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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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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宥二十年五月初一
春季渐末,花也开至艳丽,如火如荼。
箫宁回养心殿时,已近二更。被箫媚缠着说那黄七七,说得他不厌其烦。他推开寝宫宫门,只见床上娇小的身子软软躺在外侧,明亮的灯光,将她的脸照得明媚柔和,她五官生的娇媚,较一般女子更为秀丽,此刻闭着黑钻般的双目,越发显得柔和动人。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唇角不由自己扬起来。海棠春睡,不过如此。
他转身示意王喜退出去,便轻手轻脚进去。
思卿手里还拽着四月的家书,他轻轻一拿,就将薄薄的信纸从她手里拿过来。他平日从来不屑去窥探她的小秘密,此时却因瞥见纸上晕开的墨迹,而好奇看下去。
秀丽工整的柳体,是男子所书,见字如见人,便知那男子是清霜傲骨之人。“思卿”二字,写得尤其亮丽,一笔一划,就像幼童学字一般认真。
她的泪,就滴在“玉玄想至西南游历。”将“玉玄”晕开。
“箫宁?”她悠然醒来。他也没有心思与她置气,只是淡淡道:“朕记得你字思卿。”
她坐起来看着他,眼中朦朦胧胧的都是情意。“嗯,自小他们都叫我思卿。”她答道。
箫宁坐到床边,抱着她,将信递给她,似是为了那二字的柔和所蛊惑,轻轻便唤了句“思卿”。这两个字当真美丽,像是绕在舌尖的叹息,像是对恋人的表白,像是她对他的诱惑。思卿也为之一震,这个名字她被唤了十七年,都是宠溺爱护,玉玄叫她时便饱含宠爱。可是从他口中吐出的这两个字,却像倾诉情愫一般诱人。
后宫无事,最大的事情就是独宠半年多的皇后至今无孕。太后也甚少为难她,只是时不时翻看她的女牒,查看她经期,经期一过,便叫她去询问。她们也未深谈,就是叫她注意休息,多留意饮食。
朝堂却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首先是箫洛交出全部兵权,势必查出刺客主谋。皇帝也表现了信任,将他交出的兵权留着,等他回来。
再者是黄奇英长子黄胡飞接手部分父亲的军队,担任少将。
林普国独子林伟瑗官至二品侍郎。
这些抚慰都是因为自三品以下多数官员被小皇帝换血,上任多是无根基的地方官员,此番伤筋动骨,晋朝为之惊叹。换任进行的快准迅猛,理由找得令人啼笑皆非,偏偏无可反驳。那小皇帝一岁不到就登基,本是一直被嘲弄的儿皇帝,此番动作却因林丞相与黄将军都沉默而令天下为之叹服。
这番朝堂动作,其实对后宫是有影响的,思卿没有感觉。两宫太后却时时与家中来往交谈,就算华妃与惠妃失宠已久,最近也时时有家母探访。
眼看夏季就快来临,天气越发热起来。思卿在御花园一角搭了葡萄架,稀疏的葡萄藤并不繁茂。她又在旁边立了秋千。御花园本来就有一池湖水,碧绿湖水在天气热起来时,显得格外凉快。箫媚又出宫去了,箫宁也不在,她一人无聊,就到湖边来。
日头偏西,她遣赵艺去拿药。
远处迤逦而来的,是暗红色华服,她远远瞧见,便知是华妃。华妃是妖艳美丽的女子,美的张扬霸气。只见那一行人走过来,背后居然跟着一个男子,用拇指粗的铁链拴着一直雪白的豹子,那豹子低眉顺目的模样,体型巨大,甚是渗人。
