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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回五色江郎笔,一夜生花试画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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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宥二十年元月廿九日
奇巧抱着一双木屐走到沐女院,却见大批禁军围着院子。骤然让她想起半个月前那夜,也是这样肃穆。
那夜奇巧当值,回去时已经亥时。因着元宵宴请不欢而散,西太后回去很是不愉快,元宵也不吃,便睡下了。奇巧回沐女院时,院门口有数十禁卫军,身着黑色铠甲,腰间别着铁枪,整齐分散各处,他们身形修长,挺拔魁梧,沿着墙角站得整齐划一。奇巧被这样多的人吓到了,战战兢兢进入院中,便见院中站着数十宫女,原来院中宫女都集中站在院子里。院子暗处站着几十个护卫,穿着黑色锦衣,背上附着护龙剑。原是虎龙暗卫。院中偶有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院子竟是前所未有的寂静。
奇巧走到倩雯面前,悄声询问。倩雯下巴微点,指向她的屋门,她这才看见门口站着的是总管太监王喜。王喜静静矗立在门前,目光望着床里透出暖暖的光,竟似老生入定般。
奇巧心头微跳,有些不可置信。“是珠美?”
倩雯不屑地一哼,低声道:“终于让她如愿以偿了。”
片刻后,房门打开,皇帝低着头,拉着前摆缓缓走出来,王喜走上前去,垂首弓腰问道:“是否留名?”
皇帝这才抬起头来,俊美的容貌与无双的气度,让院中刚起的躁动瞬时消弭。“留吧。”
皇帝一走,暗卫与禁卫军瞬时撤离。院里像是炸了锅一样,大家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真没想到珠美能有今日,日后定是大富大贵。”
“还敢叫珠美,珠美马上就要成主子了。”
“高兴什么,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明天的事谁说得准?”
嫉恨的,羡慕的,感叹的,混作一潭。
奇巧赶忙进屋,只见珠美躺在床上,合上的双眼都是春色与幸福,微扬的唇角是满满的甜蜜。听到奇巧进来,她睁眼看着她,眼里羞涩尽显。她起身,奇巧过去扶她。她拥着被子,被子下面是赤裸的身子,圆润的肩头,俏丽的锁骨,春色无边。她坐到床边捡地上的衣服,低下的颈子上,微松的发髻下是碎碎的发丝,颈子娇美,曲线柔和,透出女子的媚色。等她起身,奇巧才看到床上那抹艳丽的红。
奇巧不知如何说她,只得道:“妹妹日后高升,更加要小心。”
珠美站在床边,看着凌乱的床铺,眼里竟是幸福。“那年轻的帝王,竟是这样好。我图的,从来不是地位。”
不一会儿,魏公公带宫人来收走了床铺。
奇巧收回思绪,进了院门,只见院中王喜站在她门前,见她回来,迎上前来道:“想必你就是与珠美姑娘同室的奇巧,姑娘,珠美怎的不见?”
奇巧微微笑起来,有些痴了。“王公公,珠美早在十日前被华妃娘娘杖刑致死。”
王喜似恍然大悟,道:“原来迟了一步。”说着便出了院门。门口禁卫军便跟着离去了。
奇巧将木屐放回房中,看着对面床铺,只记得珠美问她,“奇巧,是否有种物什唤幼瓷,是种瓷么?做杯子还是做碗用的?……我记得那夜他总是提起幼瓷,是否我们屋里就有那瓷?……”
王喜出了沐女院,便去了太医院。皇上正坐在东堂,林太医侍立在侧,只听林太医道:“皇后的药方先前都是温和补药,后来便无迹可寻,但几味药凑在一起,味道确实极好闻的。”
皇帝见王喜进来,问道:“那女子呢?”
