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万家行乐醉醒中，夜夜莲灯十里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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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宥二十年六月十四日
夏日炎炎，微微起风，也携带燥人的热度。日光铺天盖地倾
泻下来，将大地烤得发烫，到处泛着白晕晕的光。
思卿依旧只穿着肚兜，白色绸裤，坐在厅里吃冰镇西瓜汁。
一个半月大的白虎趴在地板上，一手打压冰块，一手抚头。冰块
一滑，它又扑过去，反反复复，无休无止，直到冰块完全化了，
它又到冰盆里刨。
“虎白，过来。”思卿唤它。它屁颠颠过来，在思卿软榻旁
边躺下，又四仰八叉睡在椅子腿旁。思卿本来盘腿而坐，见它憨
态可掬，便伸出一只脚轻轻踩它怀里白色绒毛，那玉足，比白虎
胸前绒毛还白皙，小东西舒服的哼哼唧唧，眼睛都闭上了。思卿
收回腿，它立起来就趴在榻边，扯榻上的垫子，思卿正要呵斥它
，只见它已经害怕地缩到榻下。思卿未抬头，已经知道来人。淡
淡龙蜒香窜入鼻端，是熟悉令人安心的气息。
已经十日有余，他白天从来未来过。思卿回身拿起身后丝缎
外袍，随意披在身上。他坐到榻的另一头，端起她喝过的冰镇西
瓜汁就喝了两口。思卿抬头看他，似乎不解他怎么白天过来了。
自从那日至今，他们再也没有接吻，晚上睡前仍是说话，却
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或许与那日无关，或许因为天气太热，
他们没有相拥而眠，各自睡在床边，中间空余甚多。其实思卿觉
得冷了，因为屋里放置冰盆，她时时醒来时发现她在熟睡时已经
不由自主往他那头凑过去，完全是本能。
成婚多时，这才真正尝试冷战。
“你猜到了么？”他幽幽开口，眼中是不经意的狡黠，像只
狐狸。
思卿这才想起，昨日睡前他与她说过，箫洛今日回朝，定能
交出关于刺客的线索。思卿看他神情，似乎颇为满意，“黄将军
？”思卿猜测，也许这个答案过于早，却一定能令他满意。
他面色激赏，似乎完全洞察她的心思，却是摇头，笑得更加
开心。
思卿面色不由一白。她心中已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怎么
也出不了口。
“就是琥朝。箫洛一路追着仅有的线索去，就到了雪环山，
苍刀关之外。”他替她说出来，倒是一派悠然自得。
“那箫洛如何处置？”思卿自知她身份敏感，不能多问。
“可惜，他查到是琥朝，就收手了。所以，他还是得罚。”
箫宁看她表情，倒是平静的样子。
思卿低头，轻轻扯了扯外袍前襟，似乎已经无话可说。她预
备下榻，脚才从榻上挪出来，就被那双比女子嫩滑细腻的手握住
，帮她套上玉屐。他垂下头，只见高高玉冠一丝不苟，他的发这
样黑，如墨倾泻，洒在月白长袍上。他一身家常打扮，衣服穿得
也薄，似乎只是一个寻常读书人，身上透出儒雅书卷气息。这个
男子，就算不是皇族，亦是人中龙凤。何况，思卿眼睛看向他腰
间明黄腰带，腰带寸宽，金丝绣着龙簇，细致如龙爪亦栩栩如生
。何况，他还是晋朝帝王，这双细腻修长的双手，握着的，不仅
仅是笔，而是苍生。
所以，他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是与她无关的，权衡。她心
中有再多的无奈，也只得自己一个人默默咀嚼。
他将她扶起来，拥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顶，珍爱至
