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受长生》苏献庸

8、第八章【大修】

　　第八章

　　宗门的核心地带，有占地十分广阔的十座峰头，另有小峰布散在其周围，形成拱卫之势，而十峰中稍矮的九座，又将最大的那一座环卫在中，气息流转间如环环相扣周而复始，再细看去，却是九龙拱珠无中生有，本为平常的山脉在当初阵起之时，就将此地万物尽覆其下，以其生机供养大阵，又将生机反哺万物，汇聚了此方天地间的灵气、气运，成就了如今的“仙境”，只是因当初布阵之人手眼通天但十分谨慎，又有多年的融合，现在已看不出一丝痕迹，连门中也少有人知晓护山大阵的这个秘密。
　　“中间的主峰为历代掌教所在，掌教弟子不可居于上，只能在附近的小峰。其余九座峰头，刑峰占二，器峰占二，丹峰占二，经峰占二，训峰占其一。”
　　“训峰多是负责巡守山门的弟子，平日主练术法兵器；刑峰一峰掌管门内弟子诸杂事务，一峰主管赏罚缉恶；器峰一峰供门内弟子炼器，一峰供应宗门所需法器等，也可拿去刑峰与有需求的弟子交换资源；丹峰一峰为门内需要弟子提供丹药和治疗，一峰与器峰相同；经峰一峰用作门内金丹以上的修士为弟子布道讲经所用，一峰放着经书功法等，以便我等查阅。”
　　“不过门内的东西想要得到或者查阅一些更高深的功法经文，一是得掌教长老等赏赐，一是靠自己去刑峰的明行堂领取任务换取贡献。”
　　“门内的山头上都是布有禁制的，那些修士自己的山头除了融合在护山大阵的基本禁制外还有自己布的，限定各有不同，而十峰上有规定，不可在此打斗，金丹以下禁止御空，主峰上是元婴以下禁止御空，弟子非传召不可擅入。”
　　文长岳是回来交任务，陪着两个师弟到了刑峰左峰上后交代了两句后就自己去了右锋，顾长稚看了看长安，觉得时间还早，也就没再御剑，而是带着长安步行上山，边走边为他介绍门中的一些常识。
　　见长安有些抑制不住好奇地偷偷往左右看，等他回了头又一本正经地低着眼一副认真的样子，顾长稚失笑：“新弟子入门前十天，大多都会集中到经峰的讲经堂去，会有筑基期的执事给你们说这些，不过师尊的意思是，过段时日要去别的宗门为一位道君贺寿，师尊让我助你尽量在此之前引气，就不用去听这些琐事了。回来后我再慢慢给你说。”
　　长安没想到才入门就有这样的事，反应过来就皱起了眉，觉得有些不太合适，但师兄又说是师父的决定，他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抿着唇犹豫了一会，才低声道：“师兄，既然是道君的寿辰，宗门应是也会派弟子前去，我才刚入门，什么也不懂，贸然去了并不合适。师尊有心，弟子铭记在心，就更不能给师尊招来不必要的口舌了。”
　　顾长稚一直在看着他犹豫，又静静地等着听他说完，才发自内心地露出个十分温和又温柔的笑容：“师弟今年几岁了？”
　　长安不解道：“周岁十三。”
　　顾长稚突然伸手半弯下腰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头，和他对视着：“所以你看，师尊二千余岁，长岳师兄三百余岁，我一百余岁，你才十三周岁，该高高兴兴的时候就不要去想那么多，真苦恼的事现在有我们帮你想。还是你真的不想去看？”
　　半大的少年有些呆呆地仰起头，他确实只有十三周岁，但又历经了常人半世的坎坷，就是在下院的日子也过得兢兢战战，松懈了就可能被人踩下去，先生们再和蔼亲切，看着他们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审视，何况彼此都只是短暂的过客，他的任务只是老老实实地扮演一个乖孩子，聪明的乖孩子。
　　就像长敬说的，骗久了，他似乎连自己都骗过了。
　　成熟、稳重、知礼、守节、少言、多思、聪慧、敏锐，这些都是别人希望从他身上看到的，他也如他们所愿了，忘记自己的年纪和孩子的身份，如同一个被世事打磨透了的成年人，小心翼翼又不着痕迹地，讨好所有他应该讨好的人。
　　他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吗？高兴，而且还激动，不敢置信地激动着。道君寿辰，不知会有多少大能前去，又有多少惊才绝艳的人物齐聚一堂，他现在攀不上那些骄阳，只能仰望，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站在那个位置上，但他能有机会见识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应该是什么模样。
　　可是他又不敢高兴，因为他没有实力，所以这只会是一个不自量力的要求，他没资格不自量力。
　　但现在有人为他扫出了一条他从没走过的路，邀请他踏上去。
　　接受？回避？拒绝？继续走在以前的那条更让他感到安全的路上？这样似乎更好一点，但他心底属于少年人的冲动开始冒头，鼓动着他踏出那一步，耳边还有个声音在低喃，告诉他拒绝了会失去能让他想起来就很后悔的东西。
　　人生以后或许有很多可后悔和遗憾的事情，长安觉得，他大概是不想在现在就给自己多添一件的。
　　所以他在顾长稚的双眼中点了点头：“师兄，我想去。”

