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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大修】 ...

  •   第四章

      其实说是第二天的考核,却在当天少年们昏睡过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三位大能等着所有的弟子都被安置好后,褚生陵拿出了一面铜镜放在了矮几中间,掌教真君随手掐了道诀打了一束蓝光上去,在一阵如水纹般的涟漪过后,半空中投显出了许多的虚影,层叠交错在一起颇有些难以分辨,又渐渐分化成了一个一个的小场景,仔细数去,正好有六十七块,在场的三人神念一动便能把所有的看得清清楚楚。
      长安在昏迷后再次睁开眼,正躺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房子里,盯着呼呼灌着冷风的破洞看了半天,才想起低头看看自己的情况,身上没有那些崩裂的伤口,脚下也没有那些几乎让人麻木但应该是难以忍受的伤口,只是这具身体,瘦小脆弱得让人惊诧,举起手来看了看,明明该是一双小孩子的手,却已经满是风霜的老茧,长安大致想得到自己现在该是个什么样子,面黄肌瘦,生死转瞬。
      十几年的时间而已,他们这类人的记忆本来就很好,十几年的事,除了最开始还不知事的时候的事,哪一件不是记得清清楚楚,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里很像自己当初的那个“家”,但又并不是,起码已经没那么破了;这具身体也很像自己小时候,但也并不是,比自己离开的时候还要大一点。
      躺在床上的幼童正在思考着是不是又是一场被卷入阵法之中的考核,摇摇欲坠的木门“吱吱呀呀”着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个比记忆中又老了一头的妇人。
      妇人见着床上的儿子睁开了一双无神的眼正看着自己,立马惊喜地叫了起来:“六儿,你可算是醒了!饿不饿,娘、娘给你炖了鸡汤,现在就端给你好不好?”说到鸡汤的时候,妇人还不可抑制地咽了口唾沫,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是贪婪,但很快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生生忍住了更多的话,说完立刻转身就往外走,拐弯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长安已经确定了刚才的确实是自己的生身母亲,而现在,自己的身份应该是自己最小的弟弟吧......他躺在床上没动,只是闭上了眼睛,回忆着刚刚一瞬间加快了的心跳,因为在意识到现在的处境之后,他在思考了这里是幻境吗、弟弟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以及原来父母爱一个孩子会是这样的问题之后,想到的是,我能不能,代替他,活下去呢?直到现在他才不得不承认,以前说的什么尘缘已断了无挂碍都是笑话,他还是在恨,还是在怨,还是在奢望着他得不到的,还是在贪求弟弟获得的。即使这一切,从最开始就已经注定他得不到,他还是忘不掉、放不下。
      只是他又想起了当初为什么会去选择走上那条路,面对着刀山火海,即使遍体流血也要走下去,他想要掌控自己的是人生,不愿再被别人选择,不愿再让自己的命,只有那短短的几年,朝不保夕地活着。他其实隐约知道为什么前面的几个哥哥姐姐是怎么“夭折”的,他在书上看到过一个词,易子而食,也隐约知道为什么那个姐姐会被留下来,因为她长的其实是好看的,一点也不像这个家里的孩子。
      就是这样的家,这样的一双血缘亲人,他居然还有留恋,还有幻想,长安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大概是因为他懂事的时候已经离开得太久了吧,看不见,所以昏了头。
      长长叹了一口气,长安有些淡漠地想着,即使这样又能怎么样呢,他更认清了一点,从始至终对他来说,活着才是最重要啊,真是和这个家十分贴合不是吗?果然流着的是一样的血,长着一样的心,就是这张脸不太像而已,才让自己有了那么好的机会。
      只是想是这么想着,长安苦恼着这一关到底要怎么解,强制让自己醒来他试了试做不到,要怎么结束他也很茫然。还不如过刀山火海呢,顶着幼童身躯的少年又叹了口气,至少他还知道哪里是终点啊。
      而且还有一个难点在于,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去和那些本该和他息息相关的人相处,更不知道他的六弟是用什么面目对待宠爱孩子的父母,毕竟即使是后来在师傅那里,他也已经过了有身为一个被宠爱的孩子的自觉的阶段了。