极，柔情似是清凉的水，倾泻而下，浇透全身。怎么会这样呢？
越是对立，越是无奈，他越是待她好。思卿只觉得这个男子，似
乎是懂她，却又不想完全明白她。。她抬手，环着他的腰。“箫
宁，我已经是晋朝的皇后，你的妻子了，是么？”
她问得轻，似乎是每日睡前嘤咛的梦呓，却重重打在他心头
。她不问他如何处置，这般淡然神色，令他心中一酸，似乎是一
颗刺，因为她满不在乎走进他的生活就扎下一颗刺。她不在乎，
她淡淡走进来，将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就将刺一直往里扎。
此时，她隐忍不问，她不愿问，是不愿为难他，还是从来就不信
任他？那刺就深深陷进去。她轻声问他，是否是他的妻子，这样
酸涩不舍，这般认命，似乎他给她带来的不幸，她始终不愿接受
一般。
“是，你是朕的结发妻子，生世相随。”他说的也轻，却似
乎要将牙咬碎了。
“只愿与你一世相伴，恩爱不疑。”她张口想说，却觉得冰
凉入口，似是一阵寒风窜入脑中，逼着她打了个寒颤。一世相伴
，那么长远，她不敢想象在这个陌生的宫殿，对着这样一群陌生
的人，她便这样一生匆匆走过。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骨血相
溶，生死相依的玉玄，在用生命最后的力量等待她。她已经出口
：“可这个皇后却令我这样累。”
他怀抱一僵，仍旧将她抱起来，亲吻她光洁的额头，她粉嫩
的脸颊，她嫣红的嘴唇。久违的亲吻，令她心中一荡，她极为配
合他，只怕自己不够温婉，不能令他尽兴。他吻得清浅，喃喃道
：“你只用做朕的妻子。”
七月初，思卿十六岁生辰，而箫宁已经二十岁了。他们都是
夏天出生。算起来箫宁与玉玄同岁，玉玄却是冬天出生，比箫宁
小几个月。
皇帝生辰，举国同庆，宫中宫宴不断，几日下来，倒是令宫
中许多女眷开心。两宫太后也难得与大家一块用餐飨宴。最最令
人暗自不爽快之事便是皇后只第一天露面，此后再未出现。东太
后对后宫之事本就不搭理，后宫诸事一直以来都是西太后料理。
此时大家虽不敢明说，但旁敲侧击之多，就连黄将军妻子，一品
诰命夫人都颇有微词。
宴罢，皇帝就着惠妃林敛裳的手吃着冰提子，一脸慵懒，骨
头架子跟散了一样，瘫在玉床上。林敛裳难得亲近他，此时拿着
提子，面颊嫣红，将那胭脂生生比下去，娇羞万分。西太后自内
室出来，见了二人亲昵，亦觉得羞红。她刚要退回去，就听皇帝
轻轻道：“思卿，西瓜水。”
太后回身只见林敛裳眼中蕴起雾气，脸色霎时就变了色。林
敛裳是温婉女子，家教甚严，自持身份，自是不轻易流露神色。
此时那由喜转悲，完全无法控制，声音微颤，倒是听来尤为动听
：“陛下，慈宁宫没有西瓜水。”
皇帝这才睁眼，见了身边女子，一瞬的不适，转头见了太后
就站在帘子前，又端起悠然慵懒的神态，道：“你先回吧，朕过
两日去看你。”
太后看着惠妃退下，心中怜悯不已。林敛裳是她亲侄女，自
己却根本帮不了她。
“哀家不管她，你就由着她将后宫掀了？”太后一路行来，
走到他身边，气不可解。
他抬头看她，眼里狡黠微闪，“母后自己答应的，难不成要
反悔？”
“哀家万没想到琥朝鼎鼎大名七王爷教出的女儿完全不懂礼
教。更加没想到你这样宠幸她，独宠快一年了，此次刺客之事你
也不深究，一副色令智昏的样子，只怕你装着装着真的陷进去。
”太后说起来越发觉得惊疑，那女子不是狐媚之人，却有难掩的
风情，她数次为难她，却从未见她有丝毫怨言，近几个月她待她
一般，时时提点她独占恩宠却久久不孕之事，她仍旧这样不理不
睬。这样淡然的表现，只怕远远超出了教养的问题。
“这些是朕的事，母后就不用担心了。您只要将她当儿媳一
般疼惜就好。”他神色不变，丝毫没有将她说的放在心上。自己
拿了提子，慢吞吞吃起来。
“她这样不节制，宫中诸人颇多微词，只怕你我都保不住她
