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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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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在这种一不小心就得栽下去的情况下,神经必然不可能完全放松,少年时不时地就会突然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看一看,给自己挪挪位子在有限的空间里活动一下,避免肢体僵硬。
再一次睁眼后长安看了眼挂在天幕上的月亮,估摸着已经过了有一个时辰,已经度过了最冷的时候,月亮已经明显地向西偏去,最后将全身都活动放松后,解开把手臂磨破了皮的绳子,深吸一口气,寒风划过喉咙灌进肺腑之中,引动了一阵的低咳,也让人完全地清醒了。
长安捂着口鼻缓了一下,用力张开五指再收拢,然后将磨损严重的指节再次扣入石缝之中,按照先前的节奏继续往下爬去。
在天光熹微之时他终于看到了谷底,从上往下望去,比崖顶更显荒凉,残缺的各类兵器或静静暴露在荒野之中,或安静成眠于荒草之间,一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细水流蜿蜒着跋涉而过,提供着崖底最后一点生机。
但或许是这些兵器曾经的主人的气息还被它们留恋着,或强大或微弱的气势,还有残留在上的道意与杀意,在此处造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制,对于这些连引气都没有的小少年而言,足以让他们寸步难行,也无怪乎连一只小动物都没有。
距离地面还有十尺多点的时候,长安就提气放了手一踩石壁,借力后跃在半空中扭身张开四肢,尽量轻巧地落在了地面上,就势向前打了个滚,半跪在地上不住地喘息。不是他不想好好爬下来,而是他觉得自己再往下爬,说不定就会被迫直接掉下来了,还不如主动点自己跳。
崖底的情势和他想象的不同,难处不只在于怎么攀爬完石崖,还有你要怎么走到你选中的兵器前面,并拿起他。
长安都想要苦笑了,即使是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处境都让他放松不下来了,他已经发现自己在压制下站不起来了,只能勉力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不让自己顺着那些残留的执念的意显露出臣服。少年目光扫过远处,一个看不清的人影以俯卧的姿势在那里挣扎,在只能靠着力量硬碰硬的情况下,你退让得越多,能挽回的机会就越小,何况他们本就是处于劣势的一方。
没办法起来的情况下,长安也就维持着目前的境况抓紧了时间调整自己回复一点体力,同时也在飞快地思考选择,他要尝试取得哪一把武器。说不定武器的高低也会成为评判的标准之一,而且就算没能被选中,好歹还能得到一把与所选的没有残破以前的同质量的武器,也已经是很好了。
他想要尽量选择好一点的,但如果评估错误超出了自己的能力,在无法取得的情况下退而求其次,他一定会觉得遗憾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在行动之前,就挑选出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最适合的答案。
至于选择什么兵器,长安一点也没有犹豫,在下院习武的时候,他便最喜欢长剑了,大刀对他来说过于厚重,用得不太得劲,倒是短刀或者匕首可以用于辅助,他左手短刃用得还算不错。
视线在能看见的范围内一一看过,顾尊者一直只说是兵修,却并未提及具体所用兵器,而两名弟子皆是用剑,他想要一把剑想来是不怎么难。周围果然是剑最多,刀次之,另有长枪、铁锤、弯刀、长戟、鞭、刺等各式各样的,应该就是所说的故人遗物和曾缴获的敌对之人的兵器了,也不知道将这些都丢到山崖下到底是何用意。