华妃在她身边停下,行礼后站起来,看看秋千,又看看不远处的葡萄架,有些嘲弄地低头看她,道:“娘娘好兴致。”
朝堂之事箫宁都会说给她听,她自知朝堂最近风波渐起。她看华妃眼中自视高贵,也不在意。道:“嗯,这些小玩意确是本宫所喜。”
华妃转身指那白豹道:“宫里北边一角是万兽园,这雪豹自严寒之地捕捉,是黄将军进献给陛下的礼物。陛下自小喜欢这些小玩意。黄将军不知进献过多少这样的礼物。”
思卿看那豹子,想着箫宁。他确实喜欢这些,喜欢锋利的刀剑,喜欢辛辣的食物,喜欢怪异的人才,喜欢这些强大的事物……喜欢狮豹老虎也不奇怪。想着便柔柔笑起来。
华妃见她笑起来,瞬时也愣住了。她是不懂得她的美的,可在别人看来,她的一颦一笑却这样美妙。
“陛下自小便喜欢这些虎兽,黄将军自是知道陛下非常人。”思卿感慨道。
“你们私下说朕什么?”俊朗的声音响起,好听低沉,蕴含帝王霸气。众人慌忙见礼,跪倒了一地。思卿也起身行礼。他扶起思卿与华妃,看到后面的雪豹,像孩子看到糖果一样开心,走过去。
那男子是宫里的驯兽师,他怕伤及皇上,便道:“皇上,此豹未驯化,须得留意。”
箫宁摆手道:“等明日朕再来会会它。”他转身拥住思卿说:“朕等你多时,回吧。”说着便拉着思卿离开了。
晚间吃饭,思卿才问他:“华妃是怎样的女子,看来甚是凌厉。”
箫宁停住筷子,看着她,眼里有喜悦,道:“你管别人做甚?说说今日你怎么说朕的?”他略微思考,说:“说朕自小喜欢虎兽,非常人?”
思卿看他明明听到还来问她,又羞又怒,扭头不理她。
箫宁得寸进尺,“你还敢说不敢认?”
思卿忍无可忍,“我瞎说的,陛下是什么人我怎么知道?”
隔日等箫媚回来,她先等箫媚说完在宫外的事,箫媚与黄七七也算一见如故,只听箫媚说她和黄七七如何行侠仗义救了落难少女,箫媚忽然顿住,“皇嫂,你知道七七中意皇兄么?”
思卿有些木然,“不知道。”
箫媚说:“其实一看便知,七七对着谁都像个男子一般豪爽,看着皇兄时便像女子一样扭捏。我第一次见她便看出来了。”
思卿第一次觉得有些口拙,居然接不上话,只得改话题,“华妃是黄姑娘的姐姐?”
箫媚见她骤然问起华妃,有些吃惊,道:“嗯。”
“华妃是怎样的女子?”
箫媚笑起来,道:“你居然会问我华妃,确实少见。”她想了片刻,道:“华妃那样的女人,美的张扬,是极其狠辣的女子,曾经因为皇兄宠幸了东太后身边的近侍宫女,闹着把那宫女要过来,就生生将那宫女打死了。”她说着也觉得有失公正,遂道:“却是个很直爽的女子,性子泼辣任性,其实与七七一样,都是极具风骨的女子。”箫媚说完又觉说多了。她自知之前皇上最宠华妃,此时思卿问起,本欲少说,就怕说多了思卿不开心。此刻看思卿若有所思,她顿时有些后悔。
思卿所想却简单。华妃,似乎像他喜欢的女子,因为那个女子强大,有一般女子没有的胆量与直爽。
思卿与箫媚一道在宫里逛逛,箫媚走了,思卿才磨磨蹭蹭回宫。刚刚进养心殿,就见赵艺提着食盒不进去。思卿掀开看看,药香幽幽,“怎么不进去?”她抬头问赵艺。
“陛下在里头,不让进。”
思卿想着蹊跷,推门进去。里头很是安静,榻上,桌前都没人。她走进内室,只见箫宁侧向里和衣而卧,一手杵头,一手放在里面,不知是拿着书还是做什么。她走过去,他便翻身抱她,将她放置在里侧。他动作迅速却温柔至极。思卿还来不及嗔怪,就见他掀开被子,露出被中雪白一团。
小东西睡得香,体型比成年猫健壮。可是粉嫩的鼻尖,分明是才出生的幼崽。思卿这才留意到小东西雪白的毛间有浅灰花纹,分明是只白虎。
思卿惊得后退,箫宁捉住她的手,“今儿个去看雪豹,恰好见白虎下崽,破天荒下了四只。最尾这只体弱,母虎无法顾及,意图弃养。”他见她眼中惊吓换成怜惜,不觉笑起来,“你往日对小动物就喜欢,连朕的猎犬你也觉得可爱。所以朕就决定把它拿给你玩玩。”
