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
-
尚宥二十年三月十六日
春日风光,亮丽美妙。晋朝皇宫婴祈城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一个水蓝色身影匆匆走进乾清门,有宫人从旁边走过,见了那人都纷纷跪下行礼。她一路走到养心殿,只见金色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一阵春风吹过,携带着殿里淡淡的药香,她微笑起来,明亮的眸子闪现着归家的愉快。
殿门前,王喜看见她,显得异常惊讶,正待行礼,只见她赶快示意他不要动。
穿过巨大的雕花檀木屏风,她看到偏殿里箫宁正坐在榻上,一手握笔在奏折上写着,一手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他里侧躺着一个女子,俏丽的青绿色裙裳,仰躺着,手里拿着书。她头靠在箫宁腿上,另一手在身侧的盘子里摸索着葡萄,拿起葡萄,便高高举起,箫宁便伸头去咬那葡萄。这样静谧和谐,令她惊异怔忪。
她几乎不能抬腿走进去。只听女子娇软的声音道:“你怎么会不喜欢林伟瑗呢?他算是文采一流,礼贤下士的好官了。”
“他太过仁慈,绝非好现象。”箫宁咽下葡萄,声音里透着宠溺。
那女子嘻嘻笑起来,声音如同银铃般动听。她还欲说什么,就听箫宁说:“听够了就进来,站在外头干什么?”
她慢慢走进去,迎面而来的是果香,是女子独特的香甜,是朱批的墨香。她只是目不转睛看着榻上女子缓缓抬身,转头。箫媚这才清清楚楚看清了琥朝第一美女的样貌。真真美,美得足以倾国倾城。
思卿抬头看见殿里站着的女子,片刻有些失神。那女子并不十全美丽,起码没有母亲、琳琅之美貌,却是从未见过的耀眼。她眼中透着深刻的探究,与生俱来的帝女的气魄,令她透出不可遮挡的光芒。耳边是他缓声说:“这是我妹妹,晋朝长公主,箫媚。”思卿这才想起来,因为她并不在意晋朝之事,几乎全然忘了这晋朝还有一个最最尊贵的长公主,双十芳华还未出嫁。
嫁过来快四个月,未曾出现的长公主回来了。思卿起身整理仪容,从榻上下来。她知道眼前女子是箫宁孪生胞妹,却比自己大四岁。她一时不知怎么唤她。
箫媚看出她尴尬,于是先开口道:“媚儿见过皇嫂。”
这是家礼。思卿也赶忙道:“公主多礼了。”这声妹妹,实在叫不出口。
“皇兄,大哥之事,能否说给媚儿听?”一声皇兄,一声大哥,亲疏立显。可这般直白质问的口吻,分明兄妹间感情深厚。
皇上遇刺一事,虎龙暗卫与身份不明的刺客全部死亡。虎龙暗卫全是将军王爷箫洛一手调教,所以皇帝迁怒于箫洛,箫洛因此交出五万兵符,领命调查刺客一事。箫洛是坦荡荡的男儿,区区五万兵力,并非大事。与箫宁手足情深,被弟弟怀疑,才真正令他伤心。他终日伶仃大醉,昏昏碌碌。
箫宁似是不屑与她解释,只是摆手作罢。思卿见箫媚眼中隐隐的心痛,又看箫宁的懒散,夹在里面也不知应该如何应对。
箫媚一气之下,跺脚便转身跑出去了。思卿看着她离开,只能叹息。转身看向箫宁毫不在乎的样子,更加失语。“兄妹间,你就解释给她如何?”
箫宁笑着站起来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媚儿说给大哥听,大哥便不再消沉,那戏怎么演下去?”
