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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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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长生跟着师兄还是朝着一开始的方向前进,中途走过的地方却没有个计划,何时天黑了就停下,有时也会从一个城镇专门跑到另一个方向不同的地方去,可能是为了一份特色的小吃,也可能是为了一伙作乱的匪人。
面对这些凡界的恶人,顾长稚反而让长生将还只是残剑的镇恶拿了出来:“刀剑,还是要用鲜血来开刃,来润养。”
不管面对的是多少匪人恶贼,都只是长生一人面对,在下院已经习惯了小少年也不急着杀人,而是实践起了他和师兄对招时学到的东西。
顾长稚在旁看着,越发肯定长生在杀手一道上的天赋——不管是对气息的收敛隐蔽到能让他在想时和周围融为一体的能力,平日不经意间对细微时机的判断把控能力,还是他的忍耐蛰伏力、招式的诡秘度、战斗时的击杀本能、强大的爆发力,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潜藏在骨血里的天赋,让他几乎是天生的杀手料子。
看着长生在一剑抹了最后一个人的脖子后低着头细细擦着剑的背影,顾长稚微眯起了眼,行于阴影的天赋,立于光明的本心,持身端正的君子举起长剑时也不见得会手软。
光暗本为相生,阴阳本为相成,但现在黑白并非分明,行差踏错在人的自我催眠下变得更加容易堕落。拥有这样的天赋却又被早早套上了枷锁,自己这个小师弟也真是有趣。
顾长稚想起了师尊、长岳师兄和他自己,杀人不眨眼,初心仍未蒙。
或许他们不是有资格判人生死的神,没能力去一个一个与恶人对质清算,但是那又如何,受了苦伤了命的人将怨诉送进了他们的眼和耳,只要查明无错,不曾有因果轮转,又为何不可举起兵刃除恶务尽。
不为功德不为感谢,他们只是,不想后悔。若是哪日子知道因他们一时犹豫又死了伤了多少人,他们一定会后悔的。
顾长稚走上前在长生肩上拍了拍,长生将已经擦得干净的断剑别回腰间转头疑惑看向师兄,顾长稚点了点他眉心:“天色快晚了,早点把人送回去吧,他们不少人都需要疗伤。”
今日端的是一处水匪寨子,因为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官府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一直束手无策,尽管加强了这片水域的保护但还是有不少人被捉了来,富家就换赎金,女子就被匪徒瓜分,没多少钱的男子小孩成了苦工,只因这里是往外销货的唯一方便途径,其余地方不是要过层层关卡就是崇山峻岭难以翻越。
若是他时百姓也不会这般急于冒险行商,但现在这些比较偏远的地方,在朝廷管理渐渐恢复之后,他们活得并不比以前好多少,大部分百姓依旧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好不容易寻了条生路,拿命去拼和他们之前为了活做的事没有什么差别。
长生之前就找到了那些被掠来的的人关押的位置,这边打着没有让人去打扰那边一点。
闻言点了点头,主动在前带路,和师兄去了那一个被圈起来的院子,把门一扇一扇地打开。里面的人在光线照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抱住头缩起了身子,想要尽可能地躲在角落,但一个房间的人太多了,挤在一起都在发抖。
唯一一个不同的房间,长生扭开头推开门,没敢往里面看一眼。
顾长稚站在他旁边,旁边已经有胆大点的探出头来看,对上顾长稚的眼神又吓得退了回去。长安看见他的脸色,已经凛冽如寒霜了,连长生对上师兄的视线都有些心惊,那是一种滔天的怒火压抑在重重乌云之下。
顾长稚这一路看见种种脸色都是淡淡的不曾多有关注,还是第一次脸色大变,不可遏制地发怒。不过长生知道,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因为,里面都是被掠来的女子,还有,死婴。
这一屋子最小的不过七八岁,最大的也就二十几,再大一点的妇女已经没了性命。长生打开门后她们全都一动不动地等在原地,眼珠都没转动一下,身上并不算脏,但是衣物褴褛,遮不住身体,神情麻木与死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了,有几个的身边或身下还有着一团血块,颜色已然发黑,却没人多看一眼。
或者是,看够了,再不用多看一眼了。
长生默默往旁边的屋子走去,顾长稚守在门边抱臂靠墙,仰头看着天空神色晦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边的人已经知道自己应该是被救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么个看着就矜贵的青年带着别着把断剑的孩子,但他们被救了。不少人已经激动地哭了出来,还有些人跌跌撞撞地要往那边跑,他们的亲人在那间房子里面。
长生把人都拦下了,让他们把还能穿的外袍都脱了下来,自己抱着走进了那间屋子。
有两个被抓来的日子短些的少女在长生进去后终于有了反应,她们摇摇晃晃地撑着地攀着墙爬起来,平静地越过人接过了长生手里的衣服:“多谢这位小公子,我们替众姐妹换上就好。”
长生颔首,退出房间关上了门,有些难过地垂下眼,没有说话。
守在那边的男人们不敢靠近,陆陆续续地站满了一半的院子,有几个还止不住哽咽之声,扑通一声给长生和顾长稚跪下了。
顾长稚和长生都避开了,顾长稚去看他们的脸,竟然还算平静,和长生现在的神情很像,有些难过,又有些叹息和平常,这是在乱世中活下来的人的脸,生死对他们而言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人还在,又算得了什么呢。
本就是拿命来赌这一场衣食可足,不过赌输了所以人受了些折磨,他们已经习惯了,地里长不出庄稼的时候,打猎空手而归的时候,出去想找口饭吃发现无路可走的时候,运气更差的人在之前的某一次中已经死了,他们还活着。
年纪最大的一个商人被人搀着,左腿无力垂下,骨头从膝盖穿刺而出,出了门后他径直来到顾长稚面前:“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我等无以为报。”
顾长稚冷淡地斜睨过去,站直了身,伸手去牵长生:“不用,救你们的不是我,我也不会救你们。”拉着长生转过去欲走时,本是极好看的脸上已经掩饰不住厌恶。
长生的眉眼间也仿佛积了一层阴霾,黑沉沉的,腰间才饮过血的锋刃都笼上了寒意,那些人被吓得退了几步,长生抬起眼来似是轻笑了一声:“懦夫。”语调平常,但是那个商人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刚张开的口又闭上了,难堪地避开视线,搭在青年人肩上的手指骤然绷紧。
长生边跟着顾长稚往外走边把这些脸一张一张地刮过去,如刀似霜地刮过他们脸上那一张人皮,他在他们脸上看见了自己的父母、邻里、遇见的那些说着无可奈何的人。
这不是长生两人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匪寨,但是第一次,他见不到,为了亲人而站起来的人。他不怪他们懦弱,这是长期卑微着挣扎在泥土里求生的人的本能,但他愤怒于他们还把自己、把亲人当成乞食摇尾的狗!
