一软不甘屈跪,艰难启唇,“你是什么人。”
殷宛曲三指狠擒他颈肩痛处,“这该是我问你。”
“该死个老东西竟敢骗我。”蓦然醒悟,黑影恨声自语。
清眸阴寒瞪视,“谁派的你。”眉心微拧擒扣加重。
“他,”黑影方要挑明,忽面容扭曲难控乱语,不稍一刻再不能发出声响。
顿感莫名心乱,殷宛凑近探他眼睑内侧微嗅异香,确信实为中毒症状。扯下面巾查及毒物迹象,一早淬其巾内,开口言语必会沾染,小刻猝死。倏念起什么,玄影一晃掠回交手之地,原先仅受重创一众皆仰首死去,情形无异。
愈发烦乱,殷宛旋即圈指抵唇长哨,白驹自青草遍地中抬首嘶鸣回应,扬蹄奔赴竹林。待它奔达身畔一扯缰绳翻身而上,再不耽搁往尧城疾驰。适午间抵,城内正是繁嚷景象,又逢尾七赶集日子,沿途摊贩叫卖不绝于耳。她无心凑这热闹,决意避开熙攘主街,但缘榜书明令禁止策马街巷而将白驹拴在城门近旁马厩,徒步向偏僻小巷隐去。
穿四过六,横五纵双,依序绕过错综复杂巷道,眼前残破景状与外边繁华不啻天渊。拥挤不堪的败旧窄巷往深处延伸,柴木篓筐散乱堆砌,且因常年背阳生出阴暗潮湿之气,偶有鼠蟑吱喳横行爬过。间隔倚坐门沿的年老乞儿皱纹横生敝衣褴衫,不免有苟延残喘意味,不时防备瞅她一眼,下意识护紧怀中裂痕瓷碗,里头七八铜板,好的也就一二十枚。
面不改色,殷宛视若无睹朝破巷深处挪去,不否认这实诚是极好的交易地点,掩人耳目。位尽头顿足叩门五下,三重二轻。等候半响不获回应再次叩响,轻重都吵闹了些。心下烦乱复起,掌末冲门闩狠撞却诧异发现宅门不曾上闩。
玄影紧步行内不闻人语,四下打量仅西北面一处内室,经半截洗白的帘子遮挡。屋子静得呛人,稀薄血腥弥漫,掀开帘子立见一名中年男子仰面瘫坐椅中阖眸张唇,胸前不知给什么贯穿,伤口颇不平整,近探之身子彻凉,颈后还生了斑纹,显然死去良久。
反中他人缓兵之计。冷目轻嘲,殷宛敛神谨慎查看,他衣襟已有翻弄痕迹,定是遭人灭了口。抿唇静默几要转身离开,又容颜一动疾步折回。男子右手攒紧若干毛糙丝缕,多半让争斗毁坏原先完好丝缎的高良工艺。强行翻转手臂,小心扯出一截两指粗长的残布,无奈其死后姿势僵硬着实耗费工夫。凝神翻转不止,除去不成型的绣纹并无它处匪夷,只随意纳进衣襟迈门而出。
有如凉风拂面,窝缩陋巷之人回神垂首,留心各自碗里均多了小枚银锭。
原路不多日返还,利落翻身下马,递予小厮缰绳便朝书阁行去。乐正与白雾莲仍在阁中商榷,玄裳女子无丝毫迟疑,于钟子离面前伫足淡然禀,“失败了。”
闻言,无一不添始料未及的讶异。钟子离沉声吐一句,“说清楚。”
“一路死士遭人利用埋伏城郊,待我赶至他已死。”殷宛据实相告。
沉吟半响,“可问出幕后何人。”
摇首否认,“都下了毒,唯恐外露。”
噤声不语各有所思,修眸寒潭一凛,钟子离倏前一步擒住女子手腕,厉声喝斥,“你这是做什么。”皆教这喝斥唤回神,徒见她指间捻了枚银针向己颈脉。
挣脱钳制,殷宛后退隔开间距,敛首漠答,“办事不利,理当受罚。”
听罢怒气铮铮窜起,钟子离目光森冷瞪视。余下二人尴尬沉默不知如何劝解,只好干立在旁。时间慢碾而过,瞪视那人终肯收回目光,转望乐正出言吩咐,“随我去趟尧州。”待他颔首,继朝白雾莲咬牙嘣出三字,“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