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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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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马车留了下来,顾氏分支另为两人准备了马匹和干粮,长生骑在马背上有些心不在焉的,手上拉着缰绳却是由着马自己在走,顾长稚不去打扰他干脆也放开了马走。
两匹马相熟,不时停下来吃吃草挨挨蹭蹭,顾长稚闭了眼手拢在袖子里在不停掐算,离了太子那边已经有些时日,但他身上的因果还未了结,后续会发生的事不免要关心一二,还有近日在他小师弟身上发生的事,有魔种在祸福不可言,顾长稚不愿有太多横生变故。
长生倒是一味地出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乱世、盛世,下院的先生教过他们天理循环,教过他们盛极必衰、衰极必盛,教过他们人心莫测欲壑难填,所以这天下终究在历史中轮回磋磨,圣人难救,神佛无力,生灵不言。
长生想到了自己出生的那个小村庄,想到了被困的那个小镇,想到了下院中被带回的许许多多的一样的孤儿,又想到了这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地方和人,想到了师父、师兄、那个太子、魔修、官员......
他没见过身在盛世的人该是什么样,但见过脱离尘世的一方天地是什么样,天下一般,人心无差。
半大的少年想到了那些女子,回家的、离开的、死去的、活着的,从前他一心求生,现在他却突然在想,什么是生,什么是活,为什么要生,为什么要活?累累重负刻骨伤痛,心如死灰无所牵挂,杀人卖子吃土咽树,跪地乞饭伏履为奴,这样又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
人,为什么怕死?
谁告诉的人,要努力活下去呢?
那些放弃生命的人,放弃灵魂行尸走肉的人,臣服强权甘于堕落的人,又是在想些什么?
仰首可望天,上有天道,有神佛漫天,有净土仙境;俯首可见地,下有冥界,有地府十殿,有地狱善恶,有轮回生死。
万物生死在尘土之间,魂灵难脱于天地之外,皮囊一副,三魂七魄,汲汲营营,谁可免苦?
万物与天地又是什么关系,天道在上看着的是什么,三生石又是谁刻下文字,神佛是漠然还是无可奈何,他们求的仙道最后一定是他们想要的吗,何为道?谁主道?道真为道?!
长生弯下腰背脊紧绷,肌肉寸寸颤动哀鸣,捂上前额的指节青白,青筋突起,指缝之间金黑光芒缠斗不休,几要破笼而出。少年的脸还是那般漠然的神色,牙关却在打颤,双眼闭起,血泪滑落。
马儿还在慢慢悠悠地走着,天朗气清,清风抚叶,白头蓝羽赤尾的鸟停在起伏不定的枝头,歪头看向马背上的少年“啾”了一声,眼下一抹赤纹煞是好看。
顾长稚蓦然睁眼回首!
“长生!”青年伸手扯住少年手臂将人抓来自己马上,强行拉直了并指点在少年眉心,从未有过的疾声厉色,“定神!守心!”
如刃的银光自指尖迸发刺去,直接打散了还在和金气纠缠的黑气,黑芒心有不甘还要冲撞,金芒气势汹汹地伴着银光压了过去,张口吞噬下肚,残留气息也给银光绞了个粉碎。
镇恶自发飞了出来轰鸣不止,似是怒极,缠上少年的气息却是温柔安抚,如流水绕指,冰凉舒适。
魔种在三方压制下终于蛰伏回了少年灵台深处,金印留下的金芒也在转过一圈后回去继续守着,镇恶落入少年怀中暗淡了下去,剑身贴在长生丹田处不再出声,顾长稚也松了口气。
这次的意外来的太快,顾长稚毕竟缺少经验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镇恶又有损伤加之没能真正认主也没及时出手,才让魔种借机作乱,幸亏金印是顾道枫的法宝,在长生灵台留下了刻印守护灵台也囚困魔种,否则以长生的状况即使坚持住了没有入魔也会大受损伤。
魔修的手段从来狠辣,摧毁一个得不到的天才是他们所乐见的。
“长生,你在想什么?”顾长稚叹了一声,抱着长生下了马,离开大道进了林中,找到一条溪流在岸边停了下了,从储物袋里找出件皮褥铺在地上将长生放了上去,又舀了些水给长生擦去脸上和手上的血迹,喂下一点掺了灵药的水。
两匹马老老实实地跟了过来,自顾自地低头喝着水,顾长稚盯着他们瞧了一会,又坐下来盯着师弟看。
他实在是好奇,长生刚才在想些什么,引得魔种这么大的反应。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按理说这么大的孩子不该有什么大烦恼,平日里无非是被师兄欺负了,被师父训斥了,修炼太累了想偷懒,灵石又不够用了想买什么小玩意,或者少年爱慕谁又受了挫,这些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
修士年岁长,按部就班地修炼的人天赋再差也有个百来年好活,头前十几年几十年都在山上清修的不在少数,虽说修真界并非真的就清净地了,但有宗门庇护的弟子少有在这种年纪真正经历什么的。