王喜道:“那姑娘是华妃娘娘身边近侍,十日前……”
皇帝打断道:“好了,朕知道了。林太医接着说。”
林太医道:“皇后娘娘每日稍作改动,寻的是药香无异,属下无能,猜想那药香只怕集合甚广,并非一副药……”
皇帝听着林太医续续回答,似是心不在焉,一手端着茶杯,一手轻抚杯盖,一圈一圈,貌似极有耐心,又似烦躁至极。“……有几味药出自琥朝,我朝并不多见,……”林太医依旧缓缓道来,声音缓慢。“好了,朕要走了,你将她药方上所有药全部凑在一起,全都用琥朝的药。”说着便起身出来。林太医在他身后行礼恭送。
出得太医院,皇帝淡淡对王喜道:“备驾,朕要去箫将军府邸。”说着卷起滚金袖口,道:“林儒题怎么这么啰嗦。”
皇帝回宫时已近黄昏,用过晚膳后,他才去坤宁宫。坤宁宫前守着西太后近侍太监小邓子,他一看便知何事,回身便往慈宁宫走去。
进了慈宁宫,便见那一抹淡淡嫩绿跪在殿中。西太后在后室卧着养神。
皇帝听了来龙去脉,左不过是没有戴凤冠,有辱凤仪,有辱天家风范。他也只是随意担保几句,便可以扶她回去。他自里室出来,看到思卿跪在殿中,神情悠然。他扶她起身,她跪了几个时辰,腿早就木了。刚刚站起来,又软软要跪下去。他急忙将她提住,横抱起来。
刚刚要出殿门,就听到后面西太后走出来,道:“宁儿,你也老大不小了,若再没有皇嗣,国本不稳。”皇帝站住,回答道:“皇儿自是在努力的。”
“雨露均沾,哀家最后与你说一次。”太后似是怒不可遏,声音里透着沉沉的郁郁。
坤宁宫里的温暖激得思卿打哆嗦。箫宁将她放在榻上,身边宫人进进出出备好热水,王喜早早去叫了御医女官,赵艺哭得眼睛又红又肿。思卿打发她回去,又道御医小题大作。箫宁只得遣退众人。坤宁宫霎时安静下来。
箫宁帮她脱了鞋袜,拉起裤腿,卷至大腿。思卿羞涩,往后缩腿,又被他拉住。思卿只得唤:“皇上。”箫宁失笑:“不是口口声声唤朕箫宁,整个晋朝,只得你一人对朕指名道姓。现在又知道朕是皇帝了?”低头看向她的膝。膝盖一处大片青紫痕迹,就连大腿与小腿都有些发青。
他拧了帕子帮她敷膝,又帮她按捏,笨拙里却透着少有的认真。
“明知太后找茬,又何必送上门?”他责问道。
“知道太后找茬,必定也躲不过。”思卿不甚在意。过了半晌,只听她好奇道:“箫宁,我嫁给你快三个月了,怎么还不怀孕?”
箫宁淡淡道:“快了。”
“哦。”思卿深信不疑。
过了一会儿,叫人送了晚膳进来,思卿胃口也不好,吃了一点就不吃了。吃食撤下,他抱她进里室,王喜将奏折送进来,还有思卿这个月的家书。
思卿似是瞬间活跃过来,仔仔细细拆了信封,细细看起信来。她眼里那柔和的神采,是在宫里几个月都没有的,那迸发出来的温情,将她冷冷的五官化作清澈的水,漆黑的眼眸似钻石般闪着华丽的色彩。这般美貌,便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也不及。箫宁失笑,琥朝最美的女子,怎的不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她将信读了两遍,将信整整齐齐折好,放进信封。下床时腿一软,又跌回床里。他走到床前,帮她抬出木箱。她将信放回去,将木箱又递给他。只听她道:“琳琅生了小公子,我又多了个侄儿,嫣儿有了弟弟。最最开心的定是琳琅。”满眼的蜜色,说不出的风情。
深夜,王喜“叫时”之后,思卿只是翻了个身,将头枕在他手臂上。
五更,箫宁起身。王喜端着朝服进来,只见思卿懒懒从床上爬起来,穿着单薄的亵衣,随意抓起旁边的藕色披风。王喜只得立在旁边。思卿取了衣服,便帮箫宁穿。
他身量高,她只得踮起脚尖,双手似是环着他的脖子。他兴致似乎很高,轻轻吹她的脖子。她瞪他一眼,继续帮他系腰带。相较于她笨拙的穿衣动作,她熟练地帮他挽发冠。他心知肚明,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又狠狠咬了她的唇瓣。屋里众人低下头。
她怒极,道:“我再也不早起了。”
他环住她,道:“朕的不是,朕带你出宫玩,补偿你。”
“去哪?”