人可以卑微可以屈膝可以放下尊严可以去乞求,但你得先是个人。什么都抛弃了都不在乎了,只把一条命紧紧抱着,别人把骨头给你打断了你还要磕头谢恩留了你一条狗命吗?
长生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忍不住抬脚一脚踹碎了那扇门。
顾长稚冷静得快,回到刚才的空地后回过身来微微弯下腰,抱了抱自己委屈的小师弟。
“长生你要记着,不是习惯了的就是对的,不是随众附和随波逐流就是对的。有时候人是一种很懦弱的存在,被什么事禁锢久了成为了习惯,他们就将自己当成了理所当然,并想为所有人都戴上一样的枷锁。那些告诉你无可奈何的人,更多只是他们中的一员罢了。”
“我们确实会有无可奈何的时候——但无可奈何的背后不是习惯,不是转过头去视而不见,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是像那一天一样,你还要一段时间,还要一个机会继续攀登,然后,找到你的那把武器,去斩断枷锁劈开荆棘。”
“无可奈何又如何,便是奈何桥,也是有人可断的。”
顾长稚安抚拍了拍师弟的背然后放开,双手扶在长生肩上认真地直视长生的双眼:“永远别告诉自己要去习惯什么,因为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正确,也没有什么是不可推翻的肯定。”
那些女子很快将自己打理好了,一个接着一个走出了那间屋子,伤得再重的也不要人扶着,对激动地跑过来的丈夫、兄弟视若无睹,有人伸手要去拉她们,却被狠狠打开了。
她们不言不语地站到院子的一角,围在一起,用警惕的、不信任的态度竖起防护,将自己和以前的亲人划分开来。
有男子痛哭流涕地跪下,但被之前长生看得连请求原谅的话也说不出来,张口怔愣了许久之后,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跪着走过去颤着手想去触碰自己宛如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妻子:“阿、阿芸,我们回家好不好,回去好好过日子,好好过、我们好好过......”
被叫做阿芸的女子盯着他似乎在辨认眼前的到底是谁,半晌疲惫地叹了口气,在那只手要碰到自己时往后退了一步:“好,我们回去。”但是,感情和日子,都是被蹉磨没的,她不知道,自己回去了,就真的能回去吗,这个男人的好好过日子,又坚持多久。
但是,除了回去,她不知道还能去哪,她之前没有死,现在也不想为了这样的人去死。活着很难,但大家都还想活着。
长生在外面把所有的尸体堆起来一把火烧了,火势蔓延到了房屋和树木,院子里的人也被惊动跑了出去,怯怯地站在一个离顾长稚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亲眼看着这处“地狱”和那些恶鬼化为灰烬,看着看着,便痴了。
因为长生还在不高兴,所以他们不再准备护送这些人回去,等火快烧尽了就要离去,一些女子拦下了他们。
“二位公子,妾身等谢过二位公子救命之恩。”为首的妇人生得秀美,唯独一双眉细墨微锋,显出一股强势和坚韧,短短时间她也是将自己收拾得最整齐地一个,“妾身斗胆,可否请二位再送我们一程?”
长生看了看,剩下来的有十六个人,其余的还是准备回家了。顾长稚不置可否,只是问:“你们欲往何处去?”
妇人微施一礼:“下一个城镇即可。”
之后,便是为奴为婢,风尘度日,或是沿街乞讨,残食冷羹,她们一起过日子,总能活得下去的,哪一天死了,死之前往乱葬岗上自己挖个坑一躺,也无可惧。自己的生死,自己来受着守着,短短几十年,罪也受了,为何不让自己过开心一点,还要上赶着回去看那些嘴脸。
顾长稚没再多看那些不敢上来的人一眼,拂袖往寨子外走去。长生笑了一下:“随我们走吧,若是走不动也在路上再歇。”至于其他人,便不打算管了,走回去也好爬回去也好,死在路上也好,都与他无关。
顾长稚先出了那段隐蔽的小路,踏上了进出水路的小船也不停留,等回到大路旁的林子后变出了两辆马车,又传信给了顾家一个分支的在临近城镇的子弟将事情告知,让他们安排照顾几天人,之后去留不用多管。
长生带着人出来时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十六个人分坐进两辆马车,师兄弟一人驾一辆,往南边的可贤镇去,后面的人艰难出来后已经找不见他们的踪迹了的。
到了地方顾长稚直接将人交给赶来接应的顾氏子弟,和长生未曾入城,也不再那些女子一面,相携转西而去。那些女子不好下马车,只能在车厢里默默地用最感激的姿态向着西方行礼道谢,不多言,也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