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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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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宥二十年元月十四日
晋朝冬日绵长寒冷,刺骨寒风夹带纷繁雪花,那冷与琥朝竟完全不同,冷得咄咄逼人。天色渐渐暗下来,赵艺随着刘公公到太医院拿药。旁边侍女提着宫灯,映着地上的雪,是温温的黄色光圈,看着暖,可赵艺越发觉得冷。刘公公看赵艺打了个哆嗦,只得说:“姑姑,琥朝可是不冷?眼看姑姑这般怕冷,还是多呆在宫里头,殿里地龙暖和。”
赵艺点头,说:“公公也知,平日我是不出门的。”
沿途有宫人将宫道两旁的琉璃灯点亮,陷入黑暗的宫殿又亮起来。走到一宫门前,林太医带着医童拿着药迎过来。医童将药递给赵艺,林太医道:“日后还是下官送至坤宁宫吧,不劳烦姑娘来取了。”
赵艺道:“奴婢……”话未说完,就听隔壁宫殿里女子调笑声,因着一墙之隔,听得煞是清楚。
“别看了,你那眉毛画得再是肖似那人,也没有机会亲近陛下。”
“我在华妃娘娘身边伺候,原先陛下时时来,现在越发少见陛下了。”
“你不知道那琥朝女子多会媚术,陛下现在连‘叫时’都要免去,是西太后不许,不然陛下的身子都被掏空了。”
“西太后怎会坐视不管?……”
她们还在说什么,赵艺却涨红了脸,将手中宫灯递给旁人,提着药便转身离去。刘公公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转头看林太医却是镇定自若,全无尴尬。刘公公请示道:“可要惩戒两个女婢?”
林太医抱拳对刘公公道:“下官虽官至四品,却无权宫内之事,但请刘公公做主。”说着便告退,朝着太医院去了。
刘公公折身进那宫殿,沐女院,原是宫女住宿之处。他一看站在院子里的两个姑娘,更加觉得为难。一个珠美是华妃娘娘身边近侍,一个奇欢是西太后身边红人,两个都是动不得的。他上前道:“两位姑娘哎,刚刚那坤宁宫里的大宫女就在外头,你们说话也不怕隔墙有耳。”
珠美一慌,只听奇欢淡然道:“那皇后摆的就是不问世事的架势,就不怕她能在宫里做主子。”
奇欢的轻蔑自是代表了西太后,甚至是两宫太后的意思。刘公公不便出口。
奇欢又道:“她怕也不是第一次听了,有甚精怪?那皇后娘娘嫁过来两月有余,自婚后便离不了陛下,陛下夜夜都在她宫里,她竟也能安然。婚后七日便不再来慈宁宫请安,天大的面子也禁不住这样折腾。”
珠美看刘公公眼观鼻,鼻观心,便拉拉奇欢说:“你倒是少说点,没得不管你我事。”
奇欢转头看刘公公,道:“刘公公在坤宁宫当差,想必那世间绝美看得多,可别站错队。”说完便拉着美珠离开了。
刘公公看着走远的二人,只得叹声气。皇后,那淡淡的人儿怎么像皇后?