这样的惊喜,想来他亦是料中她一定欢喜。她抱起白虎,只觉这样的宠物,只有这样的男子能想到。
小白虎以猎犬母乳喂养,平时又抱在思卿怀里,箫宁看着小虎一日日长大,只觉得被思卿养成了犬,那小虎自会爬以来,就虎头虎脑跟着思卿。思卿也像养犬一般,手把手喂肉,抱在怀里。
晚上箫宁命人将白虎拖回万兽园,与山上其他老虎在一起,不至于完全变成条狗。
箫宁听着思卿每日“虎白,虎白”地唤不停,只觉那虎晚上不论如何凶恶,白日到了她这儿,只像只狗。
转眼六月就来了,日头毒辣,天气闷热如火炉,炙烤大地的太阳高高挂着,没有一丝风,几乎将人烤化了去。
琥朝地处南方,热起来似有腾腾热气。思卿自小就怕热畏寒,到了夏天,几乎穿不住衣服,日日呆在屋里,腻着玉玄。玉玄天生体寒,手脚冰凉,到了夏天也不例外。
如今在晋朝,这热不同了,身份地位亦不相同,如何能如同原来一般肆意。晋朝热得干,就像在火炉边烤着,燥得很。但总归有个好处,便是晋朝的热,躲在阴影中就好很多,就算是在树荫下也能瞬间凉下来。只是温度毕竟高,躲在屋子里,还穿着一层又一层的裙装,再是阴凉也没有用。
思卿历来午睡,箫宁时时过来,却不似她那么好睡,总是在榻上假寐片刻。为了不打扰她的好眠,他从不上床扰她。
这日中午,箫宁刚起身,就见王喜到屋前跪在纱帘外面,居然细细叹了口气。王喜近来支支吾吾,箫宁回头看他闪烁的眼神,随手整理滚金边马蹄袖,一边懒懒散散说话:“你最近胆子越发大了,还有事捏着不跟朕说。”
王喜跪在纱帘后面,听箫宁说话,虽是淡淡语气,却令他一个激灵。他抬头隔着牡丹丝纺纱帘后面影影绰绰现出的明黄身影立在床边,床上翠兰鸳鸯锦被下隐约透出窈窕身影,长长黑发从枕间流下,淌到雪白地毯上。“皇后娘娘……”他看床上女子翻身朝里,自知这四个字就够了。
箫宁低头亲吻床上女子,然后碎碎说了几句话。王喜跪在外面,虽然周围异常静谧,可是他完全听不到床上二人在说什么。他正在发愣,就见箫宁走出来,金线编制筒靴停在面前,他慌忙抬头看向这个年轻帝王。箫宁并不看他,只是看着厅外。
王喜一路跟着他,穿过羊肠曲折的抄手游廊,才见他停下,顺势坐到旁边。王喜见周围稀里哗啦跪了几十人,却都距离甚远,只得慌忙跪在他脚边。“你不是憋很久了么?憋不住了?”他音调不高,却不愉悦。
王喜不敢抬头看他,只得低声回话:“娘娘几日来都未出宫。”
“难道朕不知道?”箫宁此时声音甚至含笑。这只是个太监,却自小跟在身边,算得上宠臣。自幼相伴,也了解他的心思。他知道王喜虽然不敢问他,却很是疑惑近来中午他为何都不去坤宁宫,反而宠幸华妃。
“娘娘也许身子不爽利。”他头越低越厉害,只怕要抵到胸前了。
这下箫宁真正笑起来了,“朕夜夜与她在一块儿,居然不知道她生病?”他知道他们不敢瞎说,起身朝着坤宁宫走去。
日光挥洒在青石板上,亮得耀眼,热得人眼晕。坤宁宫里寂静无声,箫宁走进去,连宫女内侍都没有。她喜静,不喜欢下人一大堆跟着,坤宁宫无上权力,却最是冷清。他一路向前,刘沪坐在屋前台阶上,见了他赶忙跪下。他示意刘沪不要出声,便推门进去了。
王喜一路跟着他,见皇帝进去了,迎上前去,刘沪下来低声说:“师傅怎么就跟万岁爷说了呢?”王喜只得摇头不语。
