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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零四章 尧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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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和路境内山峦起伏地形复杂,路西平原边缘群山环抱,坦地流经支江汩汩,此处百姓坐拥天赐良田水源聚居兴业,世代以往城镇便兴旺昌盛起来,又因丝织业印刷业犹为发达,蜀和一带善经商者为数不少富甲一方。其政商重邑之一的尧城西南部有一陡崖名翘崖,是尧州唯一一座高岩险阻,与绵延群山甚为不符,然别具一格反令人生出别致欢喜而成一地名胜。
翘崖衍生若干传说,最为当地人所接受的,是天神的一双小儿女喜爱这尧州美景相邀私下逗留,玩心起遂四处取来泥土结成长块稳架孤立山峰,分坐两端嬉戏耍闹,而他们挖掘泥土的凹壑处,历年承接天露形成支流靖羚江。
远观翘崖确似一端高翘横贯成崖,多分险峻少分柔和。危危崖顶坐落一座清寥孤寺,未曾对外承接香火,寂然中兀自修行,仿佛老僧入定。寺内,年迈方丈常伴青灯,□□弟子或清扫院落,或挑水务农,或敲钟诵经,处俗世临界淡漠红尘,也平添一份禅心。
“公子。”来人单跪,垂首抱拳毕恭毕敬。
钟子离负手立高崖檐角,微敛修眸俯瞰足底城邑。秋末冬初,崖顶寒意侵肤,缘地势过高巧挨群山缺口故常袭烈风,将衣袂锦摆撕扯得猎猎作响。乐正静默他身侧与之背立,颔首示意行礼男子起身,“可探及何人杀的他?”
“尚未,”男子面露愧色,“但探及形迹可疑之人。”
乐正眯缝双目,竟连辰汜楼暗线都避得过,有些意思。出言安抚,“说出来便是。”
“尧城张家老爷好结交友人,如今这地儿唤出名号的江湖豪士不少倚附其门下,据言布衣子也曾当过他的食客。”
布衣子么。
乐正轻笑,布衣子早年名声响当,功夫不怎么,这机关布阵能耐却是得天独厚。相传他恃才傲物,虽有诸多达官显贵不远万里,专程央他为其密室陵墓设关,中不乏狡诈商贩与贪官污吏之辈,然千金奉上仍邀不得,后些年,蓦然转性投靠某一巨贾门下还成就一段佳话。可较之外人臆测,他们诚称心知肚明,若非揪住把柄小辫如何会令他屈从。旧年伊始行迹全失,有人猜测触怒手段高明之人遭割尸泄恨,有人笃定自知得罪太多势力躲了起来,众说纷纭俱不足信,至于要挟把柄是什么,更不得而知了。
唇勾嘲讽,“万贯商人家和事兴,偏喜好与江湖纷争扯上干系。”钟子离哼嗤侧目回身,“若有异动,再行禀报。”男子闻言抱拳告退。
高崖烈风呼啸,教人促生高处不胜寒之感。
“公子如何打算?”
片刻沉吟,钟子离沉声吩咐,“先行盯着,东西定不会藏于张家。”乐正作揖领命,身影闪至半山,不多时远为墨点不见影踪。
长久驻足闭合寺门丈外,钟子离仰首注目糙石墙围环绕的灰白檐宇,并无一丝前去叩扰念头。这会巧有一年少僧人攀上钟楼推木撞击,沧厚钟声携共振沉音彻响薄云。钟声如撞胸膛,登感躯壳空无一物,又似应和回响嗡鸣。出神一人目光空远,徘徊隐约茫然。
余音未尽,寺门吱呀推开唤回思绪。钟子离敛神望去,门内,小僧二人各司一旁,位中的年迈方丈只着寻常僧衣,一手立举胸前一手捻了硕大佛珠。老方丈慈眉善目谦和颔首,双眸清明宛能参透生死,叹息罢,“施主可要入寺微叙?”
钟子离长身作揖,婉言相拒,“我已满身鲜血,实不愿玷污佛门清修之地。”
老方丈极目远眺接天群山,辨不清犹处尘世或跳脱尘世之外,“施主时于腥风血雨中煎熬,不为争名逐利亦不求我佛谅解,这般心境,当令老衲愧涩。”指间佛珠交替缓声接续,“世间棋局万千,子屈于衔子之手,是因其无心;子屈于子,是为整局得胜。若已然决意,何须自扰不止。”
复叹,寺门重闭合,沉闷一响。
钟子离细品老方丈一番言语不觉已呆立近半时辰,待幡然醒悟眸中一派坚毅。再无丝毫迟疑,即刻点足朝山脚掠去。
“蠢货!竟走漏了风声。”男子年逾不惑,左掌使劲震向楠木桌案,将那双寸边角生生掰断开来,而右手攒紧攫回的一片纸张,“你难道不知死人也会说话么!”
