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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   第十九章

      等回到客栈长生才想起来,他的因果已然结了,但是长稚师兄的还不知道怎么样。但长生开口问时顾长稚只是摇头,告诉他不急于一时,还未到时候。
      第二天一早顾长稚带着长生好好地在县里看了看,离花会还有四日,文人富家渐渐地来了,今日比起昨日还要热闹一些,茶馆酒肆之内谈笑声不绝,更有小女少年挎着花篮穿街过巷。
      律朝皇帝尚武,下面的百姓却多尚文雅,前朝遗留世家传承多数未断,官府又在皇帝的推行下在各地设有书院,延请大儒教学,与族学合作教导士子。皇帝说过,不求这些士子日后尽皆报效朝廷,但求经历了百年乱世之后百姓仍可知礼识义,摆脱易子而食人命相贱的景象。
      其中不少大儒名士和世家大族是在朝世家甚至太子亲自去相请相商,皇帝更是开了内库来建立书院。书院不止学习经书礼仪,还要学兵法策略,另设有武科骑射供学子选择。
      “天下守,需将帅镇,天下安,需谋文治。父亲尚武是因为他是开国安疆的那一个皇帝,内乱未平贼心不死,外夷未臣虎视眈眈,所以父亲手里的那把刀还不能放下。其实我更想做一个守成之君,可惜看来是不行的。”这是在杨府被焚为平地的那一天坐在轮椅上的太子说的,语气不无遗憾,眼睛里映着火光却无半点波澜。
      私下里张丘来感谢师兄弟二人,也曾感慨:“官家手握的是守国安邦的战刀,殿下拿起的却是杀贼斩鬼的屠刀,这把刀更加难以放下,我等实在恐殿下有伤天和损了自己。不过如今还能见殿下执刀,能见奸邪小人不得好死,却也觉得痛快了。”
      蛊咒一除,太子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着,配合着顾长稚给的药,区区两天在外表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还有精力和长生说笑:“过两日我去摘了佛客来送你,就算你不喜欢也别当着我面丢了,起码要等我转了身再说。只是你年纪小又生得俊,若是簪花一定好看。”
      长生一子断了张丘的连翼,转头对谢周鸣翻了个白眼,不肯接话,谢周鸣就探头去看他们的棋局,黑白混乱不分上下,但是白子隐有危局之势,张丘是太子心腹谋臣,今天在长生手下败了六局赢了一局,已经被太子好生嘲笑了好几句了。
      最后张丘一丢棋,双手抱臂冷冷看着幸灾乐祸的主君:“那不如殿下来教教臣什么是棋艺。”自从恢复了点精力后这位殿下就不肯消停了。
      谢周鸣挽起袖子就上,然而输得比张丘还要惨,丢城弃甲,溃败如沙,张丘不嘲笑他,只是意味不明地斜睨着他笑,笑得太子殿下讪讪地放下袖子老实躺回去不再说话了。
      顾长稚不在房间里,杨府事发后,顾家就急急派了人来请见这位主家的小祖宗。雍国公没能来,来的是玉林将军顾世子顾庆九,算起来该是顾长稚玄孙辈。雍国公一脉出自顾长稚二哥的幼子,顾长稚没见过那个小侄子,只听说是生来就没有灵根,十五岁从族学中结业,自己不愿在家中安稳度日,反而来了凡界白手起家,不曾靠族中在凡界分支的势力,一个人打拼下了一份殷实的家业,儿子和孙子又恰逢其会地往上更进,如今站在顾长稚面前的那个侄子的曾孙的青年也能称得上一句世家公子卓然不群了。