“春灯节,带你逛逛京城。”
二月二日是晋朝春灯节。晋朝民风开放,春灯节,莲花节与乞巧节,女子可以出来,或结伴游玩,或寻找情郎。女子可入朝为官,可出市经商,虽然较男子还是有很多不便,却给女子更多机会。
晋朝皇帝年满二十,却执政不久,朝廷被丞相林普国与护国将军黄奇英所把持,因二人不和,所以形成分庭抗礼之势,相互制衡,也未有权倾朝野之奸臣。后宫东西宫太后,明显西太后强硬,这也是性格决定的。太后还政与皇帝,可长达十数年的垂帘听政,朝廷里两家势力根基已深,一时形成架空皇帝的态势。
黄昏时分,京都人潮微落,商铺,酒楼,客栈外都挂起瓷灯。
“皇后娘娘自琥朝而来,是琥朝最特殊的公主,亦是琥朝最美的女子。将军王爷没有选帝女,可谓慧眼识珠。七王爷与琥朝皇帝手足情深,七王爷在琥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书先生在酒楼里说得兴致盎然,似是亲眼所见,将皇后的美说得形神兼备。“七王妃原就是倾国倾城的人物,二十年前是琥朝的第一美人。七王爷亦是美男子啊。那青阳公主自幼便得帝心,被七王爷捧在手心里长大,养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那胜似七王妃的美貌,蒙着纱,隔着雾,更加瑰丽……”
从门口进来一个身着绛色华服的男子,身形修长,气势压人,俊美的样貌令桌前众人眼前一亮。跟着进来一个身型娇小的公子,穿着月白长袍,长相清秀俊气,瓷白的肤,嫣红的唇,眉眼间蕴着媚色,高高束起的发冠英气勃勃,竟是个比女子还美的公子哥。
众人回神,就听说书人也愣着,才反应过来接着道:“自那皇后进宫,盛宠不衰,皇帝夜夜留宿,可谓流连忘返啊……”
思卿小声问旁边箫宁道:“他们真的说我么?怎的我都不知道这么多?”
箫宁爱怜轻点她鼻尖道:“朕都被说成沉迷女色的昏君了。”
“春灯节为何这样少人?”
“现在时晚饭时间。白天玩了一日,等天黑了,人便又多起来了。”
二人便耐心在酒楼点了两个菜,听那说书先生将皇后说成久病的、太后疼惜的、怀了身孕的……
店里伙计都出去将瓷灯点亮。思卿从酒楼出来,这才发现天已经黑透。整条街市却亮如白昼,火光透过轻薄的瓷,发出柔和的光,那光透着瓷的润泽,是不可企及的温暖,比星光更为魅力。
思卿闻到淡淡花香,看向从后面出来的箫宁。箫宁今日也格外温柔呢,眼睛里没有精明,不像狐狸,却笑得柔和,在润泽的光线里,他越发高挑,俊朗似不是人间的男子。思卿都快忘了第一次见他时,他便拥有出尘的神采。
“瓷灯上层烤着百合花精油,瓷灯上写着对联、谜语,若是你有兴趣,可以猜两个。”箫宁解释道。
思卿挽着他的臂,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上片刻,点头离开。箫宁也随着她,渐渐便走到了繁华处,年轻男女摩肩接踵。思卿的男子扮相比女子还美,引得无数男女侧头。思卿看向众人,又觉得女子眼神多不在她,顺着女子眼光看过去,她们居然都在偷看箫宁。箫宁立在人群中,却是出彩动人,无双气度挑动芳心,那蛰伏的龙的气魄,是帝王星的光华,温柔的眉目是春日里的桃花风。
已是初春天气,晚上还是寒凉。从人群里挤出数人,将披风递给箫宁。思卿穿上披风,可男子披风竟然长长拖曳至地,她提起来,觉得甚是滑稽,带着箫宁走出人群,拉着披风旋转起来。她本意是衬着长长的披风,即兴转给他看。却不料撞上身后的人,是个年轻女子,被思卿冲撞开,哎呀叫了一声。
箫宁慌忙抱住思卿,抬头看向那女子。女子身着嫩黄披风,里面是鲜嫩红色裙子,娇嫩似春日的花。她也甚是豪爽,道:“方才小女与身后婢女说话,并未看路,冲撞了郎君,是小女的不是。”
思卿看向她,竟是个长相秀美的女子,言谈却似男子豪气。
箫宁道:“姑娘多礼了,家弟一时兴起,也并未看路,不能全怪姑娘。”
思卿看她摇头,眼睛却一直看着箫宁,对那姑娘直白的性子甚是欣赏,便道:“敢问姑娘芳名?”
