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世浮华录》苏

2、公子檀容 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
　　诸国分据，多年的战乱已使分据的力量暂时牵扯僵持，半战半和的格局微妙维持。几代争斗下，几个国家逐渐强盛，南方的辟灵之国，东北的黑水之国，东方玄日之国，落兰之国，中间的朱雀之国分庭抗礼，还有许多小小国家点缀其中，在这诸国中最美丽的国家，则是东南方向的鲜花之国婆耶沙华，那是东方的梦幻，千千万万鲜花在春光中绽放，甜谧的花香弥漫街巷。那个种族的人们身材修长，容色白皙，拥有漆黑的头发和眼眉。女孩子们穿着轻薄的衣衫，荡着松松的长辫，腰肢细软的行走在鲜花之间。在高高的山坡上，白色的王宫矗立在花海。而在这美丽的国家不远处，仿佛是造物专门开了个玩笑，用来陪衬婆耶沙华一样，还有一个小小的宁国，它是一个未被眷顾的棋子，被抛在丰美之地旁边的荒僻角落里。这小国天时地利均不占，以前百余年历史，人杰也不出一位，所以与地灵完全绝缘。所幸是还可挖掘一些矿物特产，与别的国家做交换才一直繁衍生息下来。宁国的历任君主更是充分向诸国发挥了叫往东不往西，叫打狗不撵鸡的美好精神，平庸的让诸国啃它一口都懒的张嘴。
　　可这两年宁国却破天荒的让诸国对它永远闭着的眼睛好奇的睁开来。
　　引起这好奇的是宁国三年前换上的外交使，一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的名字此刻却正被宁国的大将军怒吼了出来：“檀容！！”
　　宁国清幽的偏殿内，宁国大将军武丁怒声道：“檀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外交使而已，你们居然敢为他拦我？”几个宫监阻着他，已经急的一头是汗，连声道：“将军，小的们哪敢拦您啊，是大王，是大王他下的令啊，他说只要檀，檀，檀公子在这，任是谁都不许通报，否则是要拿小的们问罪的啊。将军您大人大量，体贴小的们……”“滚开.”武丁一把推开两个：“耽误了我的军事，你们一样拿头来见。”搡搡嚷嚷到了廊下，忽听宫内主事的侍卫从内室走出高声道：“何人喧嚷！”武丁大声道：“大将军武丁！我有军情禀报。”内室静寂片刻，忽听一个清淡悦耳的声音传出：“既有军情，臣就告退了。”
　　门被两侧推开，一人出现在门前，初秋的阳光洒落到他身上，内室幽暗光线将他纤秀身影剪出，半明半暗，如一幅水墨写意。武丁怒视他走出来。阳光一亮，庭院花树白石，忽觉绚烂。
　　武丁也微微一窒，那人只走到长廊下，向武丁微微一点头，竟一言不发而去了。
　　武丁满腔无名之怒顿时升级，豁然转身，檀容已转过游廊去了。

　　檀容，出道已三年，天才早慧，十七岁时在宁国的殿试中拿了第一。十九岁初次出使，单凭自己，不动一兵一卒，缓和宁韩两国剑拔弩张的边境矛盾，安设互市促进贸易，使两国交好至今，一时传为佳话。几年来，在谈判桌上，为宁国谈来无数粮食，马匹，珠宝。然而，比这些才华更耀目的，却是另一样。
　　此人天生绝色，风姿不羁。如暗夜流光的明珠，流动闪烁，见者无不惊艳。
　　“才华如日，其彩曜曜。神姿如月，其容皎皎”
　　人称公子檀容。

　　推开内宅大门，檀容的神色在微微幽暗的光线下柔和起来，越过层层缭绕的纱帐，忽然听见鸟儿清脆啾鸣，他微笑，如水流泻。脚步也微微放轻。
　　只听里面含笑声音：“容儿，你回来了，看鸟儿也想你。”
　　他撩开纱帐，笑着拿手指撩撩笼内黄鸟，回眼望去，微微撒娇：“娘，你不想我？”
　　屋里摇曳烛火下，一个素装的中年妇人笑着向他伸手：“让娘看看。”
　　檀容十分虔顺的跪倒在妇人腿旁，让她把自己的脸抬起来细瞧。烛光下，面容是有光晕的玉，无限风情都静默，美的不能再美。
　　妇人的手指扶过他贴服的黑发，在耳侧，手指微停，一条伤痕隐在黑发之内，檀容似乎察觉，微微侧头，避开了。母亲从不知道他这道伤痕为何而来，几年前那夜他回来时，用白绢捂着耳侧，血溻湿了白布，流到脖子上，雪色衣服血迹斑斑。母亲几乎魂飞魄散，为他喊医生，他咬牙不让，让母亲为他敷药，长长一道刀伤，再向前一些划到脸上，他就破相，再向下些划到脖子，他就没命。母亲泪流满面为他清创，敷药。问他发生什么，他只沉默不语。从那以后，檀容便很少把长发完全束起，将伤痕掩没。
　　“容儿，事情办好了吗？”“挺好”永远是这句话，让她宽慰又不足。
　　“老是这句话！”她嗔怪。
　　“这次我可以在家陪您半个月呢。”他微笑“跟大王说好了，这次差事办好，歇半个月。”

