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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大修】 ...

  •   第十三章

      下院之中依旧同走的那一天一样的场景,弟子们或在堂中习书谈识,或在青石铺就的空地持兵切磋,相熟的面孔之中又多出了一些矮小的陌生身影,稚嫩麻木,双眼中却又抓住了那么一点点希望,先生们或温和或严肃地给出指点,一如既往的耐心亲切。
      院主早早等在大堂外的院子里,见到仙舟到来当即拱手行礼,陈归尧甩袖将人全部送下,负手立在舟头垂眼看去:“明日辰时在此,今日尔等各自将事办妥,去吧。”各弟子应是。
      院主该说的早已说过,此时也没什么好说的,面对这些已经进入上宗的曾经的弟子,最后只道:“去看看你们的先生吧,此后便是殊途陌路了。”
      少年们面面相觑了一会,最后还是向院主行了一礼后陆续退出了院子,然后在院外分散走向不同的方向,陈院主在陈归尧许可后上了仙舟。
      季典走到从小住到大的院子外时伏定已经在等着他了,身边还有一个新来的小弟子,看外表不过四五岁的年纪,面黄肌瘦,瘦骨伶仃,没比当年长生刚来时好多少,唯独一双眼睛要有神采得多,双手抓住了伏定的衣摆紧紧贴在腿边,看向季典的目光里隐含着几分好奇。
      季典迈向前的脚步顿了一下,最后停在了伏定身前五步,屈膝跪下磕了一个头:“先生。”
      伏定受了一礼没有上前去扶他,待季典站起之后推了推身边的孩子笑道:“这是顺念,今年七岁了。另外还有三个孩子,都去上课了,晚些时候或许能见着。”季典微怔,随即低头对那孩子露出一个笑容,却没有靠近,任由那孩子对他的打量,也没有多去询问另外的孩子的情况。对顺念而言,七岁,便代表着他只会有一次机会。
      以前因为他和长安的天赋都很好,为了培养他们两个,在送长安前来的宗内道人嘱咐下伏定一直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他们身上,院主也一直没有再给伏定分配弟子,如今他们两人已经拜入上宗,自然也该有新弟子来了。想来别处也是这般的情况。
      季典想得通透,更明白下院此举之意,既然彼此已为过客,便不该再有流连之心,此后殊途陌路罢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太高兴。
      可他终究不能任性,所以他顺从地退了一步:“弟子先去与各位先生道别,晚些再回来收拾物品。”伏定颔首允了,在季典转身沿着来路离去后摸了摸懵懂仰头看着他的小弟子的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再次牵上又一双小手回了院中。

      临近傍晚时长生被接了一道传讯符的顾长稚带着下了山出了宗门,乘灵兽往西飞了许久,隐身落在了一座小林中,接着换了凡俗中的道服,顾长稚戴上斗笠手持云拂,长生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空包裹,两人从林中走出接着混入了一个凡俗小镇之中,入城之时顾长稚还拿出了度牒路引等一应物件,并用铜钱交了入城费用。
      隔了八年踏入凡俗之地,长生说不好奇是假的,当年他离开时还是战火连天,即便是他被卖入的那个偏远县城还时不时有军队土匪路过,在遭到一番劫掠过后活下来留下来的人又会照常生活,长生已经习惯了那样的天下。
      天下是在他进入下院的第三年开始逐步安定的,谢及和,出身世家的那一位领兵打下了江山,在第五年登基为帝建立律朝,定年号久平,现在为久平三年,在这位极有手段实力的帝王的治理下,整个王朝已经渐渐活了过来,百姓日子虽然还是苦,至少还能活着等待希望。
      这座小镇处在帝王从前的势力范围之内,没怎么经受战火的焚烧,虽然地方不大,但看着也比别的地方要好上不少,来来往往的人,还有说笑的心情。
      顾长稚先是找了家客栈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带着长生四处走了走看了看后,进了街边的一间两层的茶楼,没有选择有说书人的一楼,而是来到了三两人分散着的二楼,坐到了临街的席位向侍者点了一壶茶几碟素点后就让人离开了。