这死人会说话,我还真不晓得。
唯唯诺诺杵在对面的同岁男子不住点头哈腰,万不敢令心内的真实想法流露,“是是,蠢货,蠢货,主子教训的是。”忽拔高声调,急冲两名健壮家奴喝道,“你俩赶紧的,一把火烧了那宅院。”回首重迎怒不可遏的主子速换谄媚嘴脸。
男子面目端正不苟言笑,锦衣华服极为气派,然撇不去眼底暗隐的不正气,此刻因恼怒扭曲面容。对边的维诺之人浑圆身躯夸张如梭,脑门戴一顶守财小圆帽,衣着亦尽其所能的富贵,瞧着主子来回不耐踱步,眼珠子滴溜滴溜随之转过来转过去。原他就属燥热易汗体质,这会额上沁满豆大汗珠,多有蜿蜒下落趋势,遂探手执出一方丝帕擦去。
“张钱来,我都不晓得该赞你心宽体胖,还是斥你脑满肠肥蠢顿如猪。”右边客椅,另一男子怡然端了青花茶碗揭盖品茗,颇具儒士之风。
张钱来又偕帕抹一把额角,低眉顺目连连拱手,不忘假意自谦,“左爷谬赞了,谬赞了。”左青心中不免嫌弃耻笑一回,他还真当是夸奖了。
锦衣男子遽然顿足,正了身直瞪张钱来,目光狠绝盯得他心底发悚。诚惶诚恐间耳闻森冷警告,“若丢了东西,提头来见。”
“是是是,绝不敢劳烦主子动手。”张钱来听罢乖顺附和,就怕一个不小心没伺候好这两人,小命顷刻丢给鬼差大人押送带走,“主子放心,纵使他找着了,也断不能活生出来。”
“纵是埋得不见天日,也休教人拿了去。”厌恶斜睨一眼,男子抑怒拂袖而去。稍后,左青闲适落下茶碗徐离座,行经张钱来身畔之际安抚的拍了拍他肩头,唇挂无限嘲弄。
张钱来始终垂首恭送,颤愣愣不敢动弹,见其衣摆有远行之势方能舒一口气。不想那人突兀回身,惊得他微抬的头一个凛冽复垂下去,连着守财小圆帽也因使力过大摔落地,翻滚蹦跶着躺稳左青足边,诚让自个儿的滑稽秃头曝光于室。这想拾不敢拾真让人倍受煎熬,仅盼眼前男子早些离开。
可世间多半事与愿违,折返男子显未料及这趣味一出而刻意驻足盯了许久。张钱来心内哀嚎一片,踟蹰打鼓交战终决定说些什么。他巧要开口,左青倒是尽了兴的由衷提议,“这茶,若用东郊露水,定会增色不少。”言罢大笑离开。
吐出一口堵肺浊气,总算送走两位难伺候的主了。神经甫松懈,细弱短腿再支撑不住浑圆身子,颤巍巍往一旁跌去,所幸两旁家奴眼明手快赶紧相扶,统共四人才勉强稳住。
“扶我到座儿上。”张钱来一脸惊悸犹存虚弱模样,坐定还未顺畅气便扯过一家奴耳朵吩咐,家奴面色严峻不住点首,听明白后躬身匆退。目送他远走,张钱来忍不住抚胸喘息摇首晃脑,脸色一变忙差遣另一家奴,“去唤公子夫人。”
处张家大宅外,暗里一人哼嗤嘀咕,单瞧门面已足瞧出它主人是多么庸俗之辈。主人家名字取自“我说钱来钱就来”之意,且寻常宅邸多惯用石狮镇守,它的倒好,两锭元宝上坐一貔貅,至于朱门两边高柱悬挂的对联,无非陋书些粗鄙烂俗的金银珠宝,铜臭味十足。
斜角偏巷恰为张宅盲区,正好觑着朱门大开,一家奴扮相男子挺直腰脊昂首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十分契合张家主人喜好。心嗤一句狗仗人势,隐匿那人强压诸多厌嫌,不迟疑举步其后。
前边家奴左顾右盼胡乱闲逛,时而大声招呼,时而凑近小贩,时而调笑两句,时而停驻观戏,行踪迂回一时难辨究要往何处去。乐正始终隔了长距遥随身后,蹙眉时际却望他倏往僻静右巷疾钻,依旧是左拐右窜折腾半响。反复数圈顿足一户人家门前,家奴面露惕色四顾张望,确信无人偷跟果断推门闪内,肆意拨弄院落歹恶翻乱杂陈但未带走什么,反从背门一路向西郊急走。
