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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零二章 茗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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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云东路位祁国东,祁江自西南高地经此横贯汇海,其支江环绕州县多小桥流水貌,宛若秀丽女子静倚碧水青山,莞尔凝观今古变迁。茗州盛产名茶,后因挨边祁都所在遂升京府,新名天东府,不再归长云东路管辖,然民间仍惯以旧称唤之。茗州气候温和降雨充沛,又缘丘陵地貌土壤显酸,极适宜茶树栽培生长。每当采茶时节,茶女自在穿行其中,哼唱清新江南小调娴熟采撷茗荈,不失为一道靓丽景致,而精选芽叶经杀青烘焙系列繁琐工序终成闻名遐迩之物,更有精品岁贡朝中。
甄阳江蜿蜒淌过茗城近旁,为祁江下游支流之一。钟子离负手伫立山头任风翻卷衣袂,俯瞰屋舍栉比林木葱茏,“先人探知筑城攻位于汭,凹面河岸逐年累增有如天赐。河流弯曲为龙气所在,此处背靠山脉面向坦地,温湿得宜良田肥沃,确是风水佳所,且为阶地上方,得浇灌之便又不致因江水上涨危及屋舍。百姓在此定能安居乐业繁衍生息,许若干年后演成长云东路另一重邑。”
“这新镇一早建好,现下反成官宦商贾闲适聚居之处。”乐正蹙眉,“朝廷本意为民,天东府府尹却借此巧立名目伺机敛财,倘若交不足银两,权当甘愿舍弃土地让予权贵另筑华丽新居,易地所得尽纳私人腰囊。新镇完建,可流民依作流民,流离失所,朝廷倒成好心白忙一场。”
“大多是些末枝纵节之辈使的诡计。”钟子离轻笑,“当然,亦有一支委身老狐狸名下。”
简陋屋舍,一抹素影静立窗前,手中端握一杯温水。
……
漫天火光,若大庄园烈焰熊熊。
寂寥庭院散落奴仆浑身鲜血,定格临死刹那仓惶惊悚神色。素雅前堂,梁云递虚弱匍匐轻嘱,不顾身旁女子撕心哭喊狠狠推开,令她堪堪避过横坠的带火房梁。妘暖挣扎爬起复往里冲闯,全然不察顶上横梁再度松脱。剪影倏至,揽过她掠向庄外密丛,瓦檐接二连三轰隆砸落原处。怀中人并不安分,不住踢打啃咬推脱,肝肠寸断呜咽难止。
“别出声。”年轻男子轻斥,敛额睨向火海梁庄。
原是他们么。泪眸微瞠,妘暖牢牢盯住数十玄衣蒙面人进出火海,但无一有救人举动。恨意肆虐,凝息运掌意图杀之后快。
男子即刻扣住翻腕手势低声警告,“无济于事,还是你想打草惊蛇。”一时僵持不下,半响,知觉掌息尽去方肯松手。
妘暖踉跄跪下,双手交叠额前俯身久不起,泪水无声氤氲泥土。
……
黑漆石室,伸手不见五指。
晦蔽石门对转半周,两道人影背光驻足。暗隅蜷缩瘦削女子阖眸若逝,置案膳食丝毫未进。二人眉宇隐忧偶有交谈,其一男子望她片刻欲离,忽听她唤了句“师兄”。
男子不由顿足,又听她虚无言语,“妘暖死了。”
夏青河喟然长叹,她已多日未踏出一步,“他明日即可拆去纱布。”
“妘暖死了。”无异。
猝添怅然,偏首单望夏青河苦笑摇首。
阖门复黑漆,她亦睁眸不抑泪。
……
木门吱呀牵思绪,“醒了么?”布衣妇人小心推门端进糙米腌菜。妘暖自愣怔回神,瓷颜略染苍白,瞧着妇人手中精备心意漾和煦浅笑,依意移足方桌一侧坐下。
妇人笑靥淳朴递过竹箸,“单余些粗食,莫介意才好。”虽明白她不会厌嫌仍怀愧疚,“你可得好生当心身子,若因咱们累倒而沾了疫病,教大伙儿怎安心。”
闻言溢温暖,“不过有些乏罢了。”
“不成,若真倒下,呸呸,瞧我这碎嘴,”妇人懊恼改口歉责抬眸,“咱们如何过意得去。”
妘暖落下碗箸道辞行,“官医这两日便会到。如今无恙,我也该走了。”
妇人正收拾桌案,听她一语诧异瞠眸,“怎的不多休息几日。”
“无妨。”轻笑安抚。
方抵茗城,二人缓步并行青石街道。愈至繁喧一隅嚣闹愈敛,讶然耳闻动听箫声伴古筝相和,引来纷纷路人驻足沉浸悠扬曲调,良久停留不愿散。
乐正不觉顿身,望茶楼二层的临窗雅室薄叹,“知其音律所传意感,可谓知音。”
钟子离同敛足静听,惋惜摇首,“道不同。”
箫声戛然而止,倍感困惑之际却见一名女婢从茶楼里头小跑至,待万福礼成才道,“我家小姐愿邀二位公子茗饮,不知公子可赏光?”