。”太后不再看他神色，只觉得劳累至极，一步步走到旁边椅子
边，端起凉水喝了一口才缓缓接着说：“狐媚惑主，若是群臣上
书要求斩杀，只怕为了朝堂稳定，你也保不住她。”西太后自知
这小皇帝年纪轻轻，却自有主见，比之其父，只怕也仅些微差距
，自己说什么，都不抵用，却仍旧想要说：“女子，但凡喜爱她
，定要护得严实。越是美丽的女子，越是难以保住。”
皇帝霍然起身，碰翻了榻边的食盘，盘子碎了，发出声响，
惊动了殿外候着的宫人，他们伸头看看里室皇帝太后剑拔弩张的
形式，还是侯在外面不敢进去。
箫宁看着滚落一地的提子，墨紫暗沉，竟就感觉牙间的甜腻
变成酸涩，说不出的寒颤，“朕知道他对她有想法，你不妨告诉
他，朕什么都听他的，但是她却是他动不得的。”这句话里无数
个‘他’，可是太后却知道他说什么。皇帝似是心中郁结已久的
怨气突发，缓滞沉闷的腔调透着难以压抑的凶狠：“他一生不能
与心爱女子相守，不能令朕也如此。这个女人是他送给朕的，就
由不得他做主了。”
太后这才反应过来时自己将他激怒了，“他是你父亲……”
她话未说完，就见皇帝已经走到殿门前，眨眼功夫就要出去了，
她赶忙改口道：“七月初四你登礼么？”
皇帝脚步一滞，片刻工夫，面上已是慵懒神色，“自然，朕
都二十了，该带着朕的皇后去看看朕的帝国了。”
七月初四是晋朝莲花节。晋朝帝都水环山绕，人杰地灵。莲
花盛开的盛夏，帝都周边被莲花所掩，所有湖泊河流都盛放菡萏
，甚是壮观美丽。帝都子民在七月一来，就将莲花捞起，动手制
作莲灯，因为初四那日，皇帝站在护城墙上，观莲灯之礼。到时
成千上万莲灯随波逐流，皇宫点燃礼炮，礼花绽放，应天蔽日的
亮光，将晋朝帝都渲染至人间天堂。
许多晋朝子民都赶到帝都，观看一年一度的盛举。莲灯越多
，越是预示金秋的丰收，莲灯是女子对情郎的情谊，是父母对孩
子的期望，是百姓对这个国度的热爱。
走在蜿蜒密集的民屋小道中，思卿显得很突兀，却也很自然
。因为今夜女子很多。在河边，房屋显得不再如此拥挤，可人却
越发多，思卿面覆轻纱，反而引来更多目光，乘着隐隐夜色，她
便摘下了面纱。沿着河边慢慢踱步，迎着夕阳的余晖，思卿前所
未有的安详。这座城市太美，亘长的河流缓缓流向更远的地方，
思卿便望向看不到尽头的地方。很美，充满人气的美，再远的地
方都是错落有致的房屋，星星点点的烛光点亮了黑夜，人们脸上
都是笑脸。
沿路都是年轻男女居多，他们絮絮低语，缠绵怀柔，太多人
拿着灯笼，将整条河照得像星空般魅力。思卿还要沿着河往下走
，就有人拉住她的手臂，鼻端是淡淡龙蜒香。“该去换衣服了，
时辰不多了。”他拉着她走出人群，上了马车。“真不该将你放
出来，一个人瞎逛，把赵艺急死了。”皇族的车马，足有一间房
那么大，富丽堂皇。她看他温柔神情，又觉得这个国家确实自由
浪漫，自己也逐渐愉悦起来。
酉时一过，太阳缓缓沉下，天色暗下来。点点莲灯放入河中
。
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护城墙。他身形修长魁梧，遮住
前面的光线，将她笼罩在他的身影里。他的手细腻柔软，修长又
不失男子骨节分明，是一双那样美丽的手，握着她的，一步步踏
上护城楼的阶梯。此刻的温暖，令她心中难言美好。
就在适才，她看着河边年轻眷侣相依相望，那般痴娈缠绵，
悱恻动人。她脑中浮现他浅浅笑意，竟令自己无限羞涩。兴许，
及笄一年了，嫁为人妇，终于还是在这个陌生的国度，爱恋了这
样一个不凡的男子。
她不觉失笑，自己何止是变成女子，还变得无比善妒。他身
上隐约的脂粉香气，便可令她失常。
他带她走到城楼顶端，俯瞰整个帝都繁华。帝都周边沿河，
似是银河彩带，流光溢彩，美似天堂。巨大的灯笼比人高，沿街
挂满了。琉璃宫灯将护城楼照得亮如白昼。她从未见过这样暗淡