      “自从前朝末期天下乱起后,我们这些修道者反而更多地进入俗世之中行走,虽然不能违背天道胡乱插手,但也会四处游历见识尘俗,救护有缘者带入修真界以为弟子。”此前长生一直没开口询问,这时顾长稚倒是主动解释起来了。
      “有些人觉得当年将修者与凡俗划分开来是先辈们太过傲气,视凡人为蝼蚁,但后来我在人间走过十余年才明白,自从术法兴盛求道漫长,我们和他们之间的裂痕已不可磨灭,分割开来与己于人都是最为妥当的选择。凡人之间即便朝代更替战乱百年,对我们而言也不过是几次闭关几次游历,对求道之路的漫长来说,更不过是一步跨过的时间。他们生老病死得太快了,前面认识的友人,可能你再回头已是孤坟一座,你们甚至连并肩谈笑的时间都没有,他就已经没有力气再跟上你的脚步。”
      “何况我们眼中所见为天地之广,大道之渺,山川草木,人兽虫鸟不过其中沧海一尘,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是很难理解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能走向天道,他们却不能,我们能成为祭祀的人,他们却只能做祭案上的刍狗。所以,我们必须和他们分开。”
      长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以前即使在下院,他也没有这之类的认知,从本心上来说,他甚至没把自己从凡俗人的身份中划去,为什么修道,因为他要活着,要去挣他这条命,还因为有人把他带进了下院告诉他去修道吧,那就是你前进的方向,对于能掌握自己生死的人,他向来是很听话的。
      所以,他依旧是那个卑微的,只求能有一口饭吃让他活下来的孩子。
      虽然他从被动地祈求活着,变为了主动地去追求,但他依然没能对自己的身份有正确的认知。本来这些应该让他自己在前行中去明白,但现在顾长稚既然带他出来了,也就是该点醒他的一次机缘。
      顾长稚看向街头沿着墙根佝偻着走来的一个身影,微微笑着让长生也转头去看:“那是你的姐姐,你生父姓范,她是第三个孩子,你是第五个,她没有名字,只有隔壁老妇叫她一声丫头,你父母对她不过打骂。你因为是男孩子,所以你生父勉强给你去了一个名字,叫做范木。你弟弟是那个道士给取的名字,叫范宗,他连你们的存在都不知道。”
      “她当初在和你分开后又辗转了几家人户,离开了那座县城,后来被撤退的败军从富商家挟出,带去了军营,侥幸活到了天下平定,之后一直以乞为生。”
      不等长生露出表情顾长稚又接着道:“之后她会一直这么苟活在世,直到冲撞了一个富家子,被人乱打一顿最后病亡街头,死后尸体还被随意丢入了乱葬岗。”
      长生听到了顾长稚的话,怔怔然地顺着师兄的目光去望,却睁着眼却很是茫然,他看见了那个身影,却不知道自己该看什么。
      被卖的那一天他就已经对未来的日子有了醒悟,根本不指望自己还能有明天,却又死死抓住明天不愿意放手,然后走上了一条他从来没想象过的道路。
      但是,他的姐姐,如此活着,不成人样也要活着,而这,似乎也是他曾经差一点会有的未来。再没有比这更能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到底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又差点选择了什么。
      “这一天让你们回下院就是为了彻底斩断你们与过往的退路,以便真正踏上修道之路。”下院尚算温和,顾道枫师徒却是为长生挑选了近乎残忍的这种方式。
      楼下之人渐渐走近,衣衫褴褛,肮脏不堪,勾着头缩着肩佝偻着身体,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左脚是半残的,只敢走在阴影之中,不敢去接触任何人的目光,身边响起稍微大一点的脚步声都会惊得她更加得瑟缩,有好几次都想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墙根之下。
      长生看着那边,已然呆愣了,甚至没感觉到自己背上全是冷汗,即为这个“未来”,也为顾长稚说话时的态度。
      一直到人走到了他们楼下对面时,顾长稚才叹了一声,惊醒了长生:“长生,季长生,你要救她吗?”想不想救、能不能救都无关紧要,可是,你要救吗?