乐正蹙眉显不解,“你家小姐?”
“清韵阁,慕泉儿。”女婢谦卑答。
修眸探究微敛,钟子离温和道,“烦请带路。”
绕梯及二层恰与俊儒男子迎面,男子手执一支碧玉长萧,萧尾坠精致流苏随举步摆晃,遇着他们稍顿足颔首,“黎云昌。”
二人亦颔首回礼。
“钟子离。”
“乐正。”
后各自擦肩。
女婢引二人转过屏风便福身退外室静候,余见窗畔檀木几案前跪坐娴雅白裳女子,而古筝已经锦布覆好置放一侧琴案。席边风炉炭火正旺,釜中山泉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洒少许盐调味并拂去飘浮水膜;其缘如连珠冒腾为二沸,趁时舀出一瓢水待旁,再以竹夹搅动水涡投落精碾茶末;续煮至势如波涛翻滚为三沸,复注早先取出的水使沸止,一时沫饽汤花漂然清香袭人。
望者不由轻叹,“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
以勺均斟白瓷茗器,慕泉儿莞尔回凝,“公子可是爱茶人?”
钟子离执杯细闻后品,“只怕唐突了爱茶之名。”
女子低眉浅问,“我可是令公子忆起什么人。”
钟子离听罢怔望窗外避而不答,视线恰落及茗城南门。
逢夏洪涝虽有退去,但经水害肆虐影响,受淹浸处杂乱不堪肮脏受污,致多地俱现疫病之兆。天东府府尹恐症状蔓延城邑令近日城门管理颇严,进城百姓必交由守卫士卒与官医探查无误方能放行。此时门外满当堆了人,不乏迁徙流民。
而这弯长队伍中,一名五六年岁的男娃原是小脸通红,蓦的面色一白俯身呕吐起酸水。身畔年轻妇人愣怔着,忙回神蹲下替他抚背。男娃苦皱小脸捂牢肚子极致难受,妇人关心则乱,茫然无措好一会才醒悟探手覆他额头,然手背传来的滚烫着实教她更添慌张。
城外士卒执矛来回巡视,想是瞧出了异样,猛的扬手一指,“后边那个,就是你,府尹有令疫病之兆不准入城,快走快走。”
疫病?
一语出,不仅陌生路人,纵为同行流民一霎也跑得精光。少隔丈宽空地,惶恐一众皆防备的瞪着那对母子,与乖巧立在一旁稍大些的女娃。
男娃给那士卒吓着,颤抖扑进妇人怀抱哭啼,如何都不肯松手。
士卒见状喝斥,“不想死就去福生村待着,官医这两日总该到了。”
福生村,妇人听闻倒吸凉气。福生村单名字祥和动听,实较死亡村无二。每逢水害闹疫病,茗城周遭害疾百姓统统被赶往那个重兵把守的村庄。朝廷虽下令分派官医,可传言多是贪生怕死之徒,当真救不得什么人。倘若今日顺从去了,即使逃过水难也逃不过病殁。
妇人抱紧男娃卑微哀求,“这娃儿只染了风寒,入城饮副汤药就好了。”
汤药,你有银子买么?