王喜自然知道思卿身子没有问题,只是这徒弟护主心切,以为主子只怕不是身子的问题,而是心病。前几日他到坤宁宫送蜜瓜,赵艺与她主子一个模样,在偏房午睡。刘沪垂头丧气坐在台阶上,见他来倒是不惊讶,坤宁宫的事历来都是他一手操办。刘沪下台阶迎他,说:“师傅,娘娘心里不舒坦吧?”王喜看他,惊讶异常。虽然皇上午间已经几日不来,可是这个皇后娘娘却是出名的脱俗,何至于心里不舒坦让下人看出来。他用眼神呵退刘沪,走进内室。恰好娘娘起身,身穿青色兜肚,雪色绸裤垂坠丝滑,脚踝处系紧了,像灯笼一样,却步步生莲时贴向细直双腿。兜肚外只罩着薄纱,肚兜上绣的白色并蒂莲,妖冶生动。其实王喜惊慌失措,立马跪下,他并不记得那绝色女子如何风情万种的姿态却仍旧清纯如水的眼眸,但是那女子细致完美的双脚,圆润如玉的脚趾,那双脚,竟比一般女子的手还美丽。那双脚就踩在石板上,白得剔透。王喜这才了解为何刘沪会这样说。这个皇后系出名门,家教甚严,按说绝不会这样穿着。
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嬉笑声,刘沪不解又惊喜看着他。“嚓咔…乒乓…”似乎是瓷器打碎了,声响巨大。刘沪眼神一转,求助望他一眼,就要往里冲。被王喜拉住,“你那个主子,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怎么都是疼爱的。你就不要瞎操心了,候着吧。”刘沪垂首,止住了步伐。
箫宁一路走来,并未出汗。他对寒热从来不敏感。走进正室,却骤然觉得寒冷。四处都是冰盆,桌上是冰镇西瓜汁,还泛着寒气。他转头看向里室,只见隔着羊角镂花屏风,模糊是个粉色身影,走来走去,没有任何声音。他一步步走近,站在硕大的屏风旁边,只见思卿身穿粉色肚兜,上面细密绣着淡雅的白色梅花,白色绸裤似灯笼一样,随着她轻轻的舞步,显出细直莹白的腿。她背对他,只能看见女子光洁的背,扇骨优美,扇骨下是细细一根绸缎绳子,系了个松散的节。他从不缺女人,也未曾痴迷于女子的身体,总觉得柔软温暖就好。此时见到那样一个美丽的后背,竟然令他心潮澎湃。脊椎柔软微陷,她轻轻扭动她的腰,竟将那脊椎都拉活了。那腰,他夜夜捏在手里,纤细异常,他双手合握,几乎可以将她的腰捏全。
她转个圈,就看到了他。她的表情……惊讶,害羞,更多的是坦然的诱惑。或许是他自己这样认为,因为她目光澄染,清澈见底。
他几乎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她嘻嘻哈哈笑起来,揽着他的肩头,他抱着她旋转起来,她的腿打得笔直,白色绸裤像白色花瓣,飘在空中。她笑声如银铃,叮叮当当敲进他心里。她笑着说:“箫宁,放我下来,我都没穿衣服。”
她的肌肤透着凉,熨帖着他的手。他扫开桌上纸镇笔筒,将她放在桌上。她迎着他,似乎此时才羞涩,生怕他往下看,急急贴向他,他一低头,就触到她的唇。吻并不急切,反而有些享用。她却越来越木然。他隐约知道,他身上只怕还有黄莺的脂粉味。
“怎么过来了?”她后仰躲开他,一腿微曲,从他身旁跳下桌,边走边问。
他回身,只见她拿起榻上丝衣披好,“你最近都光着身子在宫里晃?”
她坐在床边,用赤足轻轻勾弄床边的玉屐,悠然中没有恼怒,也没有多余的表情:“热,我都想一直泡水里。”
他靠着书桌,目不转睛看着她,似乎有些无法参透她的想法。“你在琥朝就是这样过夏天?”
洁白的脚趾绷直,去勾玉屐上的丝带。她偏着头,并不看他,似乎专心致志去弄那玉屐,过了一会儿才悠悠说:“玉玄让我穿着亵衣。”
他转身出去,没有丝毫停留。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她对他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不动声色,隐忍着依然令自己看起来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