抬眼观测了一下日头,一天的时间已经比较紧迫了,长安很快选好了自己的目标,一把斜斜插在石缝中的一把乌黑的残剑。
急促喘了两下,先是按着立着的膝盖手臂腰背用力,同时跪放在地上的左脚蹬地,膝盖提起,让自己一点一点地扛着压在身上的“大石”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少力,但能看见自己身上的肌肉紧绷,青筋暴起,比在崖壁上时更明显。
先是腿站直了,再是腰背,最后是头颈,少年在寒风呼啸中汗如雨下,汗水流过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染上了淡红色,继续向下流淌,滚过满身的尘土污渍又变成了黑褐色,在身上留下一道道的杂乱痕迹,配着少年散乱地垂搭在额上眼前的发,置身于这似乎是战场遗迹的场景中,竟有几分恶鬼的味道。
这只是借着掌教真君那边的铜镜,饶有兴致围观的几个掌教亲传弟子的感慨,长安现在可没精力去想东想西的。
长安与那把剑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在站直了身体后,他就开始迈开步子,似乎是为他此时的决心和气势所摄,一时间走动起来的压力竟然比他跪着时要小了,而且托这压力的福,他走得更稳当了。
饶是如此,等他走到那把剑的面前时,浑身都在打颤了,如果不是感觉被封,或许他就真的要倒下了,现在他也才想明白,既然已经失去了感觉,感觉到的压力又从何处而来,那是一种对心理和神经的压迫,带动了他的自认为的感觉,当他用决心与它对抗后,心理受到的影响便会变小,所以身体会感觉轻松了许多。有些东西,并不是他所想象以为的那样,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以抗衡。
长安将手搭在了剑柄上,五指弯曲扣拢,他是憋足了气往上拔的,然而出乎他意料的,剑很容易的就拔了出来,使他还因为用力过度差点往后栽去。
剑在他手中时连先前若有若无的那一点杀气也被敛了去,并且放出了气息从他手间蔓延而上,然后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同时往外扩展侵略开去,似乎在威慑着其他胆敢冒犯的家伙。
长安感觉压在他身上的大石终于被移开了。
有些奇怪地握着剑甩了甩,现在他任务算完成了一半儿,尽管有些出乎预料,但现在考虑怎么返回才是首要。少年眯起眼往上望去,隐藏在缭绕的云雾后方的崖顶,能够回到那里,才是成功。
照样用杂草拧成一股简易的绳子,两头绑在剑身上,然后将剑背到了背上,在疲惫的状态下再度开始了攀爬。除了最开始看见的一转眼也不在的那个倒在地上挣扎的人,他没有再看见任何人,也不知道是被遮蔽了,还是他已经落后或者领先了。
知道一把长剑正贴在他背上让他心里踏实了许多,也让他动作不再那么迟缓,身上的潜力像是被压榨出来了一样,到后来向上的速度居然比下来时还要快上一分,少年的眼睛也越发的明亮。
顾道枫和文长岳在崖上守着他们一直站着,在师徒二人的身后已经有三个少年昏睡在地,只剩下两名弟子还在崖下。
神识扫见两个人都开始往上爬后,顾道枫拿出下院送上来的记录着弟子身世和评价的玉简看了起来。
除长安外的另外一名少年姓孙,名连,十四岁,家人在一场疫病中全死了,他在变成死地的村子里靠着树皮、野草、野菜及所有能吃的东西,包括残留的血肉,活了三个月,幸运的是他天生体质特殊,并没有沾染疾病死去,只是被救回下院后为人十分孤僻,从不和谁走近。
下院的一位先生写到:此子心神,尚留于食人饮血之地,不见有生。
第二试的时候,在黄粱一梦之间,顾道枫也曾注意到他,从始至终他见到的天都是黑的,泛着血腥味。孙连是在失掉了左臂,身上处处可见森森白骨,满脸满眼都是麻木死寂地杀掉最后一个走尸后醒来的,每杀掉一个他就会叫出一个称呼,最开始是父母,再是兄弟,再是叔伯六亲,最后是村里乡邻。
他始终没忘,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的父母临死之前在他的手臂上抓出了血痕,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让他活下去,所以他活了下来,并且死在那里。