士卒心内鄙夷不耐催促,“赶紧走,福生村的大夫绝不需你们掏银子。”
“求求你,求求你让我们入城看诊吧。”闻强硬斥阻,妇人拉扯女娃一道跪下磕首,“若今真去了福生村,这娃儿就没活头了。”
烦躁再懒搭理,士卒转身嚷嚷,“耽搁下去,今日都别想入城了啊。”
早前闪躲遥远的民众登时心焦意乱,丈外抱怨声起,“让你去福生村就去了嘛,难不成要为你一家子害着咱们嘛。”
“就是,你不想活命别人还想。”
“欸哟我的好大姐,你就去那村子,指不定还真给你家娃儿治好了。”
“可不是,莫要害苦我们哟。”
“我说好妹子,不单你有娃儿,咱家里的娃儿还等着咱回去呢。”
一言激起层层应和,数落纷至难堵。妇人泪眼婆娑,无助望向丈外一众,实诚期盼能有人,哪怕一人伸出臂膀,及末尾却只能死了心的恍惚起身,一手圈紧男娃一手牵过女娃,跟随严实蒙住唇鼻的士卒往山里走,根本无一人留心她埋首男娃肩头无声啜泣。
同闻熙扰之音,三人暂止茗饮。
“似因水害迁徙而来的百姓。”乐正注目道。
“危及性命苦难在前,渴求互助,临及安稳度日时际,漠然相弃。”复垂眸专注煎茶,“必不教他人耽误己身,实乃人心。”
乐正拧眉,“小姐所言未免偏颇。”
慕泉儿侧目瞥去,“流民罢了,多少教这喧哗扰了品茗雅兴。”竟隐轻蔑之意。
钟子离微讶,“单觉关乎雅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小女子尚无意囚朱门,食的粗茶淡饭,亦侥幸未作冻死骨,供人怜悯无视。而今不过随了清淡性子,闲茶一瓯弹筝半日,实不愿妄受人苛责。”香茗袅袅,慕泉儿执杯轻嗅,全无动容神色。
他人生死,又与她何干。
“原诧异小姐静赏旁人苦难不免非议,现听你一言,是我僭越了。”乐正勾笑,心内冷哼。
钟子离仍持温和起身告辞,“多谢款待。”
“我们许会再见。”宛不察嘲讽,慕泉儿抬眸以视。
“不见亦无妨。”钟子离背对冷回。
不再顾虑身后女子是否如常,二人已干脆迈出茶楼。
“公子要去那。”乐正扬眉抿笑。
钟子离极目远山不置可否,“总要碰碰运气。”
青白剪影疾掠密林,避过山麓把守士卒。
理应是这,二人猝然顿足高枝俯瞰。村庄虽现凌乱萧索病者依旧神色憔悴,但并未有因疫病痛苦哀嚎或呈死气沉沉地狱态相。
身形倏动落定村内,顿惹村口闲坐一众古怪狐疑目光。左右寻人,钟子离移步屋舍谦和问询,“近日可有位看诊的女子来过?”
“有,”老伯拾掇好一笥杂件,转身即冲屋里唤,“新妇欸,给咱看病的医女呢?”
妇人正揣了满盆换洗衣物迈门出,“早半日便离开了。”
“可知她往哪走?”
“估着这会也该到镇上,再往哪就不知了。”
钟子离闻言颔首道谢,眸底徒生惆怅,又错过了么。
乐正心猜他所念,叹息间忆旧日。
……
钟子离阖眸怠倦,“如何。”
红枫后,白衫男子坦然相告所探之事,“她原为梁庄女侍,因年岁与一双小主子相仿,庄主梁云递便由着他们三人一同戏耍,视如己出。极近公子复明那日,偌大庄园忽起大火三日不止,主仆三十余人无一生还。我当日赶至,只及窥见十来蒙面黑影往返进出,依他们所言所行,多半有心确认梁云递与一双小主子当真已死。”
听罢良久,钟子离默然立靠枝干。
“公子?”乐正眯眸隐笑。
钟子离倏尔轻嗤定论,“我断不信她是死了的。”
……
深晓安抚无义,乐正敛神无言随青影,他始终坚信己念不曾动摇。
妇人愣愣目送二人消失村口曲径,回身抬首满面不可置信,“素,素,”支吾半响寻着整句,“你怎的又折返回来啦?”
待将背篼里的新鲜药草摆放妥当,妘暖清眸如水,笑睨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解释,“不放心总要再嘱咐一遍,顺道采些药底备着。”
妇人抚胸舒缓气,“适才有位公子寻来我只道你走了,这会儿却是他走了。”
指尖剥去碎叶,随意问,“怎般的公子。”
妇人认真思索似难觅言辞形容。
“青碧儒衫温文尔雅么。”娴熟将之置拢成小撮。
妇人连连点首,“他瞧着身子不大好,许要寻你治病的,反教我给误了时辰。”
“想是少有休憩,不碍事。”四顾惦念这会日晒正好处。
“你识得他?”妇人落下衣盆与她一道晾晒佳草。
迟疑顿手,妘暖垂眸否认,“不识得。”
犹察怪异又说不出,索性转唤,“素衣,”蓦然觉着难启齿,当真再予她劳累不成。
“嗯?”