      “庆九请小叔安好。”青年抱拳躬身,声音温润低沉,身上既有武将的英武也有公子的矜贵、文人的清雅,相貌五官与顾长稚有五分相似,只是常年含笑就敛去了锐利,两人站在一处倒是一样的挺拔傲骨。
      顾世子十二岁上了战场,却一直到去年弱冠之年才加了冠,顾长稚才见他便知他前岁遭逢生死大劫,得遇贵人化解,顾家才放心为他加了冠,否则还要留他受家族庇佑不自独立。
      顾世子来找他自然也不是为了请安:“小叔,去年我小弟出生了,只是您行踪不定想来信也没能送到您手上。既然您刚好回来,还有几日就是小弟的周岁,父亲想请您回去一趟,一家人热闹一下。”
      新出生的孩子拥有灵根,按规矩是要送回本家教养,只是雍国公在给本家送了信后遇到了些难处,本家那边又迟迟未来人,所以听闻曾叔祖来后就让儿子快马加鞭来请人,只盼曾叔祖能抬手管一管这闲事。
      未曾料到这一次的心血来潮能多出这么些的横生枝节,顾长稚虽然不觉得能有多麻烦,但也不耐于这些杂事烦扰,就算是自家后辈的事也一样。
      于是沉默片刻后摇头拒绝了:“此次出来是为陪小师弟游历,时日有数。我会修书一封你且替我带回,若是还不可行,我再请师门出手。”有他手书在,本家迟迟未来的人也该来了。
      他与师尊在顾氏本家又被看成独立的一脉,与其他入了宗门的顾氏子弟一样游离于家族之外,受家族的支持奉养,给予家族一定庇护但不参与事务,却不代表他不知道家族里的那些事。
      他的父亲年纪大了,最近有让位的想法了,但是他们兄弟有八个,他之前的七个哥哥有三个也和他一样加入了烨瑾宗,但不在顾道枫的门下,还有一个去了仙宗中排行第二的承微仙宗下的丹羽宗,是这次要去贺寿的函复子道君的首徒的徒孙。
      而在家中的就剩了他的二哥、五哥、七哥,这三个哥哥的天赋都不高,倒是后代之中出了几个好苗子,平日里各家都宝贝着,也是父亲对继承人的评判之一。
      但是这一个分支出去的孩子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好安排了,归入二哥一脉就要打破平衡,像其他的分支送来的孩子一样安排又觉得可惜,只能干脆先放着,等尘埃落定后再来打算。
      但是现在孩子出了事就不是该还想着那些计较的时候了,顾家人想来对子弟都很爱护,兄弟之间再有打算也不过小打小闹,为了一点小打小闹真伤害到家里的谁是不允许发生的,要不然在这么多代下来,主家也不会一直能保持地位了。
      概因虽然家族里留下来的天赋高的子弟少,但全族上下齐心,对于去了宗门和分家出去的子弟又是真心爱护,那些子弟也承家族的亲近和恩情,不会将自己看作外人,又能互利互惠,保持着分支与主家之间的平衡。
      太子来之后他们就搬到了官署暂住,长生和张丘被太子留在寝间陪着,顾长稚就将人带书房去写信,顾庆九在一旁磨墨,突然听见顾长稚问他:“测过灵根了吗?”顾庆九恭谨答道:“回高叔祖,百日测过,为水木双灵根。”知道肯定已经隔绝了外间,顾庆九也就换了称呼,神情和姿态都更为恭敬了。
      顾长稚有些好笑地摆摆手,取了笔来理峰蘸墨落笔:“看来是与我们无缘了,倒是和四哥一般的灵根,若合适,以后送去跟着四哥吧。过些日子刚好我要去见四哥,便和四哥先提上一句。”
      顾庆九先是惊诧然后大喜,跪地向顾长稚行了大礼:“庆九代幼弟谢过高叔祖。”能得这些长辈青眼本就不易,何况肯主动为幼弟铺路,这位高叔祖在家中又受宠,就算只是看顾一句也不用担心幼弟以后了。
      给本家的信不过寥寥几句,写完之后装进信封交给顾庆九,临出门时才想着又问了一句:“那孩子取了什么名?”