以粗壮林木掩映,玄衣男子探出半首盯牢一人踪迹。家奴眺着山洞流露焦惶神色,步履更添匆促的行往深处。男子点足欲追未想给人从后拉扯,直觉握鞘反捅并借势旋身。乐正右手抵住这一本能偷袭,左手抵唇比划噤言。男子恰是早前崖上禀报之人,辨清来人当即无声行礼示歉。
视线不离洞穴,乐正抑语,“莫打草惊蛇。”
不多时家奴复出,手里捧一只金丝勾勒的精致扁盒,待又仔仔细细的瞅了个遍方能安心纳隐前襟。举目环顾取一段长枝谨慎抹去足印,忽山风起细沙浮,也当真令痕迹消散。
“不是公子寻的东西。”远观锦盒标识地契二字,乐正思量嘱咐,“你在此处候着,我去告知公子。”余光及男子点首,白影一晃纵身起落林间,徒留枝叶颤动。
午间小憩时分,玄裳女子无趣呆坐案前摩挲那日带回的残破丝缎,指腹触碰清晰繁复纹路,奈何连接不起。已有几日不曾踏出院落,每每她迈出屋宇白雾莲定会极巧合出现,从头至尾扬着讨人欢喜笑靥,重复道“公子让我看着你”。一来二去,也就索性窝在寝居。
无故感觉怪异,殷宛猝然起身行至屋隅衣橱埋首翻找,几近底朝天终摸着。手中半尺锦帛四周细密缝合,若湖水般清澈的蓝,添有墨丝交错盘桓之上,乍看除了精致美观无任何诡谲异常。将手中丝缎置锦帛比对,纹路委实相似。反复查探半响,遂探手捻一枚银针挑开精细针脚,一分为二知其中奥妙。拿出一封信笺看罢,不过临摹誊写的书字,而锦帛内里则以特殊药水描绘了怪图异文,脉络错综复杂。细心裁剪十六小锦换序拼接顺成规整图卷,悉览面色倏变。
自书案取出长剑尺湛,通镂空鞘面可视剑身如泉澈透彻仿不存一物。殷宛单手勾缠垂坠帷幔翻旋达横梁,矮身穿出屋宇跃往侧旁低檐点足起落。清眸忽凛,前行趋势顿止,敏锐后撤数步与娇小身影对立,森然道了声“让开”。
依言偏身,白雾莲静候良久不解生诧异,反询,“还不走么?”
殷宛微微动容,念起适才无理仅能颔首示歉。心绪飘至千万里,玄影不愿多做耽搁先掠远方,藕裳女子随之一闪,徒留两道剪影渐消散原地与盘桓飞鸟受惊扑翅抖落的枚枚白羽。
疾行不歇剧缩间程,二人全然不肯松懈,愈发运力足下。秀眉小拧,白雾莲倏近玄影耳畔轻道,殷宛闻言点首,敛眉嘱咐一句便远逝天际,遥将另一道剪影落在身后茂林。
盈盈行于伸展枝桠,藕裳女子择一株高木惬意落座,不时摇晃双足顾目四盼。
莹绿身影由远及近遽然停驻,冰冷打量前边悠闲摆足之人。“让开。”警告语气颇重,轻易猜及这人刻意候此阻拦。
“我可不能让你过去。”浅笑言拒万般无奈。
女娃倒是不知死活,徐妍冷嗤不耐瞪视,转腕拔剑凌空刺去。白雾莲一动未动,瞧着对方连人带剑的骤近眼前才轻巧往后一仰,双足依势狠冲她胸口踹击,而双手亦反握别株稍低枝干旋身稳立其上。绿裳女子虽堪堪护住要害仍被波及,寻机后跃扶树喘息。
未予她反应时机,藕裳剪影忽散远地倏现咫尺,白雾莲前臂支着枝桠,偏身抬右足横扫近旁颈肩。徐妍躲避不及扎实捱受一记凛势,当下吐出暗血染红襦裙,随脱手长剑一道摇晃后摔树底。
强撑神智挪至背抵粗干,徐妍心知无路可退,权好抬首森然冷对娇俏女子。白雾莲拾起掉落开外的长剑把玩,轻笑知会,“我向来不喜剑,可如今用来对付你,倒也挺好。”
