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世浮华录》苏

3、命轮初转

　　明王一行在宁国呆了七八天便告辞回国了，没过多久，很友好，写了一封信，两国交好，愿意谈谈边境贸易。宁王拿了信，不由松了一口气，他本来担心檀容得罪了明王君臣，不好收场。现在看来并没有计较。
　　他舒了一口气，下令打赏韩林。现在令他头疼的事是谁可前往？韩林准备礼仪尚周全，谈判并不算很出色。要说螺蛳壳里都能做道场的只有一个檀容，可从明王走后，檀容就被他关到牢房里喂虱子去了。这一次，檀容当众不给他面子，让他心里憋着动了真气，下决心收拾一下檀容。
　　宁王轻叹了一下，拿着信慢慢走到窗前，手拨开一点帘子向外看去。心中五味俱陈。
　　宁国是一个荒僻的小国，他也是个平凡的君主，在这还算太平的世上小心统治。他这几十年生涯中，从没想过他这小小国土上，能见到檀容这样的人。
　　檀容是风，是鹿，是烈马，总之他拉不住缰绳。
　　他想起初见檀容，那是在大殿上吧，他说抬起头来，那少年抬起头，那一瞬间的目眩，那时如此青涩，比现在还剔透。目光灵气，澄明无波。羽翼是湿濡的，多好的时光。
　　檀容的头名是他钦点的，其实他完全记不起檀容都说些什么，但那个下午，他只听的见檀容说话。最初的时候，他多听话。象水，那水也是潋滟无波的。
　　他不该象对别人一样，以为喜欢了，就可以去要。他不该那一夜对他用强。
　　他现在还记得，那一夜，檀容挣脱开他的怀抱，鬓发凌乱，抄起一把刀与他对峙，他起初慌乱，以为檀容想杀王犯上，却发现檀容的刀尖对的是他自己。檀容字字道，你不退下，我就毁了自己。他只觉得檀容与他玩一套新鲜的，不以为意，伸手上去拿他的刀，刀光一闪，他没想到檀容真敢划，大惊之下，电光火石，他一把把刀推开，刀锋后歪，在檀容耳侧划出一道血槽。一瞬间，鲜血淋漓，吓呆了他，眼睁睁看檀容抓起一块白绢，捂在伤口上转身出去了。
　　后来他再也没敢真碰过檀容，而檀容，名声鹊起，光芒渐出。
　　他拿檀容没办法，檀容的神采变幻，眉眼笑靥，阳光下绚烂之姿，冷冷，暖暖……全在他心里。
　　他心下忽然烦躁，顺手打了一个如意，叫人过来：“去吧，跟檀容说，这次若出使的好，将功折罪。不去的话，就烂在牢里吧。”

　　檀容在牢里，听完了传旨。答：“我去了。”

　　九月十七日，檀容启程。
　　一路上，宁国的车马，帘子半卷，檀容靠在车里看着这他从未来过的强盛国家，朱雀王朝百年来占尽天时地利，风调雨顺，千里沃土，加之近两代君主善持国，国势日隆。而这一代的明王风格凌厉，即位十多年来已经几次举兵。七八年间，已先后有都罗，哲力科，鲜花之国婆耶沙华几个小国被灭或被降。这一路而来青石路日渐平整开阔。商旅行人车马不绝，驿铃千里遥遥不绝。果真是繁华气象。
　　多天后，车马终于行至朱雀王朝的皇都入口--端阳门，檀容下令停车，他站在端阳门下，眯眼仰望，阳光把高大的端阳门轮廓照射的模糊而庄严。
　　檀容回头看往宁国的方向，此地一去三千里，蓬屋衰草是故乡。

　　命运的梭轮，也就在这一刻，悄然而动。
　　从此，人如落叶，他将漂泊，无法停歇。

　　车队一过端阳门，景象忽然开阔。但见一条平阔大道展开，两侧旗旌烈烈，一色的鲜衣怒马分列两旁。为首一人暗色长袍，唇角含笑，温雅和煦。正是端木家族世子。檀容下令停驻车骑，整束衣冠，下车见礼。午日阳光下，端木目视檀容，见他秀丽容颜上虽略有风尘之色，然韵致不减。端木唇边笑意盈盈，一双眸子却波澜不兴。
　　一直到使馆，端木亲自将檀容来使诸人一一安置，才向檀容笑道：“这一路上也是累了，明王吩咐今天公子好好休息，就不必再进宫劳顿了，明日明王设宴招待众来使，那时一并全拜见的礼仪。”檀容听了，也就微笑答是，一并送了端木世子出去。