妇人踟蹰,“村里新抵了人,还带着俩娃,哭不止,怪可怜的。”
妘暖知她挂心她累着,遂笑语应承,“带我去瞧瞧罢。”念及什么恍然敛足稍滞,复移步轻叹,“而今官医也非尽如传言,那般一无是处。”
天东府衙,庄重大气。
褐衣管家小跑绕过交错廊道,伫内院轻叩屋门恭敬传,“府尹,有人要见你。”
“不见。”
“这,”管家面露为难,“他已至厅堂候着。”
屋内音蕴薄怒,“谁允他进来的。”
屋外管家面上一讪嚅嚅相禀,“没人拦得住他。”
“养的都是什么废物。”屋门伴骂咧猛然拉开,锦服老者阔步践踏庭院精修花草疾抵厅堂,边行边冲堂里静候男子怒叱,“何人胆敢擅闯本官府衙,还不跪下。”
男子负手背立正凝神望悬墙文墨,其间多书为官爱民之道,字字恳切句句剖心,装裱得宜饰四方。轻嗤似嘲似赞,闻响徐缓回身,坦迎此刻怒气面庞。
柴田趾高气昂打量,诚在瞥着他腰间垂坠的佩玉时脸色遽变煞白如纸,额上汗珠凝落边颊。喉间咕噜吞咽唾沫,咚的跪倒颤惊磕首,“下,下官不知参,参政到访,有失远迎还望,还望恕罪。”
胆子可真不小。
淳于雁冷盯匍匐一人,沉眸微敛居高讥诮,“朝廷体恤百姓为水害所苦特降旨择地拟建新镇,现新镇完建,然你为图私利刻意隐瞒未报,诡诈威逼赤贫之民舍弃屋所良田,又与估地商贾勾结易予权贵另筑富居敛财己囊。柴田,你可知欺上罔下该当何罪。”
“下官知罪,求参政饶恕。”指名那人阵阵哆嗦。
淳于雁不为所动,“若饶你如何与万民交代。”
“下官不敢妄求脱罪己身,徒望参政放过无辜老母妻小。”柴田老泪纵横。
唇勾寒意,“这会倒晓得无辜了。”侧目冷哼,“你旧日恶行害及多少无辜百姓可有一一清算,本官当真诧异你究竟如何夜夜睡得安稳。”
靛影拂袖行远,单余庭院隐隐回荡呜咽。
同盛茶楼。
男子抬眸睨向牌匾迈槛而进,小二见着忙近前询问,“公子可是寻人?”得他颔首便探手示意,引往二楼一间临窗雅阁。
阁内久候茗饮二人,敏锐偏首望新客。
“置办妥当。”淳于雁安然落座。
黑压密麻人群默契围绕城门边贴榜处,里里外外水泄不通。守门士卒缘这拥堵扰乱出城进城无奈近前驱赶,勉强令一众闲人四散开来。百姓虽散交头接耳仍不止,妘暖原是默默行路,偶听二三小民纷乱议论顿时改变主意,反众人走向近榜探看。
许因城里日子清闲久了,大小道的消息传播得愈发神速,更何况茶楼这等营生场所。只见楼中一人晃脑摇首异常雀跃,不住推搡身边人道,“瞧了么瞧了么?”
身边人即嗤笑,“神经兮兮,瞧什么了,瞧豆子你那兴奋样么。”
苗豆子满面这事可真真了不得模样,犹添一抹你们怎的那般没境界目语,诧异询,“没听说么你们,适才人全堆着瞧那张榜地儿,嘿,你猜猜它写了什么。”
身边人顾自饮茶权当他胡闹,有人好心搭理一句,“无非悬赏通缉之辈。我说豆子你,不要整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德行成么?”
“我怎的没见过世面,咱哥儿几个谁第一个去的帝都。”苗豆子听他取笑立马不依。
“就你那混球样,”身边人哄笑,“指不定随意闯个城就当帝都了。”
“欸,别闹别闹,还听不听的。”苗豆子赶紧斥停,待众人忍笑饮茶才继续,“那榜是寻医的。”言毕又推搡一下身边人,“罗皮儿,你不总自诩医行祖宗么,机会不是?”
罗鹏宏来了兴致,追问,“谁家寻医。”
“参政夫人呐。”苗豆子跳上长凳,将先前在榜上瞅到的一字不差的给背了出来,末尾极力畅想,“你要真给她治好了,咱哥儿几个往后绝对得跟着你吃香喝辣啦。”
“去去去。”罗鹏宏哫一句,“我可不想把小命搭上。”就凭他那些个跑江湖手段是折腾不死人,但也没本事把人给整活了。
素净雅阁,三人耳闻屏风之外叽叽喳喳,不禁停驻闲谈一道听了。笑闹渐衰,乐正映了玩味觑向靛衫男子,探究重复,“参政夫人么。”
蹙眉落下茶盏,淳于雁负手先离。
钟子离与乐正相视一眼,亦留下银两越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