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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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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庆瑞没来铁路这里吃饭,倒是红英打了个电话过来,“我们家丫头回来了,25号来家吃饭吧”。
铁路刚要开口说我请丫头到外头吃,想了下日子,说不了,谢谢嫂子,我初一一早就过来。
那边王庆瑞抢过电话:“叫你来就来!你一个人过什么年!”
铁路无奈,说老班长,我排了三十儿值班。
王庆瑞被噎住,直接挂了电话。
说是值班,其实这年头,早就没有哪个领导真会在除夕那天守在办公室。
但他是铁路。
按照规定,铁路上午9点到单位,带着传达室留守的两位保安,仔仔细细地把办公楼里所有门窗检查了一遍,关掉了水闸电闸,只留了监控设备一条线路。
铁路刚来的时候,难免有人议论,这新来的副书记,是不是对工作太过较真,不过好在还是说他认真负责的人多些。
保安倒更喜欢这位领导,毕竟假期留守太过冷清,多些事做,反而不那么无聊。
工作结束,一位保安大着胆子邀请:“铁书记,晚上有安排吗?不如一起?”
铁路想想说好啊,那我做几个菜带来。
去年他排的是初一值班,早晨带了顿饺子来,外加开工红包。
两个人很感激,凭着最朴素的直觉,把这位副书记划分在了“自己人”的范围,休假从老家回来,也曾给铁路带过羊肉、土豆一类的特产。
铁路晚上只带了两个菜,手抓羊肉是最著名的东乡羊肉,脂肥肉冻还带血。单位一次宴请时,郑书记曾介绍,这样的羊肉,都是用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的。
为了配这道菜,铁路还特意让酒店包了一点三炮台解腻。
节下的黄河鲤鱼特别难买,铁路也不爱吃,买的是青海湖特点的大个小黄鱼,浇上茄汁,色彩鲜艳得令人食指大动。
配上两位保安自己做的茄辣西、东乡土豆片,吃得令人饱足。
因为是除夕,铁路没准备红包,只是一人递了包兰州飞天,三个人吞云吐雾着看春晚。
晚会的开头照例是半个多小时的歌舞,穿插的两个相声,在这间小小的传达室里,也没能激起共鸣。
不过铁路想起那句“这个笑话好难笑”的吐槽,反而笑得很欢,于是保安也开始一叠声地议论,说周杰伦和宋祖音的组合十分搞笑。
到采访抗震英雄代表的时候,郑书记来慰问“留守值班人员”,看见铁路也在愣了下,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
好在办公室主任也已经到了,拉来一车烟花,又给保安派了利是,指示他们拿去大门口放。
铁路倒没听过这块地方禁放,也一块儿到屋外去看。
可能是奥运开幕式的烟花表演太过惊艳,千把块的烟花,倒看得一干人等沉默无语。
饶是放完烟花就离开,铁路抽着烟回着同事们的拜年短信慢慢走进家门时,赵本山已经带着徒弟出来压轴了。
他进浴室洗了澡,出来把饺子煮上,就听见朱军用那特有的声情并茂,正带着所有主持人一起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短信提示音在同一刻响起,随手打开:“和风吹拂,三月阳春,江南草长,江北水暖,岭外梅香,塞上柳软,又是踏青寻芳季节,其实我想说的是……新年到了,春暖花开,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铁路暗忖移动公司不知因为编出这些简讯多赚了多少钱,正要按照惯例回复,“谢谢,也祝你春节快乐”,才发现原来这条收于00:00的短信,发件人是袁朗。
他想了想,还是回了:“谢谢,也祝你春节快乐。”
又想了想,把那条袁朗发来的简讯,转到了收藏夹。
再想了想,终于编了今年春节的第一条祝福简讯,选了几个收件人发出去,“春节快乐铁路”。
铃声迅速响起,A大队的政委、铁路的老搭挡,第一个把电话拨了回来。
“老铁”,他似乎并没有想好要说些什么,叫了铁路的名字之后,有一阵极短的停顿。
铁路问:“队里还好吧?”