顾道枫见孙连选了剑,就将他的玉简丢给了文长岳:“且先与你做个记名弟子吧。”文长岳接住玉简大致浏览了一下,神色平静地低头:“是,师父。”
顾道枫兵主杀伐,他虽持身端正但到底兵器上的戾气重了些,而孙连明显是注定心魔缠身,并不适合做他弟子,而文长岳的剑向来走的中正平和的路,似如君子温雅、道人慈悲,孙连跟在他身边会更好一些。
只是若他走不出这一关,日后或是半途而废,或是堕入邪道,难以明道。然顾道枫既见过他的天赋,若让他止步于此也是可惜,故而给了文长岳,只先做个记名弟子。
如此只剩下长安一人了。
顾道枫掐指起了一卦,半晌颔首:“便是他了。”决定之后取出一个葫芦来,从葫芦里倒出三滴泛着金属光泽的银白色液体浮在面前的半空中,只伸出右手食指随意一点,小小的一滴迅速拉长加厚成型,半息不到就已经成了三把素色的长剑,自动飞入了还在昏迷的三名弟子怀中。他们没能坚持到取得兵器,顾道枫也就不想再多花心思了。
在黄昏之时长安和孙连先后重新站在了崖顶之上,顾道枫摆手解去了加在他们身上的禁锢,猛然间袭来的疲惫和痛苦,还有下意识的放松,让两个少年都是痛哼出声。
孙连乍一看上去比赤着上身和双脚的长安要好一点,至少没有那么伤痕累累,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是有最基础的防御材质掺杂,能够一定程度上保护他们,但在控制自身上他不如长安,过大的消耗让他在摇晃了几下后就昏倒在地了。
而长安还能在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的情况下,扯下自己背上的残剑拄在地上,踉跄了两步后才倒地,听见顾道枫淡淡地宣布“你合格了。”后,才放任自己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
随时待命的内门弟子们很快出现带走了被淘汰的三名弟子,他们将与其他已经参加完常规考核的合格弟子们一起,在明天或成为一位门内修士的弟子,或只作为一名普通内门弟子,归入五堂之一。
而已经被选中的长安和孙连,则被顾道枫与文长岳直接带回赤叶峰的洞府安置。
在另一边,褚生陵亲定的考核尚未结束,他给这些少年出的题目说难也不难,只是将他们丢入了一个小洞天里,要求他们想方设法活过三天,可以放弃,没有生命危险,心细一点还能在里面找到一些好东西。
他们术修与兵修不同,兵修只要手上有他们的兵器,那就是把他们的道拿在了手里,把他们的一切拿在了手里,前进的路上不管有些什么,他们自可一剑破万法,该怎么做,他们的心和他们的兵刃都会告诉他们。
而术修、丹修、器修,天资、气运、勤奋、机变、悟性,他们总希望自己拥有更多,因为他们中很少有人能有那种破釜沉舟、破而后立的勇气,所以褚生陵想要看到的,也更多。
长敬在四人之中的表现基本可以算是最好,但唯独有一点,当他面对奄奄一息的已经败在他手下的野兽时,他下不去手结束这次的争斗,最后被一条毒蛇在临死前愤起咬了一口,差点丧命。
褚生陵摇摇头把人接出来喂了一颗丹药,看着紧皱着眉的少年脸上的青黑迅速消散,褚生陵有些好笑。
修真界里的修士,不比凡人间求道的道人,在最基础的道德约束下,要更弱肉强食一些,况且什么人里面也不乏败类,今日是对一头野兽手下留情被咬了差点丢命,改日出了山门,遇上的是有什么都摆到面上的对立者还好,若是遇上了咬上你就不死不休,喜欢背地里下狠手的人,怕是魂飞魄散也不奇怪。
叹了口气,褚生陵倒是并不讨厌还怀有这样的慈悲之心的少年,因为当他们在这天地间活得太久看得太多之后,越是求道,七情六欲就越是淡薄,他们并不缺慈悲,但却少了那一点心软。
褚生陵突然之间就兴致缺缺了,伸手将小洞天里的另外两个人也抓了出来,收回小洞天结束了考核,让人将他们连着最早放弃的少年一起带走,再告诉掌教真君一声将季典作为他的记名弟子后,也带着人回了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