烨瑾宗因为下院制度对弟子的严厉和磨练已算少有,但顾长稚幼时也是天真烂漫地过来的,只是长生他们这些孩子并非如此。
顾长稚看着还稚嫩青涩的半大孩子,轻笑了一声,托着下颌垂下眼,突然对天道的选择有了明悟。
为什么越受磨砺的人只要能活下来越能有成就,越受优待的人越有大灾苦难加身,能走到天道面前的人从来没有肩不担山的存在,没谁身上是干干净净地走过这条路,趟泥踏荆刀山火海中挣扎的人反而是更受天道眷顾的人。
天下七八苦,一二甜,人分不同,然莫不一般。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到后来都淡了,无非是把这一般的苦甜一件件割舍下了,人不萦怀事皆过眼。若非经历看过,又如何可言敢言放下了看淡了。
事无好坏只是经历,人无轻重皆为相逢,经历过便过,相逢后是路过,坦然受之才不会纠结于心,大而视之才不会执着。
在文长岳和顾长稚小的时候,顾道枫是不教他们多问什么的,只告诉他们,若有不懂的,那就先去做事。
文长岳沉稳恭顺,从来不会违背师意,也惯于了默默去思考去做,顾长稚十几岁时却是叛逆突生,想不明白就抱了剑坐在山崖上、大树下、小屋中闭着眼想,睁着眼看,想要寻个根究个底,有时就那么过了个几天几夜。
一直到他二十多岁下山,遇上了魔修屠村,因为一时迟疑眼睁睁看着五个人死在了面前,能救的人没能救下来,他才醒悟。修士可以去想,去看,去坐着闭上眼思考个究竟,但是在事情面前不行,任何人都不行,如果你拔刃出招不够快不够果决,那你就是个废人,兵修尤甚。
是非善恶,前因后果,该不该,值不值,是在事前事后去思考去反思的,不是在直面时去迟疑的。三思而行,不是用在这种时候的。
而遇上无法理解无法决定的事情的时候,你想再多也是没用的,不尘埃落定谁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原地踏步踌躇不前永远无法知道路通向哪里尽头何处,所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所以是非功过只能留待后人评说,所以师父让他们去做。
不做就不会有结果,疑问永远是疑问,人只有在懦弱的时候才害怕后果。
长生醒来的时候星河贯天,架起的火堆默默燃烧着,坐在火堆旁的青年也在默默看着星子,脸上带着笑,眼睛里盛满平静。
撑坐起身灵力运转一圈,长生发现自己已经半只脚跨入了炼气一阶,镇恶和他隐隐约约的联系也似乎更强了。
长生记不太清他到底怎么了,只记得当时头很疼,有蓬勃的怒气从心口一直堆到唇边,想叱问,想怒骂,想拔剑而战,可是在面前的是什么,他剑指向的是谁,他不记得了。
“好点了吗?”顾长稚坐到他身边手背贴在小师弟前额上试了试,“你刚才引动了魔种,不过估计你也不记得怎么回事了。”看见长生皱起眉,顾长稚收回手时有些好笑地在长生脸上捏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你想了些什么,但是定然是有所触动,我不怕你麻烦,就怕你麻木了。长生,你见识过的一些东西很糟糕,但再糟糕的事,我也不希望你看多了之后熟视无睹麻木不仁。你灵台里的东西,也不值得你为它牵肠挂肚选择逃避那些事。”
“好好过你的日子,经历你经历的事,遇见你遇见的人,思考你想思考的问题,这才是你该做的。”
长生被捏了的脸泛起一层薄红,赫然地低下了头,刚才他确实一瞬间在想要不要回山去,否则下次又引发了魔种怎么办,要是入魔了呢,他想逃避。
顾长稚笑意更深,又在长生头上揉了揉,拿起刚才包在一片叶子里的肉串放到了火上烤起来,鲜嫩的兔肉很快敛去了血腥,散发出诱人的香味。长生揉了揉肚子,察觉到自己饿了,瞧了眼转过身去认真烤肉的师兄,也把刚才的念头抛到了脑后。
算了,自己还小,不想那么多了。
兔肉只是顾长稚随手抓的兔子取的肉,手上没有调料,顾长稚干脆捏碎了一丸补身的灵药均匀洒在了肉串上,十串肉都给长生吃了,吃到后来还觉得有点撑了。
长生躺倒在地摊开四肢,像顾长稚之前那样望着星子,肚子微鼓,看着看着小少年忍不住笑出声来。
顾长稚也忍不住笑了,反正两人也不需要睡觉,今晚也不想打坐修炼,坐了一会就伸手把长生拉了起来,脱了鞋袜挽起裤脚,衣摆也塞到了腰带里掖着,师兄弟两人就这星光踩进了溪流里,搅乱了星河,袖子也撸高扎起,弯下腰双手伸进水里,捞鱼。
长生在下院没少干这些事,顾长稚以前跟着文长岳出来的时候也没少玩,但是捞着捞着长生就转头捡起了石子,好看的,新奇的,奇形怪状的,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喜悦。
做师兄的含笑看着,也不专心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搅乱星光,掬起一捧水星点洒下,惊得本来还在探头探脑的小鱼一下溜没了影,临走还吐了个泡泡表示不满。
结果就是,玩了半天,一条鱼也没抓住,顾长稚就直接把师弟当成了鱼拎着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