赵艺一路跑回坤宁宫,雪浸湿了鞋,她瑟瑟发抖的身子不知是因为气的还是冷的。走进宫殿,扑面而来的暖气几乎将她熏晕过去。刚推开里室的门,便见皇帝拥着思卿站在书桌前写字,思卿娇小的身量几乎全部被他遮住,只露出衣服的边角。
听到声响,思卿拨开皇帝,看见赵艺回来,雀跃道:“小艺,那药放在床边就好。”
赵艺放下药,看着那对璧人立在桌前,偶有交谈,窃窃私语或调笑都淡漠静好,心生哽咽,退出门外。走出殿外,便听总管太监王喜对宫人道:“早朝的朝服备好了放在殿外,让礼记司过来。”王喜转身看见赵艺,道:“姑娘,娘娘与陛下可要就寝了?”赵艺看着王喜讨好的笑容,怒气压下道:“还有一会儿,候着吧。”
进入偏殿,听宫女切切交谈。都是皇帝又来了,云云。
赵艺伺候思卿时,思卿已经十二岁。赵艺因为父亲被同僚所害,男子为奴,女子为婢,进七王府时心中有怨。不想伺候的是这样一个姑娘,她从来没有关怀过自己,她的眼里只有四公子。这样淡淡的人,眼中灵动的是情。赵艺自己沉淀了所有的感情,跟着思卿,也渐渐淡然了。可是这样一个玉似的人,却在这里被这样描绘。她的心酸,想必也是为了那个柔美出尘的四公子。
小儿臂粗的蜡烛染了大半,殿内寂静无声,偶有吡啵的爆烛声。思卿将那字看了又看,转头还想再问,只见箫宁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看着她,那眼神竟蒙着茫然与失落。他总是像狐狸一样,眼中露着顽皮和精光,全是算计和精明,甚少这样迷蒙。但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慵懒的精明又回来了。
思卿看着他,也忘了要问什么。箫宁懒懒道:“就寝吧,时辰不早了。”说着就叫了王喜。宫人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王喜伺候他漱口,思卿上前帮他挽起袖子,用帕子帮他净手。他又似平时,轻轻吹她的脖颈。她抬头看他,不悦道:“再这样就不帮你了。”宫人看了都以为是调情,纷纷低下头。
他拿过帕子自己擦脸,说:“怎么就不帮朕了,不就是逗乐与你么?”
思卿站在一旁,赵艺竟来伺候她洗漱,她也不看他,也不答话。
少顷,宫人退下。思卿自己爬到床里侧。箫宁也跟着睡下,翻身便抱住她的腰。思卿也往后挪一挪,紧密贴合着他的曲线。大概一炷香时间,门口是王喜道:“时候到了。”有宫人送进来热水与毛巾,看着床帐里隐隐绰绰相拥而眠的二人,便退出去。
思卿转过身来。箫宁轻轻抚摸她的耳朵。黑暗里只见她睁开那双似猫儿一般的眼睛,箫宁失笑:“怎么那么久还不习惯?”思卿道:“我总是容易醒的。”她似是想起重要的事,翻身从他身上爬到床外侧,动作亲昵,透着笨拙。她端起床边的药,闻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像还是不对。”说完泄气地跪在床侧,想了一下,才慢慢爬回来。她刚刚伏在他身上,预备转身倒到里侧,箫宁一把抱住她,低低笑起来。思卿骤然倒在他怀里,惊呼起来,道:“不要闹了。”箫宁看她并不开心,把她抱到里侧,便睡下。
如同洞房那夜,如同他们同床的每一夜,她总是背对他,他总是环着她的腰。她知道他不是玉玄,她夜夜浅眠甚至失眠,她总是配不到那熟悉的药香,如同此刻,她不会搂着他入睡,因为同样消瘦的身量,箫宁却强壮有力,总是不同的。可是腰间的手,却给了她一种温暖,莫名的感觉,让她在千里之外安然。
天还没亮,箫宁便起身。思卿窝在床上,眯着眼看他。思卿记得母亲总是帮父亲净手、更衣、挽发,可是她实在困倦,便日日只是看着他起床。
