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醒之境》林澈寻

3、第二章

　　子苏原以为雪风口中那头不明生物的事到此为止了。不想，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正是因为这头奇怪的野兽，向来平静的时雨镇上一连出了几件大事。

　　一是谢家夫人见到了疑似与雪风遇见的同一头蓝色野兽而受到了惊吓，夜里总是怪梦连连无法入眠。谢夫人这一吓害得谢家上上下下惊慌不已，连夜从魅都请来了十多位名医诊治，却依旧无功而返。
　　说起这谢家，应该算是时雨镇上最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了。谢家经商，在江南扬州魅都灵州等地都置了大量的产业，与江南首富方家关系甚好。五年前，他们举家从魅都千里迢迢搬迁来时雨镇。至于为何，则一直是个谜。当然，也有传言说，不过是谢家太老爷一时兴起罢了。

　　二是，几年来鲜有人光顾的时雨镇这回不仅迎来了魅都十多位赫赫有名的名医，还迎来了一群衣着打扮都极为奇异的怪人。
　　大约是雪风出现后的第三天，有人慌慌张张跑来茶馆，说是好像在树林边瞧见了一支军队，大概是要和邻国打仗了。
　　“时雨镇马上就要变成战场了！”
　　此话一出，许多百姓都惊慌起来，有不少人跑回家打算收拾收拾东西逃跑了。也有不少理智的人说，时雨镇地形与环境都极为险恶，既不占天时也不具地利，当权者应该不会选择这里开打。何况，前不久还从魅都传来了消息，说是终于和邻国达成了协议，近几年会尽量避免再与对方有什么冲突，怎么会这么快就毁约呢。
　　果然，不一会儿，就又有几个人跑来茶馆说看见了那群怪人。不过看他们那副打扮，不像是军队，倒像是猎人，而且目测一下人数不多，不过百来人。就凭这么几个人，怎么去打仗？
　　但如果是猎人的话，那就更奇怪了，他们是来狩猎什么的呢？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可当有一群自告奋勇的人主动前去与那些怪人们接触接触打探下情况的时候后，那群怪人却不见了。
　　他们去哪儿了呢？
　　这便又成了一个谜。

　　最后一件大事是——有人死了。
　　这大概是这几件事里最叫人悲痛的了。死的并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两个猎户。与往常一样，打算在入冬前到山里再找点食物，却不想遇到了野兽的袭击。
　　是的，野兽。
　　看见那两个猎户的死相的百姓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其中一个腹部被撕开，肠子肾脏都露了出来，一条腿不见了，上身的肩膀也只剩下一半。另一个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是被生生咬死的，大腿处只剩下森森白骨，胸口有一只巨大的爪印，黑红色的鲜血撒了一地，浸透了土地。

　　子苏和雪风听说这事，也跟着百姓们一起去了山上。
　　雪风的痊愈能力叫人惊叹。那么严重的伤口，不过短短几天，便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虽然尚有些不稳，需要有人在身旁扶一把。

　　子苏远远瞧见了那两具尸体，心中一刺，再也迈不出步来，只是从后抱住雪风紧紧捂住他的眼睛，“别看。”
　　雪风很听话，站在原地，任由子苏抱着他，一声不吭。
　　不一会儿，有女人和小孩的哭声响起，哭得撕心裂肺昏天黑地，哭得声嘶力竭寻死觅活。
　　“孩子他爹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你怎么就抛下我们娘俩走了呢。”
　　“爹……”孩子稚嫩的哭声响起，声音中透着无限的绝望。
　　“啊……老天不公啊！我敢对天发誓，我们这大半辈子的，从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啊！为什么我孩子他爹走前糟了那么大的罪啊！”农妇哭得捶胸顿足，“老天不公啊！老天不公啊！老天不公啊！”
　　连着三声“老天不公”，一句比一句用力，每一声哭喊每一滴眼泪都浸满了鲜血，仿佛哭得再用力一分，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说：他走的时候，没有遭罪。