她失笑:“箫洛竟与君寅这般像,什么都得瞒着。”
黄昏的皇宫格外庄严肃穆,透着权势倾轧的暗色。
赵艺提着灯笼,走到一半骤然顿住,急急回头向坤宁宫跑去。后面宫女跟着站住,回首询问:“赵姑姑?”赵艺边走边道:“去养心殿与娘娘说我去拿药了。”
宫人不敢耽误,还是朝着原先的方向朝养心殿去。去往养心殿,皇后也不在殿里,圣上去慈宁宫未回,众人便等着。皇后是从不出门的,此时不在养心殿,亦不在坤宁宫。等到赵艺回来,皇后却仍未归。赵艺自知蹊跷,只得出去寻找。
御花园里,宫灯密密挂满,晕皇的灯光照亮了花园,光线自是不如白日足,却也不暗。箫媚看身边女子,娇小身量,眉目如画,淡淡的神情,精致美丽。水光的眸子,黑钻般的瞳仁,浅笑与她谈话,淡雅别致如百合。这样的女子,不由得你不喜欢。她浅浅说起箫洛与李逸清的亲厚,无意识说着箫宁对箫洛的感情。她的话足以宽慰人心。
“嫂嫂,媚儿知道二哥对大哥的感情。”箫媚顿下,接着说:“当日大哥去琥朝,林家备下杀手,截杀他于琥朝。二哥为了护住他,瞒着母后出宫,可将母后气死了。”
这事思卿也是第一次听说,有些惊讶看着她。
“但是这样对大哥,有失公正。出于何种原因,也不能令他伤心至此。” 箫媚道。
“万事总有解决办法。箫洛会谅解箫宁的。”
“就是欺负善良人,因为大哥一定会原谅他,所以他才毫无顾忌。”
箫媚是帝女,与幼帝孪生。身为长公主,天之骄女,并不得亲生母亲西太后怜爱。两位兄长却是很宠她,养成她骄傲的性子,不肯稍稍迁就半分,没有动心的人,所以至今未嫁。那铮铮傲骨,未曾向谁低过头,自由散漫随性,连西太后都拿她没办法。
未等思卿嫁过来,箫媚便自己出宫,游山玩水,顺便寻找意中人。此次也是为了箫洛之事才回来的。令箫媚惊讶的是那名动天下的新后,竟真如外间传言一般,与箫宁恩爱有加,甚至比外间传言有过之无不及。
箫宁曾经宠爱黄家第五女,黄莺,华妃。华妃亦是难得的美人,美的张扬妖冶,将军之女,是极其狠辣的女子。箫媚一直以为箫宁喜欢的女子,就是这样性子烈如野马的女子,未曾想他会对如此淡泊的女子动情,就像她没想到他会亲赴琥朝,挑选并非帝女的公主。
思卿与箫媚交好,因为她们同样在乎萧家两兄弟。思卿也从箫媚那里听到许多原来不知道的宫闱秘事。箫媚是聪慧女子,该说什么,说到何种程度,她把握良好。
思卿喜欢箫媚的洒脱与自信,箫媚欣赏思卿的才情与性情。
她们私交频繁,令箫宁颇为头痛。如同她们第一次去御花园,深夜回来。箫宁从未等待过,却一直等她回来。凡是有了第一次,便有第十次,第一百次。箫媚越来越多与思卿混在一起。开心起来便唤她“佑慈”,玩笑时叫她“嫂嫂”。思卿也开始唤她“媚儿”。
她们不过在一起几日,便要嚷着出宫玩耍。箫宁停下笔,看向身侧思卿,她只是看书时不经意提起。可他如何不知是箫媚那丫头撺掇的。
第二次出宫,于思卿而言比第一次时的心情是不同的。她似乎因为那夜的刺杀,开始正视眼前男子,开始安心做他的妻。她不挣扎彷徨于未知的情动,投入新的生活。
可马车旁边闭目的女子明显脸色很差。思卿轻声唤她:“媚儿,你不开心么?”旁边箫宁轻轻环住她的肩,示意她不要在意箫媚。
箫媚睁眼看向对面的二位男子,有些负气看着那俊逸的君王。她没想到箫宁会不放心她们的安全,与她们一起出来。再看看思卿的男子装扮,这样美丽的男子,能唬谁?