“小女姓黄,名七七。”
箫宁看思卿要回答,赶忙拉住她道:“在下姓宁,名仲,家弟名祈。”
“七七见过二位宁兄。”
思卿与她同行,进了酒楼。思卿对晋朝甚是好奇,箫宁平日与她说的都是皮毛,且箫宁这只狐狸也不喜欢与她谈论这些,难得见晋朝女子,思卿便细细问道。七七也听出思卿不是晋朝人,却喜欢他爽直性子,两个人聊得很是爽快。
二人渐渐聊到扶桑与琥朝的战争,不成想七七对战事知之甚详,且七七很是欣赏李逸清,赞不绝口。思卿似是找到知音,越发起劲。
箫宁并不插嘴,只是淡淡地笑着,看着她们聊得欢快。
“你是琥朝人,你一定知道护国将军的很多事,你说说,说说。”七七问思卿。
思卿正待说话,箫宁忽然抓着她的手腕,思卿不解地看他。他只是微笑着,眼风扫向四周。思卿这才装作无意,看看周围。酒楼里人来人往,喧闹声依旧,但见烛火摇曳,靠近门窗的蜡烛已有几盏熄灭。
说时迟那时快,整个酒楼瞬间暗下来,烛火同时灭下,那奇巧掌力,恰恰灭了火,微微带起的风几不可闻。七七在旁边道:“好巧的掌力。”
酒楼瞬间乱作一团,大家奔走逃出,挤向门窗。从门窗里透进的光被人影所挡,酒楼更加黑暗。
七七在黑暗里还能看见身旁二人,她对他们道:“宁兄,别与他们挤兑。”
箫宁感觉到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黑衣人,步力轻巧,动作简洁,整齐划一,竟全是一等一的高手。箫宁低声道:“老顽童。”一边拉住思卿,向门口走去。
思卿唤道:“黄姑娘,这边。”
那些黑衣人霎时出招,齐齐数十把弯刀砍过来。思卿只见一个黑影闪过,黑衣人纷纷后退,稚嫩如女童的声音道:“你们反了?”
旁边七七也到他们身边来,与黑衣人缠斗。七七武艺算是不错,对付一个黑衣人却吃力得很。七七道:“天子脚下,你们究竟是何人?”
思卿在黑暗里,眼前众人全是纷乱的人影,她心中杂乱寒凉,一切似乎回到半年前,初夏那个夜晚,环锁阁也是漆黑一片,玉玄的书童只是嗯了一声,便静得什么都没有了。玉玄穿着雪白的亵衣,与那两个黑衣人缠斗,他不会一招一式,却知用内力震开武士刀。思卿下意识摸索腰间锦袋,里面是卿言为她制的玉针。她例无虚发,快准无误。可是她也穿着亵衣,她帮不了他。他为了护着她,耗尽元气。
思卿头痛欲裂,她记得他吐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袖。
箫宁抓着她的手臂,他看思卿似是神志不清的样子,只能将她横抱起来。他转身欲出酒楼,只见一黑衣男子挡住他的路,箫宁看他,嘴角扬起。正是递上斗篷的虎龙暗卫首领。“窝里反?不怕害了箫洛?”