　　次日入夜，京都烛火点点亮起，深宫中的旖旎繁华气息流转而出，举行国宴处，是宫中最开阔最华丽的所在，百余盏灯烛辉煌，丝竹之声悠扬。丽妆的宫人穿梭如织。中有巨大织锦铺设出歌舞百戏的舞台。艺人们在一侧调试管弦，朱雀王朝参加晚宴的达官显要已来的七七八八，各自分列坐好，寒暄说笑，衣冠鬟影交错。
　　如一阵轻风，有丝履踏地而来，淡金丝履上覆盖玄色幽深袍服下摆，深色丝线在玄色袍服上绣出暗暗翻卷的墨云。别致内敛，风流暗藏。烛火摇动，许多宾客回眸，笑容瞬间错愕。
　　十几个异国人着礼服出现在门口，为首一人长发以缎带束起，缎带上嵌一颗明珠光华剔透，墨云大礼服下月色单衣轻薄，如皎月初升，周围人群顿时为之黯然。
　　众人互相目视，心下立刻猜出来，这位必定是驰名诸国的绝色使臣，公子檀容！

　　片刻之后，端木陪着明王到来。大厅立时鸦雀无声，群臣拜倒，一片繁华明亮之中，明王翎若着金丝绣的白裘袍，走过中间宽阔的锦绣长毯，踏上王座。众人参拜后，檀容一行单独向明王行叩拜之礼，明王高坐，后面珠帘光波跃动，声音却亲切“诸位使臣远道而来，今日宴请，不谈国事，只做欢迎。”他轻轻举手。身侧一个宫监啪啪啪拍三下掌，忽然两侧不知从何处，两列宫娥流水而入，手中皆捧红绸，片刻将百余盏宫灯裹起，大厅即刻幽暗，一片淡红光色流动。忽听暗中不知何人一声清脆击掌，乐声突起，竟是极活泼的旋舞节奏，几十个舞姬鱼贯而入，身穿金色舞衣，衣裳点点鳞光，如跳脱锦鲤。暗色中，几十双手上捧几十盏莲灯，手中莲灯中烛火随舞姿跳动闪烁，映着张张年轻娇嫩的面容明媚动人。旋舞灵巧俏丽，
　　，火光倏聚倏离，煞是好看，待一舞终了，忽然纤手翻转，莲灯绽开，每个莲心竟藏有一个小小酒壶。舞姬含笑，散向各桌将手中美酒为贵客们斟满。宫娥们也立时解下宫灯上红绸 ，大厅瞬时明亮。一时间笑语喧喧。
　　几个节目过后，宁国来使个个已是红光满面，目醉神迷。檀容却只是凝神细看，无大反应。这一点细微表情，却早已落入明王翎若眼中。几曲奏罢，翎若忽然发难，笑意盈盈道：“檀容，我早听说你自幼才艺出众，这次远道而来，欢聚一堂。能不能让我们朱雀王朝，也一睹公子的风华？”
　　檀容眸光在明王脸上一巡，放下手中酒杯，也不推辞，一笑道：“明王的吩咐，我自然要遵从。不过我六艺不精，也只有琴艺说得过去。如此，就为陛下献奏一曲。”
　　他起身，衣袍落下，轻轻一打，仪态十分优雅，登上乐师演奏高台，与其它几个乐师低声交流几句，盘膝落座于筝前。