      最后直到那个人拐进巷子里消失不见了,长生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想吗?他想,为了她,也为了自己;能吗?长生转眼去看一直没出声催促他的师兄,当然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修士,要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也再简单不过了,只要他开口,师兄一定会帮他的。
      可是在顾长稚静静回看他的时候,长生只是低下了头,及时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仍以再平淡不过的声音说道:“我曾经对自己说过,在离开那个县城的时候,我的尘缘就已经断了。这不是我该去插手的事。”
      对面伸过来一只手,掌心放了一块点心,长生下意识地接了,但只两指捏着没有放入口中,也没有抬头。顾长稚看在眼里,再开口时已经没了之前的那种漠然居上。
      “修道之人讲究因果承负,有因有果,承负自求,改变她这一世接下来的命运对我们来说也就抬指之功,但对她来说不一定是好事,这份因果太大,只会让她以后用更多来偿还。生死簿上论功过,善恶之别定轮回,此为冥间的规矩,也是天道的规矩,偷来一世富贵,便可能偿还九世贫苦罪难,他们不会记得前尘,但他们的一世对我们不过眨眼,你会看到你种下的因会结出什么果来,这就是你的承负因果。”
      “凡俗道人可慈悲为怀,我们不行,天道不行。”
      长生不由苦笑,点心在他指间已被捏得半碎,白色的细渣掉到他的道袍上,在放下点心后长生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捡起来放回那块点心上,终于明白今天他要去学什么,可知,不可道。
      深吸一口气又沉沉吐出,小少年抬起头苦笑得更厉害:“多谢师兄教诲。”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要他明白,因为他注定比别人走得更艰辛更紧迫,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让他明悟。这又何尝不是他的另一段因果偿还。
      可他没有退路可选,所以必须抛弃迷惘走下去,再残酷的他都要去面对,何况只是天命,站不到天道之前甚至跨越天道,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之后顾长稚又携着他去见了另外两个人,他的亲生父亲和弟弟,与那个小镇相隔并不是多远。
      他的生身母亲已经死在当年的那场疫病之中,父亲在最开始就抛下了她带着幼子逃离了故土,一路极为幸运地到达了安定的后方,但战火终究还是给他留下了馈赠,就如同对待这片土地,但土地终有恢复的一天,他却只能一天比一天更加靠近死亡,只是为了有光明未来的幼子,他一直撑到了现在。
      背驼了,脸上、手上有着烈火焚烧的伤疤,比当年更加破烂的衣鞋,病痛不断的五脏六腑在腐蚀着他的生命和精神,这个男人早失去了当年的不可撼动的威严。但他的弟弟,却在今年考上了童生,当今的帝王求贤若渴,以后他的弟弟不但能去更大的县城中进入官学,还能每个月得到足以养活父子二人的补贴。
      顾长稚带着长生敲响了这家的门,讨了一口水喝,然后连门也没进就离去了,尽管才十一岁的范宗很是热情地想要邀请他们用一顿斋饭,还频频打量与他足有五分像的长生。
      长生想起师兄刚才那句“他连你们的存在都不知道”,和宗门考核中,他幻想中的母亲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突然回头再对范宗笑了笑,在范宗的怔愣中把所有都抛在了身后。
      走出城长生就扯住了顾长稚的衣袖:“师兄,带我回去吧。”语气低软还带着几分迫切,顾长稚带着安抚地揉了揉他,握住他的手跨上灵剑,腾空而起,就像带着小孩回家一样向宗门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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