今日元宵,天气也好些,日头微暖,照着一片晶莹白雪,皇宫瓷白静谧,宫人穿梭于各处,衣料摩擦声都透着小心。深冬时节,鸟兽也甚少。思卿睁眼便见半启的窗外泄露美好的日光,照着桌上,一幅冬日仕女图。上好的宣纸迎着光,画纸上在光束中是细细尘磨飞扬。霎时的静谧,似乎思卿只要走到门口便可以看到玉玄从对面出门来,思卿以为她还在七王府,在他身边。
赵艺匆匆进来,看到思卿还睡着,情急道:“小姐,太后有请,快快起身。”
思卿愣住,这才想到是那个厉害的西太后吧。西太后是当今皇帝生母,林凰,林父林普国官拜丞相,辅佐两代君王,可谓位极人臣。林家亦是晋朝世家之首。当年林凰入宫时,先皇箫旦已有皇后,林凰只得为妃,可是林凰生了长子箫洛,却被先皇过继给一直无子的皇后。林凰伤心欲绝,先皇恩宠有佳,三年后,林凰一举生下龙凤胎,便是当今圣上箫宁与长公主箫媚。后来皇上登基,先皇遗旨,封林凰与皇后黄文瑾为两宫太后。
那东宫太后黄文瑾之父黄奇英是当朝将军,手握晋朝兵马。林家黄家,一文一武,相互制衡。先皇考量也算周全。
思卿赶忙起床更衣,匆匆忙忙赶去慈宁西宫。赵艺看着思卿坐在凤辇上单薄的身影,心疼不已。那西太后对思卿可谓讨厌,处处与她为难。
不一会儿便进了慈宁西宫。思卿身着皇后朝服,宽大的袍子,艳丽的红色都非她喜,可见西太后,这些礼仪不可废。进门槛时被长长的前摆所跘,差点跌倒。赵艺慌忙来扶,那头西太后便道:“这皇后是连慈宁宫的门槛也不愿踏的。”
思卿匆忙上前,跪下行礼道:“太后圣安,佑慈被前摆所绊,实属无意,望太后见谅。”说完低头叩首。
太后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嗡嗡的响。“宁儿,你这么夜夜折腾她,她步履越发不稳了。”太后年约四十,声音却似三十妇人,年轻动听,说出的话却刻薄。思卿听皇帝也在这,便抬起头来。只见太后坐在正中位置,乌黑的发高高挽起,云鬓髻华贵美艳,细腻的皮肤比一般女子细嫩,眼角细细纹路因为不悦眯起的眼显现出来。右首是穿着绛紫便服的箫宁,清浅的笑和锋芒毕露的眼神截然不同。
“母后清楚是皇儿折腾她,还让她跪着怎么成?”箫宁玩笑地说着,便起身过来扶起思卿,眼角眉梢都是情谊,风华无双。似是恩爱有加,他扶着她坐到他身边,爱怜地抚她的膝:“让你多睡会儿,怎么那么早就起了?”说完还亲昵点了她的鼻尖。
思卿一时也愣住,不知如何接话。嫁过来进两个月,太后为难却不是第一次,不论他在与不在,总是等到太后消气,他是从未帮她解围的,挺多看不下去,太后也觉得差不多时,他出来说两句。这样极力维护她,完全不顾及太后,还是头一遭。
思卿正思虑怎么接话,抬眼看见太后也是茫然失措。
门口太监尖细的声音唱到:“惠妃娘娘驾到,华妃娘娘驾到。”便见粉色与藕色二女进殿。那粉色女子长得娇俏动人,凌厉的眉目甚是迷人,便是之前得宠的黄家幼女,黄莺,华妃。身着藕色宫装的女子淡雅素丽,柔和的五官透着似水的美丽,就是林家长孙女林敛裳,惠妃。
二女见礼后坐在左则。黄莺眼尖看见太后面色不豫,便缄口不言。惠妃本就性子淡,平日来慈宁宫陪陪太后姑姑,也并不多话。一时便静下了。两个妃子之前在宫中相互制衡,却都雨露均沾。自从新皇后嫁过来。就很少见皇上,二人对思卿都心有怨气。思卿很少出宫,皇帝又免了平日她们请安,此时见了皇帝与皇后就在眼前,她们二人心里都说不出什么滋味。
皇帝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拉着思卿告退。他们刚刚离开,就听太后一声叹息坐回榻上。黄莺本就不是林家人,便也告退了。林敛裳过去坐在太后身旁,轻轻唤了句:“姑姑。”