坐在酒楼里,听说书的说起江湖风波,最近那黑白双怪到处为非作歹,隐秘于琥朝与晋朝交接的雪环山,将两国江湖搅得人心惶惶。
箫媚正想着怎么摆脱箫宁时,只听思卿向门口唤道:“黄姑娘。”那黄姑娘年纪二八,算得年轻貌美。只见那姑娘信步走来,表情欢快,道:“宁仲兄,宁祈兄,真是有缘。”
箫宁坐着,对黄七七笑着颔首,算是见礼。只听思卿向黄七七介绍箫媚:“这是家姐,宁媚。”转首对箫媚道:“这是我对你说过的,黄七七,黄姑娘。”
箫媚听了便知是黄家七女儿,黄莺的妹妹。她转头看向箫宁,只见他安然坐在那儿,眼睛并未看她。箫媚有意捉弄,便道:“一直坐在这里听书也是无趣得很。”她转头看向黄七七,道:“不若我们乔装为男子,去宜春巷去寻寻新鲜。”
箫宁一道眼风扫过,箫媚觉得心底一凉。
只听黄七七已道:“我家就在附近,就去我家换衣罢。”
箭在弦上。到了将军府门前,思卿惊讶看向箫宁。只听箫宁道:“你们去换,我们在门口等候,就不惊扰府上了。”
等她们进去,思卿看着略显破旧的红漆大门道:“京城果然处处非富即贵,黄姑娘竟是黄将军孙女,实实令人吃惊。”
箫宁看着门前石狮,那石狮比思卿还高些,伟岸雄壮,与脱漆的大门比起来,彰显出来的权势却是骇人。“黄家人丁兴旺,比起当朝丞相,将军之权实际更加长绵,未来几年便可见黄家日益显赫。”
思卿猛然想起她一直不曾考虑的那些人,道:“华妃,惠妃,你冷落她们已久,可会兴起风波?”
箫宁低首看她,确是冰雪聪明的女子,长于温室,却参透人间冷暖。她不该懂的,是何教她领会这些?“朕并未宠幸她们任何人,不偏颇,无风波。”他声音柔柔传来,似每个夜晚,他睡在她身边,声音也是这样近,传进耳朵里,令她安心。她想到他也会睡在别人身边,心里便无由来寒凉起来。她低下头,隐起波澜不定的神情。她也是丑陋的妇人。
他轻轻吹她的脖颈,她骤然心慌,吹皱一池春水。退后一步,不料他伸手将她捞到怀里,温热的唇瓣凑近耳廓,那柔软热乎的感觉,她越发慌乱。他骤然放开她。
她赶忙后退,转身就见黄七七与箫媚走过来。箫媚打趣道:“宁祈果然是美男子,我们二人是女子,也不及你俊俏。”
只听黄七七道:“宁仲兄也是英伟不凡,气质高卓,人中龙凤。”
宜春巷是京城有名的花巷,京城第一春楼万华园与花魁江晚衣就在宜春巷内。说来令人神往,江晚衣乃是雅妓,卖艺不卖身,一手好琴,一副好歌喉,更重要的是好相貌,令她艳名远播。可雅妓也是妓,她在男人手里讨生活,不卖身也难保清白。
听黄七七与箫媚一言一语讨论江晚衣,令思卿也对那雅妓甚是好奇。
到了万华园,那鸨妈对箫媚甚是熟悉,见了她来,热情迎上来道:“张公子,许久不来,可让我的姑娘甚是想念啊。”
鸨妈也不多罗嗦,便带着他们径直去了三楼雅阁。三楼不同于一楼二楼喧闹,加之白天,人本就不太多,三楼更是寂静。穿过重重帘帐,停在一道门前。只听鸨妈道:“晚衣,张魅张公子来了。”
开门女子相貌平平,只听里面有个慵懒的声音道:“许久不见张公子,快快进来。”
转过屏风,只见一个女子身穿火红丝缎裙裳,裙子极其贴合身体,将身材勾勒无比魅惑,好似裸露一般。红色丝缎光泽亮丽,散发着诱人的魅力。两个女子看到这样大胆的穿着,不免都是一惊。尤其是黄七七,看着这样的女子,又是惊又是怒。箫媚倒是一副见惯了的模样。
那女子媚眼一扫,在箫宁身上稍有停留,转而淡淡笑起来道:“张姐姐,这是给妹妹又带来两位姐妹么?”