      “小名阿重,大名还没定,父亲说等满岁了再取。”顾庆九伸手替顾长稚推开了门,“本家与我们排辈不同,父亲也拿不准该用哪一个字。”
      顾长稚本名从寻字辈,单名筵,算起来顾庆九这一辈该用的是入字辈。顾长稚看见门外正是暮春争锦的时节,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阳光温驯地伴着“丝絮”织入其中,快到午膳了,长生转过拐角沿着游廊行来,少年郎抬眼望过来,目光湛亮清澈,扬起了笑容。
      “叫入轩吧。”
      顾庆九垂首在后跟出了门,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去看顾长稚,却只见高叔祖向前多走了几步迎上了一个只有胸口高的半大孩子,隐约是说了一句:“天气好,下午去看花吧。”那个孩子便高兴地点了头,低声笑着回了句什么,嘴角一直向上弯着。
      结果那天中午,师兄的二人也没和其他人一起用午膳,顾长稚撑着柄靛青色的大伞带着长生出了门,一直到门口灯笼的蜡烛都要燃尽了才回来。
      那一个下午,长生第一次以全然的游人的心情去看过了春意之中的种种,放下杂念在微风细雨中与田头的孩子追逐笑闹,又在丛丛烂漫的花色中与同来赏花的文人士子斗诗和曲,晚上顾长稚带着他在街巷中借着月光照路,寻着香味来到不同的摊头一人买上一份小食点心,拿在手上慢品细嚼,遇到不如想象的好吃的就皱起脸两口吃完,又去寻找下一家,一直到悄无人声了,才避开更夫巡役从墙头翻回了官署的院子。
      长生从来没玩得这么自在过。
      张丘远远看着人爬墙回来,又远远看着人兴奋过后说着话就差点一头栽倒师兄身上睡着,最后几乎是被顾长稚抱回了屋,不禁哑然失笑。回去和一直在等着的太子说起时还止不住的好笑摇头:“真是再没见过季先生比今晚更像孩子了。”
      太子已经能靠坐起来了,但还不能下地,一个人时就拿着本书在看,听见张丘的话放下书捏了捏眉头,放松地向后靠去陷在软枕里,也是好笑地扬起眉:“你以为他才多大的岁数?放在平常人家里还在书院摇头晃脑地背着书,再老成也不过像个小夫子。”
      “明明是该偶尔还会向父母兄姐撒个娇、贪玩爱闹的年纪。”太子仰着头闭上眼,最后一句就成了自言自语的嘀咕,但张丘还是听清了,“宁为盛世犬,不做乱世人。这该死的乱世和群雄。”

      过了两天太子勉强能自己走了,果真如约去亲手摘下了佛客来和一串流珠送给长生:“盼望何日天下真的太平了,旧人再做客来,以此为凭。”那串流珠是去年结出的第一蓬莲蓬的莲子制成的,共有三十六颗,被官吏当作去岁的中秋礼送到了宫中,皇帝听闻这莲子有药用就转手给了太子。
      送给顾长稚的则是一柄云拂,白玉做柄,皇帝的战马的马尾做的丝,太子对顾长稚结实行了个礼:“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但有差遣必不敢辞。”
      顾长稚没避让也没推辞,只是回赠给了太子一块玉佩:“既然有了此缘,我便趁此机会额外嘱咐你一句,乱世太苦了,做个好皇帝吧。此玉护你长命百岁,望你予这天下百岁安宁。”
      “谨记先生教诲。”
      顾长稚和长生走得很快,谢周鸣第二日起来便找不到人了,只看见长生给他留下的一封信,信里只写了“愿君自此安好”六个字,连名字也没属。
      太子殿下拿着信看了一会,很快拾起惆怅,抓着张丘有些郁闷:“我还让人给他做了好几身衣服,他穿着一定好看,怎么也没穿给我看一下就走了,衣服都还没拿给他,都是好料子,这不是浪费了吗?”
      张丘冷静地把袖子抽出来,安慰这是自己选的主君:“顾世子还在城外军营等着护送您回京,雍国公府肯定有与顾先生联系的方式,您可以把东西交给他们。”
      太子一拍桌子:“对啊,走走,去城外找人去。不过孤这腿还没好,浑身无力的,就劳烦岳壑帮孤推一下轮椅了。先生前两天还说起城中一家的荞饼特别好吃,我们中途先去买了吧,请顾世子帮忙也要给顾世子点报酬才是。”念念叨叨的太子殿下似乎全然没看见自己的属官咬牙切齿的笑容。
      “是,殿下。”张丘再一次郑重告诫自己,这是自己选的主君,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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