　　静寂之中，只听清幽幽一声芦笛，由弱而强，似乎从远远芦花荡中遥遥飘来，檀容垂目，手指轻轻按琴不动。那芦笛幽远婉转，转了几个调，檀容指尖轻轻在琴弦上一转拨，几点铮错琴音响起，似与芦笛遥遥呼应。掌磬的乐师轻轻击一声磬，金石之声破空。破空之音未绝，筝声忽起，如流水般泻出。铮铮错错，如同幻化入月夜江岸，只见明月皎皎初升，滟滟之光初现，春水涌潮，轻轻拍打江岸，一叶扁舟无系，随水而转。檀容眸中如笼雾烟，如波如荡。琴声渐扬，月华绽现，银辉披洒，江面洒落银鳞，暗涌微起。远远笛音飘荡，不知何家素娥，相思遥寄。忽然琴声挫顿，似有思潮浮动，这明月何时而来，这岁月逝向何方，悲欢因何而起，青丝因何成霜。指尖转涩，上下求索。至凝滞时琴音暗转，慢捻渐渐变为重挑，指尖渐急，琴音渐促，声声迷惘天问，一声近似一声，一声高于一声，江水不再静谧，暗涌涨起，翻腾涌动，一张筝上似幻化无数指尖掠过，连呼吸也被他窒住，终于如同神怒一声震裂，琴音击断，茫茫苍宇静寂。片刻之后，一线清音从荒芜中轻轻升起，无垢无尘，暗含喜乐，如同幻梦，渐行渐远，十指渐渐轻柔，如怕惊醒梦中人，余波袅袅，渐渐不闻。
　　一曲终了，整个厅堂刹那一片静寂，片刻，翎若击掌，打破静谧，掌声随即如骤雨般响起。翎若回眸看一眼端木，轻声笑道：“绝色倾国，也罢，端木，就为他倾去一国吧。”

　　而此时宴中，檀容已经有一点吃不消了。他一曲罢，四处应酬如潮，一杯杯酒这样陪下来，檀容纵有几杯酒量，也已觉头脑微醺，借端酒时机，檀容向自己的助手微微打个眼色。借口自己去方便，抽身而出。
　　凉风一吹，檀容心绪宁静，外面冰轮皎洁，花草在夜色下有幽秘的气息，他沿着长廊缓缓走去，里面的喧闹富丽似乎都离他远去，他的心下，竟有淡淡厌倦的气息，长廊微转，檀容抬起眼眸，忽然吓了一跳。
　　长廊微转的幽暗角落，坐着一个人。
　　他盯着那个角落看着，太幽深，看不大清，只觉得是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檀容心下微微摇摇头，打算走了。
　　幽暗中却传来声音：“琴弹的很好。”声音很年轻，嗓子不高，好听。
　　檀容走过去，那人抬起眼睛，哦，他的眼睛如夜色。在幽暗中也可看出有极黑的头发与眉眼，一袭白衣简单。檀容凝视他，他有年轻幽黑的眉眼，轮廓依稀有异族的风情。那双夜色般眼睛也在凝视自己。檀容开口：“你是谁？”
　　他眼睛深，不肯说话。片刻后微微一笑：“我无关紧要。”
　　檀容看他，浅浅一笑：“坐在这里干什么？”他答：“我的侍从特别笨，又跑丢了，我出来找他，没找着，也不想回去了。”
　　檀容忍不住笑起来,这个人沉静而有趣，手里还握着一个小酒囊，原来是个躲出来自己讨清净喝酒的酒鬼，身上有一点点酒味，一双幽沉的黑眸喝的惺忪晶莹。檀容看着他的眉眼，忽然眼神微微异样，问道：“你不象朱雀王朝的人，是哪里的人？”他停住，半晌微微一笑，别转过眼睛。不再说话了。檀容在黑暗中静静等了一会，夜风微起，花树摇动，捎来了隐约的花香。那个角落始终安静着。檀容长久的凝视着他的脸，低声道：“你……”一个字初初吐口，忽听一个娇美的声音说 “公子原来在这里，让奴婢好找”檀容回头一看，一个素妆的宫娥提着灯笼不知何时找了过来，远远含笑等候。檀容有些惘然，后来终于一笑，回眸凝视他，笑意深浓，对他说：“我回去了。”他抬眼凝望，檀容倾身摸向他身后的花树，折下一朵鲜花，俯身轻轻别到他白色衣襟上，他微微一怔，抬眼迎上檀容的眼睛。他看见檀容面容离他不过咫尺，唇角笑意深深，一双美的摇荡的眸子也含着笑意，那笑意温和，却是有明瞭之意的。一瞬间，他心神一恍，檀容已转身离去了。
　　他把那朵鲜花慢慢从襟上取下，檀容，猜到了他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