思卿与黄七七更加惊讶。尤其是黄七七,她转过去看向思卿,一脸的不可置信。
箫媚转过去对黄七七说:“其实宁祈是家妹。”又回身将身边人介绍给江晚衣。
江晚衣一曲《祈水九天》,便将众人带入仙境。江晚衣不爱与人交谈,弹了曲,便将琴递给箫媚,说:“宁姐姐,今天才真正识得姐姐。”箫媚也不甚在意,道:“行走江湖,不便用真名。一个名字,不过代号而已,你我相交,与名字无关。”说罢,便将随意拨弄琴弦,一会儿才说:“听了你的曲,弹什么也是枉然。”
江晚衣听了笑起来,那笑容魅惑妖冶,“姐姐谬赞了。”说着拉起桌对面思卿的手道:“这双手,曲艺便在晚衣之上。”
箫宁一直旁观,他和思卿自刚才在将军府前就僵硬至今,七七又因思卿欺瞒她,也与思卿有些尴尬。思卿听曲时才有些真真开心起来,此刻却越加尴尬。
“好了,回吧。”箫宁道,那命令的口吻,令在场众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那晚衣便不远送了。”江晚衣顺服行礼,便转身进里室去了。
晚间在养心殿,只听箫宁道:“以后不许出宫了,跟着箫媚都玩野了。”
思卿本就不喜欢,也不甚在意。
春意越发浓重,转眼四月便来了。
晋朝地处北方,四季分明,春日是最最美丽的。百花齐放,花香浓郁,为了思卿的喜好,御花园里建了假山,挖了人工池子,养了上百条金鱼。思卿得空便去御花园。
越来越暖和,衣服也渐渐单薄起来。箫媚穿着藕色裙子,粉嫩动人。“佑慈,这是晚衣自己设计的,好看么?”思卿侧首看去,衣襟上一寸宽的绣花,精致美丽,衣料单薄轻盈,确实很好看。“那江姑娘很有才情。”思卿淡淡答道,心里总压制不住丝丝缕缕的烦杂。
远处王喜跑过来,行礼后道:“娘娘,公主,皇上半盏茶的时间就过来,二位在这等一下。”
一会儿,大批人马便来了,箫宁看思卿几不可察促起了眉,便遣散众人。
“最近总是心神不属,何事扰你,告诉朕。”他似是有意捉弄,眉眼间全是揶揄。一旁箫媚倒是津津有味。
“你不知道?”思卿泄气地说。昨夜她拿出家书,四封信,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已经四月初二了,三月的家书却迟迟不来。想起昨夜他就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思卿更加不想理睬他。
他抬头看向箫媚,眼中有无奈:“看够了,还不走?”
箫媚暧昧地看看思卿,又抬头看着箫宁说:“晚上腻不够,白日占用我的时间,哎……”说着叹着气走远了。
思卿听着觉得不对,正想说他,只见他已经低下头,轻啄她的嘴唇,道:“朕能帮你解忧,但是,你知道的……”他骤然停住,眼睛柔柔看着她,那细碎的情,触动了她的心。她忘了害羞,忘了低头,直到他的吻铺天盖地下来,那温热的唇,柔软的舌,像温泉的水缓缓流过四肢百骸,疏通了冬日冻僵的身体,一阵缓和,渐渐灼烧起来,越发熨烫着她的身体,她燥热的身子和跳动完全没有频率的心,仿佛就要窒息一般。他停下,额抵着她的额,缓缓道:“朕要听你弹琴。”
话音落,便将家书拿给她。她抬头看他,只见他看着她,然后无奈抬头看向她身后。她回身,便见箫媚站在不远处,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她面颊晕红,美而娇媚,回头看他,柔和笑起来,竟叫他也看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