男子片刻犹疑,又将弯刀抬至身前,道:“属下所图,我朝明君。”
箫宁转头,灵护子被数十人围住,显然已经力不从心,那黄七七也是节节败退,眼前却还有数十人。箫宁无奈。突然怀中之人抓住他的臂,尖尖的指甲几乎穿透衣服,她快速刺出碧绿一线,竟正中黑衣男子额中,黑衣男子眼中不可置信,却挡不住轰然倒地。他身后数十人也吃惊不小,纷纷后退。
酒楼中已经空空落落,借着外面的光线,黑衣人看清那碧绿的暗器,是食指大小的玉针,前头深深插入脑中,尾端泛着玉石的光泽。
思卿揽着箫宁的肩,晃晃落落竟晕了过去。
黑衣人步步逼近箫洛,就在举刀欲攻之时,数十人瞬间倒地。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倒下,灵护子腾出手来,帮着七七斩杀了黑衣人。七七刚想谢谢灵护子,转眼却找不到他。七七跑到箫宁身边:“宁公子有这样厉害的仇家,要多加小心啊。”说完看到思卿晕倒在箫宁怀里,担心道:“宁祈公子受伤了么?”
箫宁道:“不碍事。”他看黄七七,眼中激赏,拍拍她的肩道:“谢谢姑娘出手相助,他日必定报答。”说完转身便欲离开:“姑娘,后会有期。”
七七呆呆站在酒楼里,直到家仆找来。
箫宁抱着思卿,刚刚走到街口,就有车马来接。他抱着她上了轿。灵护子也跟着上来,手臂与肩都有伤。箫宁道:“这么厉害,看来朕是低估了他们了。”
灵护子瞅着思卿,这才回神抚着伤口道:“江湖上藏着这样训练有素的杀手,却是出乎意料。”他看箫宁心情尚好,便道:“娘娘身怀绝技,倒是巧妙得很。”
箫宁冷冷一哼,道:“拿出来。”
灵护子不情愿拿出那玉针。箫宁腾出手,接过玉针,细细把玩,看了一会儿道:“她那二哥倒是奇才,这么精巧的技艺,确实适合她。”
灵护子低眉顺目道:“皇上明鉴。”
亥时已过,宫里门禁一下,宫殿静谧无声。初春气候,深夜里格外寒凉。
养心殿里透出昏黄的光,小邓子坐在殿门外,因为天气寒冷,缩了脖子,蜷成一小团,眼睛闭着,头止不住下垂。忽听里面传来咳嗽声,小邓子一个激灵,赶忙起来,推开殿门便晃身进去了。
太后侧卧在榻上,双目微合,奇巧在边上给太后按着穴。小邓子端了茶过去。太后起身喝了一口,道:“皇上回来了么?”
小邓子回道:“回太后,没呢。”
太后微笑,说:“哀家怕是该去坤宁宫看看才是。”
这么说着,外边便窸窸窣窣起了大动静。不一会儿皇帝便抱着皇后进来了。皇后似是睡着了,蜷在皇帝怀里。皇帝骤见太后在这儿,眉毛微扬,也未惊讶。
太后挥手,殿内众人便退了出去。
皇帝将皇后抱到里室,这才转出来,悠然坐在椅子上,看着榻上坐起来的太后。
“你将礼部侍郎与户部侍郎一齐换下,便是想好退路了?”太后问。
“皇儿没有退路。”
“笑话。”太后说着笑起来,“哀家不为林家谋,不代表她不为黄家想。你以前宠幸华妃,黄家自是安然,如今你自己混乱不堪,拖了我也镇不住林家。”
皇帝只是泰然坐在椅子上,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太后淡淡道:“你出宫的事没人知道?”
皇帝嘴角上扬,眼睛却未看太后,道:“自然有人知道。”
“他呢?”