“副大队长不明不白地被转业,唉”,政委叹了口气,“彻查竟然查出这种结果来,我都不服,别说下面那帮人”。
“三中队……”
“元气大伤,等今年进了新苗子,慢慢再做工作吧。”
“好在齐桓是个稳重的人”。
“其实他也……不说了,老铁,这次袁朗的事,真得要谢谢你。那小子,一点也不知道为自己打算,又臭又硬,谁劝都不听。”
“嗯”,铁路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政委就接着说,说袁朗自从带队回来,就关在办公室写任务总结,一遍遍地向上打报告,甚至越级报告;说他见完军委调查组,没等人家找他谈话,就自己要求休假;说齐桓不放心去家里看了两次,发现做的菜已经起了泡长了毛却还在锅里;说他得知自己可能要转业,一点也没有争取,更别提安排后路……
他讲了足足半小时,终于意识到不对:“啊,那个老铁啊,太晚了,你看我,咳,先挂了吧。”
“好,改天见面聊。”
政委犹豫了下:“谢谢,老铁,这样的时候……我知道你是出了大力的……”
铁路终于第一次截住了他的话头,又说了一遍,改天来兰州,我们见面聊,“有些情况你们可能还不知道”。
铁路挂了电话,又犹豫了很久,似乎连黑莓都被攥得发热了,总算拨了一串号码出去。
电话转了N道,身份确认了N次之后,终于接通,铁路说:“麻烦你,给我接大队办公室。”
接电话的,竟然是不在战备的三中队长——齐桓。
他听到铁路的声音,也明显愣了下,然后条件反射地解释:“队长今年不用值班,回家守岁去了。吴哲他们也去了。”
铁路说没事,我不找他,就是给大队打个电话拜个年。
齐桓说是,铁大,也祝您春节快乐。两个人就都默默按了挂断。
铁路翻出刚刚群fa的简讯,找到吴哲的名字,又想了想,还是按了关机。
吴哲此时正抱着袁朗的电脑视频聊天。
C3今年休假回了老家,很得瑟地炫耀自家的春联、门神、灯笼和杜鹃,全是红彤彤的喜庆颜色。
因为全家坐在一块吃饺子,他还把家人一个个拉来,“谴责常年压迫我们的烂人队长”。为了这个称谓的专利权,吴哲和他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配上这边那边烟花鞭炮的声响,热闹得不像话。
袁朗站在一边玩手机,很没存在感地占据了视频的一个角落。
听着两个人的争吵直往低俗化发展,终于忍无可忍地上去把吴哲踹开,“干嘛呢干嘛呢!快去洗碗”。
吴哲被踢得蹦起来,边往厨房去边嘟囔,“成才不是在洗了么”,但还是乖乖地去了。
袁朗就装出难得的正经模样,一一和C3的那一大家子亲戚问好,然后关了视频。
“嗷!”不知吴哲是不是听见视频的那边的声音断了,迅速从厨房扑出来,悲愤地谴责:“队长你怎么就关了?我还没跟C3决一胜负呢!”
不过抢回电脑之后,他倒没有再次登陆□□,而是兴致勃勃地开了网页,念叨着明天要哪儿玩兼狠宰烂人一顿。
“春节期间,银川市将开展社火、猜灯谜等一系列丰富多彩的文化活动,以丰富群众的节日生活。1月30日、31日……咦?不管了,先存起来,初五的时候咱们再去”,说着顺手开了一个TXT放在桌面,详细地查了举办“民俗文化大集”的中山文化广场、中心会场地址记下,又开始埋头苦查。
成才擦着手走出来,一边建议,“听说去沙湖可以滑雪哩,要不咱们去滑雪吧队长?”
“好啊好啊”,吴哲抢着响应,“滑雪太好玩了!我滑雪可厉害了!我还有一个专用的滑雪板呢。那地方多远啊,咱们要不要订个房间?”
“不用,听说一天就能来回。”
“太好了!咱们就去那儿吧。队长,你没意见吧?”
“啊?”袁朗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自己,确认似的问,“滑雪?”
“切”,吴哲不屑,“就知道你怕了,这可是我强项。想当年……”
“谁说的,队长抗寒训练的时候,不知道多神哩。怎么可能不会滑雪?”
袁朗失笑,说你们两个唱双簧哪,行了,就这么定了,咱们明天就去沙湖。
和三个年轻人热闹的自驾游不同,铁路初一一整天,都是在王庆瑞家过的。
当天的菜色丰盛,也很家常,也没太讲究营养搭配,但老战友小酌一杯,加上小姑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缠着铁路问“特种兵的故事”,倒显得十分热闹。
只不过,这是春节假期中,仅有的两顿家常菜。
从初二开始直到初六,铁路的每一顿饭,都在酒店中度过,有时和王庆瑞一起,有时和A大队的政委一起,有时还加上高建国,只有主宾次次不同。
最后一顿饭是在宁卧庄吃的粤菜。那个宴会厅据说有全国之最的高度,敦煌风格的装饰,以及绝大多数人都看不懂的油画,也颇受不少贤达欣赏。
菜肴很是丰盛,菜鲍参翅肚一样不缺,龙虾粥也极受欢迎,只是分食制过于拘谨,王庆瑞吃得兴趣缺缺,拉上人回了自己家,各塞了两大碗担担面。
出门的时候,又特意把人送到路口。
“看来就是这样啦”,王庆瑞盯着远处的路口感慨。
高建国点点头,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也算是不错的结果了,至少,老A的班底还在”,相比之下,铁路反而是最平静的一个。
“也是,而且还有你呢”,王庆瑞转向高建国,“车来了,你先走吧,你路远”。
高建国就上了车。
“铁路”,王庆瑞很少有的用了连名带姓的叫法,只有每次要谈特别重要的事时,他才会这样开场。他说,“你是不是还不打算告诉我?”
铁路愣了愣,没想到王庆瑞会用这种语气来问他,于是一瞬间沉默。
好在王大校并没有等他的回答,只是接着说下去:“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大概。只可惜……早知如此,当初你还不如不要退。”
铁路摇头,“只是结果类似。现在这样,至少上头的人,心里总是有数的”。
“但你这样横插一杠,不是又落人话柄?”
铁路反驳,说我早已是卸甲归田的人,就算为老战友、老部下做些什么,也与A大队无关。
“唔……”王庆瑞还在思考,又听铁路道,“只是这一次,到底还是拖累了你们……”
“哼”,铁路话音未落就被打断,“我和你,和高建国的关系,难道还有谁是不知道的?”
“但这毕竟不是我个人的事,也不是……”
“那就是部队的事!铁路,你是转业了,我还穿着这身皮呢!”
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