　　檀容没想到他的大王第二天已经不认帐。

　　第二天，宫里来了人。檀容还没睡起来，强被喊起，披着衣服，头发微微凌乱的跪在花厅听宫里人为他传播圣谕。“檀大人，刚刚接着信，朱雀王朝的明王确定在月底就能到。大王着您马上开始调集人手，着手准备迎接礼仪。”
　　檀容慢慢起身：“就这件事？”宫监笑道：“是啊，檀公子，这样的大排场除了您谁能操办啊。”
　　檀容抬头：“回话，我不去。”
　　宫监当时僵住。檀容道：“你回去跟大王说，鸿胪司不只我一个人。我在休息，这差事大王爱找谁找谁吧。公公辛苦。”他向左右示意“给公公封赏钱。”

　　宫监忐忑不安回去回话，三十多岁的国王，气的险些倒仰。宫监看他健步如飞在殿内兜圈，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战战兢兢，只盼不要祸及无辜。谁知他兜了十几分钟，却长叹一声，忽然委顿摆手：“算了算了，让他歇吧。传旨吧，让韩林准备。”
　　宫监顿时五体投地。

　　檀容在家休假的时候，接替他的韩林忙的四脚朝天。朱雀王朝是赫赫的大国，自从十几年前明王翎若继承大统，更是野心勃勃，四处伸手，前几年降服了邻居鲜花之国婆耶沙华，常让宁国国王感觉自己唇亡齿寒，对朱雀王朝格外小心伺候着。这次不知为什么明王向他摇动橄榄枝，要来旅游观光。他一边心下警惕，一边要尽力迎接。
　　要说韩林真是下了劲了，明王来的时候，一直迎到边境，入都城的时候，十里歌舞，又唱又跳又洒花的，华丽丽的迎接一场。宁国国王站在自己的宫门口，努力的呲牙喜气洋洋的笑着。明王的车驾一到，就快步上前恭迎。帘子一撩，只觉眼前一亮，从没想到明王长的是这么个和悦如春光的模样。明王下来，阳光下艳丽优雅，唇角暖暖，即使不笑也有三分笑意。身后随着一个端秀和蔼的年轻人。明王含笑介绍：“这是端木世子。”
　　宁国国王含笑寒暄，眼睛却不由落到端木世子脸上，心下骇然。
　　端木家族在诸国中极其出名，那是一个古老的家族，是朱雀王朝历任君主忠实的影子。这个家族与朱雀王朝的皇室，似乎有古老的契约，许多年来，端木家族子弟接受的最严格教育，就是全心全意的伴生与辅佐朱雀家族。如同暗影，躲在皇室的光华之后。多年来，端木家族与皇室也形成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百年间，人才辈出。好似朱雀皇族治国的智囊。宁国国王早已听过这一任端木世子虽年轻却尤为出色。如今见到，没想到容姿异常和善端凝，眼睛光华内敛，心思不可测量。宁国国王不由多看他几眼，心下暗起戒心。

　　当夜，寿华宫大开宴饮，招待明王一行。

　　灯火辉煌，丝竹乱耳，明王一直含笑与宁王寒暄，端木过来敬了三杯酒，烛火中，只见端木换了一套深色织锦常礼服，娴雅殷勤。明王穿白色松软袍服，佩五色珠玉，春光般明媚，态度潇洒不羁。众人私下也感叹强国人物风华气象都不同。宁王心乱，往下看一看，休假中的檀容果然没来。
　　宁王不由心下嗟叹，唯一一个撑台面的也没来。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明王微微靠近他，笑如春风道：“陛下，哪一位是公子檀容？”
　　宁王吓了一跳，想什么来什么，他回头忙笑道：“他有些事务缠身，暂时没来。”
　　明王微笑：“陛下如不介意，能否相赐一见？”
　　宁王回笑：“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回头吩咐“明王想见他，请檀容过来。”

　　几支歌舞跳完后，宁王看见宫监溜着边回来了，小声附在宁王耳边说：“檀公子说已经睡下了，不能来了。”
　　宁王咬牙，面容瞬间变色，明王眼波似乎溜溜过来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宁王小声切齿的对宫监说：“再去叫，跟他说这次再不来，我让御前侍卫把他拖过来！”
　　宫监领命,诺诺而去。明王饮着杯中酒，看着场内歌舞，漫不经心问：“宁王有事情？”
　　“没有”宁王勉强微笑“家务事，已解决。”

　　一刻钟后，忽听门口响亮报道：“公子檀容到！”
　　明王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向门口看去。宁王视线一起过去，心中却咯噔一下。

　　来得确是檀容，他向这边走来，却长发不束，也不穿礼服。
　　满室烛光下，檀容黑发披散，容姿清丽，神色淡漠，松软的单衣外面，只披一件墨色长袍，群臣看他，面目愕然。眼色相觑，宁王脸色顿变，忽然眼光落他双足，心中马上吐血，几乎晕了过去。
　　檀容双足，穿着一双月白软缎睡鞋。虽然精巧洁净，但分分明明，就是一双睡鞋。
　　宁王面色铁青，明王却颇有趣致的看着檀容，目光从他的脸看到他的鞋，看见鞋的时候，笑意深浓。
　　在歌舞间隙，杯盏交错之际，端木听见明王低低附在他耳边含笑说：“这个人，我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