　　管理亲传弟子档案和月例这些的是观星殿，坐落在刑峰左峰的山峰顶略下一点的位置。
　　殿前用青玉石铺成的小广场正中安放着一座黑色的玄铁石碑，二十丈高，下有玄龟伏托，上有狴犴怒目，素色的碑面上用金线勾勒出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往来的弟子走到碑前的时候都会停下恭敬抱拳。
　　顾长稚带着长安走上广场后，就很严肃地低声向刚好只有他大臂高的少年道：“那面碑是宗门内的纪灵碑，因为斩除邪魔歪道、为护道而亡的弟子的名字都会记录在上，告知往来弟子他们的努力，也是告诫我们，不可轻忽。”
　　长安跟着顾长稚走到碑前站定，肃然行了一礼，然后在顾长稚表示可以后抬头望向那些名字。
　　上面的金色名字，上到道君，下到不过筑基，甚至是炼气的小修士，都有，名字后面跟着他们除过多少恶，救过多少人，一些后面还跟着好些个大的功绩功德。
　　不管是除一恶救一人也好，还是除万恶救万人也好，他们的名字都端端正正地刻在这上面了，代表他们为这件事，已经付出了他们所能付出的所有，并且不曾退缩。
　　长安突然想到了那个曾经救下他的修士，面对这些名字越发地感慨和敬重。当年的他还太小，现在的他希望能找到那位修士，并郑重道谢，谢他的救命之恩，和“救命之恩”。
　　顾长稚陪着他站了一会，任由他出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被大师兄带来时还憧懂无知的样子，那个时候他还不懂生死，也不懂这种忘却生死的坚持，但他记得那时候大师兄抚着他的头顶用很平常的语气告诉他的话。
　　“这上面的名字，有师尊、有我、或许以后还会有你的--曾经可以对坐着谈笑论道的友人，也有两看相厌避之不及甚至争锋相对的对头，现在他们都成了只能让我们看着想一想的名字。”
　　“而他们所救下的人，并没有多少能念着他们一辈子--大多数可能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是我们中没有人站着这里看着这些名字，会畏惧有一天自己的名字可能会出现在其中，也没有人会在有一天被人从下面仰望着自己在上面的名字时，而悔恨不甘做下的那个决定。”
　　“我大概还是，没办法想象......”站在这下面，仰头看着师父、师兄，嗯，还有小师弟名字时的感觉，应该可能会选一个烈日炎炎的白天过来吧，如果是自己的名字就不怕了，只可惜那个时候就没办法再对着他们笑一笑了。
　　顾长稚对着听到了他的自语，疑惑看向他的长安笑着朝大殿示意了一下：“走吧。”

　　观星殿坐东朝西，从广场看去高九丈，宽二十一丈，正面五扇殿门尽皆大开，可见十八根两人合抱的大柱整齐罗列在殿中，整座殿堂以蓝青二色为主，称不上雕梁画栋，但气势磅礴又沉稳安宁，尽管来往的弟子不断，但是却没有喧闹之声，走动间轻缓而安静，连说话的人也是自动放轻了声音，自有一种平和。
　　长安跨过高槛进入大殿，看见了在大殿的最里面，有一块不知是何材质的方形大璧，其中似乎装着万千的星子，低敛又闲适地喧哗在其中，明明只是一颗颗萤火之光，却让人有些没有办法移开眼睛，在不经意间就被吸引其中。
　　顾长稚拍了一下长安的肩，将他惊回了神，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示意，长安不好意识地有些红了脸，微微点头，也不敢乱看了，目不斜视地紧跟在顾长稚身边。
　　顾长稚左右看了看，来到了左边一个席位前，矮几背后坐着的中年修士笑着向同来的师兄弟二人拱了一下手：“顾师叔祖，长老早已吩咐，季师叔祖的亲传弟子牌并一应月例、衣物、法器都已备好。”那中年修士边说着边在自己的储物牌上一抹，手上多了一块白玉做的太极形状的玉牌和两只黑锦材质的储物袋，将储物袋先放到了矮几上，顾长稚伸手抓来也笑了笑颔首：“黄执事费心了。也请代我写过吴长老。”
　　“应该的，不敢当、不敢当。”那中年修士连连摆手，他是自己从外门弟子升入了内门，又自己在刑峰上修成了金丹，得到德字辈的身份后，借着吴长老的青眼成了这观星殿的一名执事，和顾长稚打过几次交道，也算是混了个脸熟，所以吴长老就将东西暂时放在了他这。观星殿内有小型的传送阵法，专门用于拿取月例这些，和便于执事间交换东西，也没什么不方便。
　　那黄执事又看向长安，拿出一件毛笔一样的法器客气道：“请季师叔祖上前一些，将右手伸出来。”
　　这个顾长稚和他说过，是要将他的命魂气息和名字留在万星璧上，以后他受伤垂危或是死亡，宗门镇守此处的长老都会知晓。
　　长安依言上前，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黄执事起身，执笔在他眉心和右手食指各点了一下，取走了两滴血，以极快速度在令牌的阳鱼身上写下赤叶二字，又在阴鱼身上谢了一个季字，写完后将令牌反转，继续在正中写了一个顾字。
　　写完后有小小的光点从阴阳的两眼中飘出合成一个，然后轻轻触碰了一下站着没动的长安的眉心，又一分为二，一点没入少年的眉心，一点在少年的注目下没入了万星璧之中，成为了那万千星子中不起眼的一颗。若非冥冥中传来的感应，长安都分不清哪一颗属于他了，但这感应持续的时间很短，那颗星子就悄然地隐藏在了众星之间。
　　黄执事解释到：“因为顾尊者尚未给季师叔祖赐名，是以令牌上也就暂时没有，等顾尊者赐名后就会自己显现了，我们观星殿这边也会自动记录上。”
　　长安点头，说了一声“多谢”后就退回了顾长稚的身边，顾长稚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告辞后带着长安在一些人的打量关注下离开了观星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