的星空，她亦从未见过这样璀璨的街市。远远是看不清莲花灯的
，却因为成千上万的莲花灯顺水而流之壮观深深折服。
众人见了帝后，两宫太后纷纷出现，三呼万岁，跪满整个城
市。百姓的呼唤，震动大地，是由心的喜悦。身边男子微微抬手
，身后瞬时巨大声响，一朵彩色云霞在天边绽开。一声跟着一声
巨响，五颜六色的礼花纷纷升天。迎着烟火，他只是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一会儿是红光映霞，一会儿是蓝影鬼魅，却都是俊逸魅
惑的五官，柔情似水的样子，他望着她的眼神，似乎可以蜿蜒出
细密的小河。
他揽着她的腰，指着光辉灿烂的一片天地，柔柔笑出声来：
“思卿，朕的江山，便是你的家。”
那样温暖的话，几乎将她溺毙在温暖的海水里。“箫宁，只
要有你，我就安心。”她无法抑制心中的澎湃，几乎将前尘往事
统统抛弃，只看着锦绣山河，苍生万福。
他豪迈笑起来，似乎乐意她这样顺从柔情的样子，拉着她反
身就下了城楼，边走边脱去身上龙袍，与她说：“让我们混在人
群里，看看帝都百姓如何欢庆莲花节。”
他们稍微梳理换装，便走向护城河。近看满满湖泊，整整河
流，皆是莲灯所覆。似是火做的河流。近看莲灯清洁无污，高贵
动人，燃着点点烛火，顺流漂泊，是种自由散漫的风情。沿河百
姓莫不欢颜笑语，这般美丽景象，终生难忘。
他牵着她的手，一路行来，引起众多目光。男子英俊挺拔，
女子柔美娇俏，夺人眼球。
思卿骤然拉他停住，道：“媚儿与七七一路跟着我们。”她
眼角看见那急急追踪的身影，分明是一身黄色纱裙的黄七七，后
面追着黄七七的，正是箫媚。
箫宁突然将他横抱起来，有些不耐：“今天朕可不想再带两
个尾巴。”她一声惊呼，换来周围人艳羡揶揄的神色，纷纷偷笑
不已。晋朝民风开放，男女婚嫁自由，一直对男女设防不多，夫
妻恩爱和睦，偶有亲密也令人称赞。
他顿住脚步，便有男子躬身向前，他抱着她，侧头对身边人
说：“将公主连带黄家小姐送回去。”说完抱着她挤进人群，才
放她下来。
她完全无法顾及方才黄七七的神情不对，娇嗔道：“就你架
子大，不怕被人认出来。”
“这么远的距离，谁还能看出我们的长相。”说着便拉着她
继续前行。
行至护城河岸，人群密集，还有人将制作好的莲灯放入河中
，口中称颂君王群臣贤德爱民，生活富足安康。莲灯迎着人们的
脸，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都是幸福安逸的笑容。晋，当今天下最
强大的国家，富足安康，拥有绝对权力。子民爱戴是这个国家必
不可少的。
思卿握着那样一双细腻修长的手，只觉安心异常。
“箫宁，幼时娘亲曾经告诉我，晋朝莲花节蔚为壮观，君民
同庆。在琥朝流传一首《流水浮灯》，是武化年间嫁于琥朝的晋
国公主思念晋朝所作，柔美不失壮丽，忧思深重，感动了武化帝
，公主去世，武化帝下令将公主灵柩送回晋朝。”思卿看着这般
美丽景色，无法不臣服于这般极致绚烂的美，轻声说：“我手边
没有琴，我便哼给你听。”
思卿嗓音娇柔，哼鸣柔情似水。《流水浮灯》本来便是难得
的佳曲，加之思卿心境柔和，折服于这般美景，有情而发，愈发
动人。
河岸边人流摩肩接踵，不消片刻，人声低下，逐渐静谧，最
终，在数千人的河岸边，只有思卿缥缈的歌声。
“朕的子民都被你蛊惑了。”箫宁还未提醒她太引人注目，
终于有混在人群中的大臣认出箫宁，山呼万岁已经响起，跪满的
人只能看到一个个黑压压的后脑勺，大批禁卫军不知从何处冒出
，护送他们二人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万家行乐醉醒中，夜夜莲灯十里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