太后看着殿门前光线错落在繁复地毯上,幽幽道:“这皇帝喜欢黄家那丫头也好过中意琥朝女子。”
元宵宴请是黄昏时分。思卿拿着白子,迟迟不下,心中想着早晨这般令太后不悦,晚间宴请便更要小心。箫宁看她分神这般厉害,便将棋盘推至一边,道:“晚间若不舒服,便早早回来。不过今儿个你是肯定想去的。箫洛回来了。”
思卿听到箫洛的名字,瞬间精神起来。她嫁到晋朝不足月,琥朝便与扶桑在东海交战,因扶桑人擅长水战,所以战事一度陷入僵局。琥朝百万雄兵无用武之地,思卿大哥李逸清便是主站将军,相比李逸清也是异常苦恼。原先在七王府,李逸清总是每月给她两三封信,她对战事了解更胜他人。可是在晋朝皇宫,怎么可以与异国将军频繁通信。
箫洛与李逸清相交甚好,箫洛亲请到战场观战。箫洛便能带来大哥的消息。思卿忆起玉玄寄来的家书提到战事吃紧,大哥的抱怨,便心焦得巴不得此刻就能见箫洛。
宴请时,皇家与朝堂分开,皇家多为女眷,在梅林设宴,而一桥之隔便是松园,便是朝臣宴请。思卿神思恍惚坐在席间,也顾不上太后的冷落。相较西太后的明艳,东太后沉默安静,将军之女身上自是侠义之风,坐于席间也震慑周围。
不一会箫洛便由箫宁带着进来,东太后这才有了笑容。箫洛也与东太后亲近。箫洛虽由西太后所生,可自幼便是由东太后抚养长大,与养母素来亲切。只听他说与东太后的聊聊数语,思卿便开心起来。“那琥朝有李逸清这样的少年将军,便是琥朝之幸。他将扶桑人逼至海中,岸都近不得,生生将水断了。……”他说话大声,笑声朗朗豪迈,思卿看着也觉亲近,似大哥一般。只见他似说书一样将琥朝与扶桑的战役说给太后听,两宫太后都忍俊不禁。“那四公子虽病弱,却设计了击荻,射程过里。……”
思卿瞬时眼酸,便低下头去。她就知道他总会这么固执,不好好养病就捣鼓这些。想来也是他身体好了,这么想着,思卿便暖暖笑开了。抬头看向首位,只见箫宁冷冷看着她,眼里那深切的探索,令她身子不由退后。她居然无缘无故畏惧他。
箫洛来到她身边,行礼道:“皇后娘娘圣体金安。”她急忙抬手道:“将军不必多礼。”箫洛抬头冲她眨眼,递给她一叠厚厚信册,说:“娘娘嫁过来时,臣箫洛便对君寅起誓,娘娘也是箫洛的亲妹子。臣与君寅分手时,君寅交给臣下,现在终于不辱使命。”
思卿接过信册,熟悉的字迹,仿佛熟悉的气味一般,思卿抬头看箫洛俊朗的面孔,道:“大哥。”叫来生疏,思卿向来叫大哥的字,从不叫大哥的。箫洛哈哈笑起来道:“知道娘娘平日也是叫君寅的,就叫臣箫洛吧。”
“君臣之礼不可废,叔嫂之间也要注意回避。”西太后的声音沉沉郁郁,顿时整个大厅安静下来。箫洛面色尴尬,堂堂将军,被训得一时也找不到话说。这般亲近,也是因为李逸清,未曾多想。
思卿看向箫宁,期盼他施以援手,或为了她,或为了他哥哥。可是箫宁只是含笑看着他们,寒凉的目光,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思卿只得硬着头皮说:“佑慈与将军虽为叔嫂,将军与家兄却情同手足,佑慈亲近于将军,如同家兄一般,无视叔嫂之嫌实属我们二人本就清白,感情磊落,无需担心人言。”
西太后似是听了笑话,调侃道:“你嫁过来把洛儿当哥哥,你只见过他两次,大婚之时只怕连话都不曾说,这是第一次见面。你如此轻贱自己,感情如此迅速,我暂且不论。”她停顿一下,看席上箫宁缄默不语的样子,心中开心,道:“可是你忽视君臣之礼就是重罪,嫁过来两个月有余,你一直以来自称佑慈,难道不知道应该自称本宫?你与朝堂官员说话,全无天家凤仪,怎么罚?”