      然而在没有摸索出方法与答案之前,长安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妇人很快端着鸡汤与笑脸回来了,小心翼翼地将缺了口的粗土碗交给了已经坐起来的安静的幼童,看着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咬着碗沿吸着散发着浓浓香味的汤汁,又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撇开眼转过头去,嘴里视乎要掩盖什么一般念叨着:“六子你这次发烧可是吓坏了爹娘了,整整三天没睁眼了,你爹好不容易才从别人那求来的鸡架子和一只鸡腿给你熬了汤,你乖乖地多喝一点,养好了身子继续去读书,我们家可全指望着你了......”
      长安笑了笑,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娘。”
      妇人没想着他能回应,倒是被吓了一跳,记起这个孩子跟当年算命先生说的一样的聪明劲,有些讪讪地捏住了缝了一层又一层补丁的衣角,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连以往的那句“你这条命是你哥哥姐姐给你换来的,所以你以后不能出息不止对不起爹娘,更对不起你哥哥姐姐。”都没办法说出口了。
      味同嚼蜡地喝干净了一碗汤,长安偷偷砸了砸嘴,觉得应该不是自己味觉出问题了,因为现在他连端着碗的手都没有任何触碰的感觉,但却还能无障碍地指挥得动它们,特别是在他心平气和地叫出那一声娘后,这种不真实感就越发地强烈了。
      笑吟吟地将碗递回去,看着妇人慌乱地低下头快步离开后,长安大概明白了,他能放下的越多,这个世界就会越脆弱,不合理的地方也会显露出来,比如妇人突然对他的避讳,因为构成这个幻境的力量能从他心中窥探到的东西会越来越少,就如同一层层的假面被渐渐地剥落,最后可能只需要轻轻一用力,这个世界就会分离崩析。
      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天,长安托着下巴坐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望着篱笆外空无一人的村子,无所事事地发着呆,这两天他的爹始终没有出来,大概是因为当年亲手将他卖掉的就是那个男人吧,所以在最开始想明白时,那个男人就在他心中失去了重量,而犹记得的那个温柔的姐姐,使他对母亲还抱有一丝幻想,所以妇人才会频繁地出现,但除了第一次见面,妇人现在已经完全不敢和他说话也不敢和他对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长安想,为什么最开始自己要怕扮演不好这个角色呢,明明该是这些虚幻的小偷更该害怕才是,不过是靠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去回忆过的回忆而生的虚像,又怎么敢让人去推敲呢。
      长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心里有些遗憾。这两天他之所以耐着性子等在这个幻境里,其实是为了看看他的姐姐会不会出来,可惜,或许是因为太难以说通,也或许是因为这个时候她已经死了,所以他没能见到她,而他,不可能让这场考核无休止地继续下去。
      已经够了。
      幼童迈开了步子,朝着这两天他一靠近妇人就会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的院门走去,其实也就是几根木杆子搭了个框子,连门都没得推的那种,即使现在只是个幼童长安也很轻轻松松地迈了过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把所有无声的的悲鸣和崩溃都抛在了背后,再次跌入无边的黑暗之中。然后在剧烈的失重感中醒了过来,入眼是陌生而朴素的房间,他也只睁开了一下眼,还在体内流转的微弱生机就让他再次沉睡,这次一夜无梦。

      在许多还挣扎在梦中的画面里,这样简简单单就破碎的梦境引来了掌教三人多一分的注意,也不止是长安,还有另外两个少年也是,按掌教的说法就是,心中求得越简单的人,越容易醒过来。所以这六十七名弟子中,即有长安这样似乎什么也没去经历就醒了的;也有在尘世中历经沉浮明知是幻境还脱离不了的;也有从另一条路走上了仙道,挣扎了许久还是渐渐沉迷忘了身处何地的,种种选择经历,难以尽述。
      天光染林的时候,褚生陵收回了法术,那些小弟子陆续从梦中醒来,有人面色如常,有人茫然不清,有人恍然大悟,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洒脱大笑,掌教真君看着镜面里的形形色色,低声喃喃了一句:“众生百态,尽在众生中啊......”
      顾道枫拿出两片玉简,神识扫过,一片刻录下了他认为未过关者的名字,一片刻录下了他看中的几名弟子的名字,褚生陵也是同样作为。掌教真君接过四片玉简也收起了感叹,起身道:“该测灵根了,师叔、师弟可与我同去?”褚、顾二人颔首,三人身形同时消失在了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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