身后叽喳躁动,回首望大群栖息这荒林的乌鸦受惊振翅扑腾,胡乱怪叫聒噪难断。怎想玩笑般叹了声晦气,再回首却不见原先挨树人影,白雾莲怔怔然瞠眸小会儿复轻笑,直嗤一句“跑得真快”。随手将长剑厌嫌一扔重跃高枝点足疾掠,瞬失踪迹。
茂林徐归沉静,而在那株繁茂大树后,徐妍惊骇未定瘫软坐地不住喘息,一手仍抚胸口徒望暂抑血涌翻腾的闷疼。
若非她瞅准时机掷出一枚石子,怕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蒙混不了。
落定洞外觑工整足印,女子心念忧扰便要往里闯,不想洞里溘然闪出一人挥剑直刺,心中一惊即以鞘挡抵,同蕴力足尖踢朝对方下腹。来人提膝纵跃借力石壁,踢踏两下翻至她身后反向重扬剑来袭。殷宛当真无心恋战,指间速捻三枚银针屏息掷出,然苦缠那人矫捷执剑相迎悉数折断,更惊险侧身躲过半截淬毒断针稍退半丈犹疑盯视。
来人不再强攻,半响存疑问一句,“可是辰汜楼殷宛?”瞧她颔首,舒心从襟前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月牙皎玉,稳当是辰汜楼信物。
“公子可在里头?”既见信物,殷宛得以安心询。
男子点首,“方进不久,命我在外守着。”
殷宛抿唇往里行,暗穴渐深,甬道教壁上配筑的小巧火把燃得昏亮,隔十步一盏如虬龙延伸,瞅着将及尽头又总遇转角,好似天路遥遥无所终。漆长途中另置岔口一处通简易密室,为存储之用,机关并不较特定的难,尘埃堆叠昭告曾有大件箱柜挪动,贮物遗留净地与厚尘痕迹的分割清晰犹在。
隐约闻轻语交谈,殷宛倏快几分,绕弯遥见二人立足密闭石壁前,正探触嵌壁的一柄青铜小盘。铜盘内镶璀璨明珠外凿五枚凹孔,一人抬手覆之欲旋。
似风拂至,玄影猝近扬袂阻隔,顿令钟子离讶然受迫收手。乐正尚未及诧异,洞中忽传清凌笑音宛山涧泠泠,回首适瞧着藕裳女子从末一端转出,步子轻盈似踏莲而过。
“你来做什么。”乐正挑眉佯斥。
白雾莲蹦跶至乐正身畔,水眸如不经意一瞥殷宛,“我可拦不住她。”
抑心澜轻颤,晃神又念画卷温婉容颜,钟子离拧眉淡觑一眼便不着痕迹退离石壁,同退离殷宛。余人不知微小诡妙仍相互逗趣,壁前女子已淡漠旋身相背,隐烛火不达处薄映黯然。
“两败俱伤倒不如助公子一臂之力。”白雾莲仰首哼哼,留心轻纱裙裾染污一团血迹,恰氤氲一朵怒放牡丹,玩心起遂抬足踢了踢裙摆,“这可不是我的。”
钟子离与乐正相视失笑,雾莲足下功夫若居其次再无人敢自诩为首,但人偏生怕疼得紧,倘要她莫名受伤流血,定一早跑不见踪影。娇俏女子万猜不出他们弯弯肠子,只垂首盯着血迹惋惜小叹,“多好的衣裳呐,真是糟蹋了。”
音未落,三人敏锐察凛冽掌风撞面微赫疾退,挥袂生风彻与之相消,待落足已远离石壁丈外。殷宛依然背对,左手运息匿隐宽袖负后,右手覆铜盘断然拧旋半弧,锦衣墨发因内息相冲翻飞不止。
轰隆回响,一道裂痕由顶端始,如毒蛇鲜红信子迅速布满石壁,岩石顺从破败断裂笔直往下疾坠。水眸惊瞠,白雾莲无故心生不安欲前制阻,却被乐正洞察拦腰截下往后复退半丈。她不愿理会这些,四肢踢踏挣扎不住大喊,“别让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