西太后把话说到这份上,思卿知道退无可退,只得出来跪下。皇后一跪,席间众人除太后皇上就都跪下了。西太后似是无奈,挥手道:“其他人回去吧,这宴也无法续下去。”
众人纷纷退下。西太后道:“洛儿今日也有不妥,回家面壁三日。”说完她看着东太后,东太后只是看着箫洛,似乎并无事想说。西太后转过来对思卿道:“你的错就多了。从今儿起禁足坤宁宫十日。皇帝也别去扰了她悔过。”最后一句是冲着皇帝说的。
“妹妹只怕不妥。帝后同房是国之大幸,况且皇上是明理之人,去了,也是帮着皇后悔过,怎么会打扰?”东太后的声音明显刚硬,是一般女子不能达到的。说出的话也呛人,西太后这时看着东太后,却全然不知东太后唱的是哪一出。
元宵宴不欢而散,思卿却没有放在心上。她欢欢喜喜回宫,细细看每一封信。整整八封信,是李逸清写的,关于出战始末,和原来一样详尽。这一战打了月余,虽大胜而归,却胜的不容易。扶桑弹丸之地,扶桑人却勇猛好战,野心勃勃,只怕以后祸事不断。
主战的是七王爷,朝中也没有反对的声音。可虽琥朝主动宣战,扶桑明显早有准备。为何七王爷要打,李逸清也说不清楚。他对父王想来言听计从,偶有争执,也是家中之事。朝中之事,逸清最是崇敬父王。而父王历来知道逸清心如止水,是个玻璃似的干净人儿,心里藏不住话,也是堂堂男儿,不做勾心斗角之事。许多谋权之事都不让他参与。说来,也是逸清的福气。
思卿将信整理好,拉出床下的檀木箱子,将信整整齐齐放在家书旁,预备关了箱子,却又不舍得,重新打开箱子,拿出家书细细研读。那两封信是十一月月末与十二月月末送达,写的都是家中安好,他的身体也越发好起来,母亲父亲自是没有什么可写的,他们的生活平淡恩爱,因为幸福,所以没有起伏。逸清去打仗了,逸游陪在他身边,逸歆九月身孕即将临盆,他,他说的最少的就是他。
正出神,就被人拉起来。看是箫宁,她笑笑拉开他的手,蹲下去将信收好。起身问道:“怎么这么晚才过来?”箫宁走到榻上,手握着茶味缓缓转环,掀了盖子喝口茶才说:“送箫洛出去,三日不得出门,他比你郁闷多了。”
思卿坐到他对面,一脸好奇地问:“箫洛幼时顽皮么?是否打遍京城无敌手?”
“箫洛长在宫里,怎么打遍京城?但是东太后的父亲黄奇英是护国将军,箫洛时时跟着外祖父,自是学得军中男儿之气。你哥哥呢?”
“君寅是京城的小霸王,京城里那个公子哥不怕他,苏丞相家三个儿子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连父亲都奈何不了他,可谓声名远播啊。”
“是七王爷纵容,才能养成李将军的傲气。七王爷教子有方。”
思卿听他感慨,觉得不服。“你又不是父亲,你怎么知道他愿意纵容?君寅脾性如此,父亲不过是顺其自然。”
“好个顺其自然。七王爷能参透因材施教便是父之大成。你家二哥不也成为江湖中鼎鼎大名的人物?”箫宁反问她。
“卿言游走江湖也非父亲的意愿。父亲也因卿言迟迟未娶妻与卿言闹翻了。再说了,卿言行走江湖用卿言玉郎名号,算不得鼎鼎大名啊。”思卿说着,便越发犹疑起来。“鼎鼎大名从何而谈?”