　　回来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了。

　　是的，生命就是这么脆弱的玩意儿。在你还拥有它的时候，你总会想，人生还长着呢。仿佛死亡遥不可及，永远都不会降临在自己头上，也不会降临到你身边人的头上。可当死亡真的来的时候，你才发现，你是如此的脆弱。在死亡面前，撕心裂肺的哭喊显得那么的单薄。
　　子苏见过那两个猎户，曾在他们受伤时为他们包扎过伤口，也曾有幸在他们打猎满载而归时分享他们的收获与喜悦。
　　他们都是淳朴的人，善良的人，除了为了养家糊口而不得不去捕杀猎物之外，也从未存过伤害他人的心思。
　　只想活下去罢了，拥有朴素的生活罢了。
　　却连这也做不到。

　　子苏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脸上的笑容也早已消失不见。
　　“子苏……”雪风怯怯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哽咽。
　　子苏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需要人操心的孩子，连忙低头望他，却惊讶地发现雪风正在抹眼泪。
　　“子苏……为什么我会那么难过，眼泪止都止不住。”雪风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一边匆忙地用手抹脸上的泪水。
　　子苏无言，半晌，蹲下身去，捧住雪风的面庞，认真地注视他的眼睛。
　　雪风的眼睛还是那么的美丽，经过泪水的洗涤显得更加清澈，白净的面庞上一片潮湿，满是泪水。
　　“为什么……”子苏喃喃自语。

　　为什么你是那么善良的人。
　　为什么你会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难过。
　　为什么你会为了不属于你的苦痛泪流满面。

　　为什么你那么善良。

　　子苏将头靠近雪风胸前，低声说，“不怕……”
　　“子苏，我见过那两个人。他们都是好人……”
　　“我知道的，他们都是好人……”
　　“上回你不在家，他们还给家里头送来东西，千叮万嘱我一定要给你。他们说很感谢你，他们说，你是大好人……”雪风再也忍耐不住，说道这，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为什么他们会死啊……”
　　子苏站起身一把将雪风抱住，一言不发。

　　天上又开始落下细小的雪花。

　　“要下大雪了。”子苏伸出手来接过一片，轻声说。

　　雪渐渐变大，飘飘洒洒的雪花漫天飞舞。

　　“是来送别的么？”雪风止住泪水，问道。
　　“大约是吧……”

　　----------------------------------------------------------------------------------------------------------------------

　　“子苏大夫——”门外传来女人的喊声。屋子的门被人推开，顿时吹进一股冷风。

　　“呀呀呀！子苏大夫！”片刻，女人突然高声尖叫起来，“你们在做什么啊！”
　　子苏正搂着雪风靠在床头午睡，被来人的尖叫声惊醒，揉了揉脸，疑惑：“出了什么事？”
　　“你你你，你们……”女人伸出手指指着两人衣衫不整的模样，心中的想法不言而喻。
　　子苏低头看了眼怀中熟睡着的雪风，忽然就明了了，失笑道：“大娘误会了。”

　　“原来是这样，那谢夫人近来睡得可安稳？”
　　来人是谢府的仆人，谢夫人的病还是没有一点改善所以想试着来请子苏出诊，谁想一进门就看到两个男子衣衫不整地搂抱在一起，也难怪她会想歪。
　　临走之前，又一次向子苏确定，“他真是你表弟？你们俩，真没那啥？”
　　子苏无奈，叹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女人拍了拍子苏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劝告”道，“子苏大夫你一表人才，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暗恋着你，可千万别……”

　　费了好大劲儿才终于将那大娘送走，走进屋子时发现雪风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一脸茫然的样子。
　　“我要出趟门。”子苏开始收拾药箱。
　　“做什么去。”雪风眨巴眨巴眼睛。
　　“谢夫人前不久受了惊吓，我去看看。”
　　“我可以同你一起去吗？”继续眨巴眨巴眼睛。
　　子苏看了看窗外，犹豫地说，“今儿还是别跟着去了，外头在下雪呢。”
　　“时雨镇有哪些天是不下雪的啊……”雪风暗自咕哝。
　　“下回吧，”子苏笑着承诺道，“下回去谢家，一定带你一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