皇帝这才抬头,眼里精明算计尽显无遗,似是一只狡猾的狐狸,狡黠的神情令太后也心里一滞。“母后,皇儿回答你,你答应皇儿一件事。”他完全不需要她允诺,直接道:“他自然知道。”太后明显放松下来,皇帝看她神情说:“日后后宫之事但凡是皇后的,望母后不要插手。”
林儒题进宫时已近子时,王公公带着他走进养心殿时,宫里除了此处还灯火通明,别处都是零星的光,黑暗的衬托下,养心殿越发显得亮堂。
殿内燃着十八支小儿臂粗的雕龙红烛,宫人侍立一旁,龙床上隐隐绰绰现出人影。王公公引着他走到床边。
“陛下,林太医已经来了。”王公公道。
林儒题赶忙行礼。只听皇帝懒懒的声音道:“平身吧。”
他起身,看向龙床,隔着黄色的纱帐,他只看得到似乎有名女子睡在外侧,皇帝侧躺,一手杵着头,一手似在把玩女子的衣襟。
皇帝抬手掀开些许帐子,一支女子的手臂便伸出来。那手臂纤细柔美,白皙如瓷,近乎透明的轻薄皮肤下是青紫的血管,那血管也细的诱人,不及常人一半。手指如青葱细长优美,指甲清丽素雅。
他上前诊断,不及片刻,那女子嘤咛一声,手骤然握紧,随即将手收回去,似是翻了个身,却听她骤然混乱的呼吸。他顾不上礼仪,掀开床帐。那女子便是当朝皇后李佑慈,身着单薄亵衣,一头黑发似墨,渲染了黄色的绸缎。惨白的面颊,额上是细密的汗水,紧闭的眼睛和促起的眉,她痛苦的模样激起人怜爱之心。皇帝抓住她四处摸索的手,无比怜惜地低头贴住她的脸。
林儒题这才意识到自己儹越了,赶忙退下去。
他垂首听到床上窸窸窣窣传来声响。皇后口中含含糊糊说着什么。一会儿,只听皇后脆生生叫了一句:“箫宁。”那声音饱含恐惧和紧张。皇帝慌忙答道:“佑慈,佑慈,醒醒。”
皇后悠悠醒来。皇帝这才让他上前。隔着纱帐,他看不清床上二人神色,只见皇后倚在皇上怀里。
“皇后娘娘只是受惊过度,且平日忧思深重。今日昏迷并无大碍,可以服用些温和的安神汤药即可。”
皇上拥着皇后,过了半晌才道:“你退下吧。”
思卿靠在箫宁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她头痛欲裂,脑中恍惚是玉玄苍白的脸,是琳琅颓靡的样子。她心中慌乱,一颗心不可抑制地跳动,她转身跪着,抱住眼前男子。那是她的夫,给她安心的此刻。她只记得梦里,弯弯的刀泛着幽幽的光,她决不能让他受伤,他和玉玄是一样的,一样的身子。
箫宁见她扑到自己怀里,霎时愣住了,只听她带着哭腔说:“箫宁,箫宁,我拖累你了么?”他眼中渐渐浮起密密柔情,双臂也缓缓抱住她。“没有,佑慈,你帮了朕。”他亲吻她的鬓角,她的耳垂,她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一直紧紧地抱着他。
他恨刚刚她在梦里细碎地唤着玉玄,他恨她听到玉玄便开心,他恨她细细收集着关于玉玄的一切,尽管玉玄只是她的哥哥,可他们明显超越了兄妹之情。他这样恨,想狠狠咬她,想让她痛。可是她不在意,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无用。
原来他恨的,不过如此,抵不过她软软地唤他。
他们之间,自此发生了微妙变化。思卿,像渐渐苏醒的木偶,她开始有情绪,开始依恋他,开始细碎地和他交谈女儿心事。箫宁,开始越发关注她,宠溺她。
思卿时时留宿养心殿,历代后妃都未曾开过此先例。
箫宁比照她幼时的成长环境,给她营造一个像家一样的地方。夫妻,同七王爷与王妃一样,仅仅两个人。她与他的世界,也只有他们。他自己都快忘了后宫众人。她不用应付太后,不用应付他的妃子,她的世界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