“你真是小看晋朝了,你哥哥是天道门门主,天游公子,天无老人的徒弟,我们难道不知?”箫宁随意道。箫宁这样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反而让思卿接不下去。思卿默默坐着,过了半晌道:“箫宁。”她总是这样直呼他的名字。箫宁放下茶杯看着她。“你定知道我家四哥哥,玉玄的毒怎么解。”思卿不知这么说对么。她对这件事知之甚少,知道箫宁也中了毒,可箫宁看起来这样健康,全然不似玉玄的样子。
箫宁眯起眼来,眼中透着精明。“那毒是皇室的,药引是无心苒的根茎,解药是无心苒的花心,无心苒二十四年开一次花,根茎却不会死。所以毒药多,解药少。”他向榻的一侧靠去,道:“中毒者半月内死于心力衰竭,一般是诊断不出中毒的。皇室一般秘密赐死时,多用这样的毒药。你哥哥用天无老人的内力压制毒药,可谓奇遇。如果他能熬到四年后无心苒开花,那毒解了,便好。”
思卿听着这毒的来历,越发觉得事情蹊跷。转念想到玉玄已有好转,也就放心了。
她眉开眼笑,妩媚中透着狡黠,烛火将殿内照的通明,她的脸在光线里柔和美好。她是清纯如梅的女子,不懂世间险恶,被七王爷捧在手心里长大,十六年最大的苦痛就是哥哥的病。她的世界是美好的,父母恩爱,兄姐和睦,被宠爱的她,以为世间夫妻都是琴瑟和谐,以为兄长姊妹都是情义深重。她所知的,不过是白日里的光芒。
箫宁回过神来时,那软软的身子已经在怀里,她双手颤抖着揽着他的腰,眼睛里透着慌张,唇齿相依,她的僵硬回避搁在中间,是横亘的围栏。她的唇,柔软甜蜜,她的舌却处处避着他。就像洞房那夜,她紧闭的双目和晕红的脸颊,她努力将僵硬压下,可是她不知道她促紧的眉,印着女人的排斥。他瞬时失望起来,一个女人,就算是倾城之姿,也非他所好。他本来就不甚在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察到她的美妙。他喜欢听她说她的心思,喜欢她与其他女子不同,她喜欢诗词曲调冷艳或柔情,她眼里密密的情意,却总是淡淡的姿态。她为何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她为何总能保持淡淡的开心。
她的不在乎让他心动,亦让他心痛。她总能这样开心着,因为晋朝的一切她都不在意。就像今日,他突如其来护着她,她没有询问他原因,之后又没有帮她解围,她不生气,更加不会质问他。太后为难她,她面上受着责罚,心里却这样不在意。在她眼里,这皇宫里的太后与皇帝,只是一个有着权利的老妇和日日与她同床的帝王,与她无关。
她的高姿态,使她凌驾于他之上。只有睡觉的时候她是需要他的。没有他,她会失眠,她会彻夜点灯等候他。她从他身上汲取温暖,可是那零星的东西,也只是她哥哥的剩余。
他不受控制用力咬住她的唇瓣。她的下唇被咬破了,血液馨香甘甜。她吃痛呻吟出来,含糊叫他:“箫宁,痛。”
他放开她,看着她红的妖艳的唇,血顺着唇侧,流下细细一条,印着雪白的肤,妩媚妖冶。她只是看着他,眼中有不解,却没有问他。她舔舔唇,起身道:“安寝吧。”
他转身离开,离开坤宁宫,离开她。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留在这里做甚。
王喜在殿外冲瞌睡,看见皇上怒气冲冲出去,一时愣住了,匆匆起身望向殿内,只见皇后坐在榻上,表情呆滞木然,凄凄惶惶的神色竟透着无奈与心痛。他以为是看花了眼,重新看过去,皇后脸上木然得似乎没有任何表情,何来凄惶神色?
王喜将里室门合上,转头道:“刘沪,皇上移驾,小心在这里伺候着。”交代完慌忙跟着皇帝出去了。
那一夜,坤宁宫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