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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馨香盈满怀,路远莫致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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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元十九年六月十七日
晋朝终于有了心仪的女子,似乎不是公主,连晋朝使臣都不知道这女子是谁。那女子是谁他们也说不出来,似是御花园的女官。可是宫中找遍了也没有找到。
隔日,箫将军将女子画像呈上朝堂,顿时掀起千重浪。
画面徐徐展开,是一个妙龄少女着淡绿色裙衫,坐于石凳上。
画上女子美,美艳不可方物。那美朦胧悠远,那美肆意悠然。画者将女子淡淡忧思画得丝丝入扣,令人疼惜。
朝上众人倒吸一口气,都偷眼看着七王爷。皇帝看着画,默然不语,眼眶却渐渐湿润了。画上女子,那样像她。画中人是七王妃。朝上老臣都在想。眉宇间却是神似七王妃,可细看也觉得像七王爷,却不是很像丞相夫人,昭阳夫人。七王爷,护国将军,丞相三人自是知道画中女子是青阳公主,其他人却不知道。
箫洛看着李逸清的表情似是知道的,便走过去道:“确有此女,对么?”
李逸清看着他,恍惚笑起来道:“有意思,有意思。”
七王爷出列,恭敬地对皇上说:“画中女子是小王幼女,却还未及笄。这出嫁之事只怕要缓一缓。”
箫洛看着李逸清,笑得畅快潇洒。“果然将门虎女。”说着拍拍李逸清的肩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七王爷回府,气愤唤出众人。
见思卿缓缓进狩铸亭,七王爷气不打一处来,道:“那日进宫你究竟见了谁?”
思卿有些茫然父亲骤然的愤怒,这盛怒是十五年不曾见过的。她有些失语:“思卿未曾见过谁。”脑海中却闪现青衣男子修长的身影。
卿言听君寅说了始末,只得与七王爷说:“父王别动怒,现在问她于事无补。”
七王爷环顾厅中众人,便说:“都是自家人,直说了。”
卿言说:“那日进宫,因着大哥已经将箫洛将军约出去,我便早早从校场回来,见灵护子守着怡芸殿主室,而室内确实有人影,我想晋朝皇帝确实随行来了。”说完他有意看了君寅,果不其然君寅一脸惊讶。他接着道:“那小皇帝亲自来,原因我们至今都不知道。今晨晋朝求娶思卿为晋朝皇后。”
七王妃默默流下的眼泪。七王爷也觉得没有必要再掩饰,便说:“玉玄的身子,并不是病,而是自娘胎里带出的毒。”他顾不上众人的惊异,接着说:“那毒唤‘无心’,是晋朝宫里的御用毒药。因玉玄中毒,我们便去晋朝宫里寻解药,可是无果。索性将毒下于刚出生不久的皇子身上,后来那皇子便登基做了皇帝。”
思卿早已泪流满面。七王爷道:“没成想晋朝竟真的没有解药。玉玄的毒用天无老人的内力压制,却不想他耗尽元气。我们查实晋朝皇帝也来了,自是不能轻举妄动,但可以让灵护子救救玉玄。那‘无心’是晋朝的毒,只有他们知道毒究竟是何物。”
思卿道:“让灵护子救玉玄啊。”
七王爷道:“若是求娶皇后,我们也未必有把握可以让灵护子出手。毕竟那毒亦是我们下的。”
思卿面上渐渐泛起刚毅之色:“我嫁,他救我的哥哥,有何不可。”话毕,泪水滑过脸颊。
七王妃起身抱住思卿,纵是千万疼惜,却说不出口。那玉作的人,却化作刚力的盾,护着的只是孱弱的身躯。她的一双儿女,似是缠在一起的两条红绳,便是欢乐相随,苦痛相伴。
夏天的雨来的急,等众人看到雨中已经湿透的玉玄时,惊觉居然众人都不知已经下雨了。
玉玄走进来,步履虚浮,似乎下一秒便要倒下。他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色惨白透青。他走到七王妃与思卿跟前,看着两个挚爱自己的女子,有些无措,似是小孩犯了错一样,手握起拳又放了,又握起来,反复数次。“让我看看思卿的夫君?让玉玄为妹妹看看那男子好不好,能不能配得上妹妹。”他小心翼翼地说,生怕自己说错了。心又痛起来,玉玄感觉左胸口霎时冰凉如水。‘无心’?这毒当真让人无心。
思卿转身抱着玉玄,只想狠狠钻进他怀里,那湿湿的水汽便渗到她这来。
“思卿嫁谁都一样,玉玄好,便是思卿好。”
玉玄一口鲜血喷口而出,便沉沉倒下。
立冬,青阳公主将嫁于晋朝为后,成为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卿言与箫洛单独约见于校场。月,如玉盘。箫洛笑起来豪气干云,与李逸清确实相像。卿言面对这样不加掩饰的笑容,也觉得迂回是浪费时间,便直言道:“与晋朝皇帝同行的灵护子能否借我们用用?”
箫洛并不惊讶,他说:“皇上早有此意,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又何必拘礼。”
隔日箫洛便因想看看未来皇后为由到访七王爷府。同来的自然还有一直隐在暗处的晋朝皇帝箫宁与灵护子。箫宁看到环锁阁,便感叹阁楼之精巧,两栋楼阁竟似锁芯般镶嵌在一起,像一栋楼一样。进去并未看见那日亭中看见的女子。进入内室,只见檀木雕花大床上睡着俊逸少年,眉目清俊,却是久病的样子。
他示意灵护子上前诊断。灵护子微一把脉,便惊叫道:“天无那混账,真是胡来。”
箫宁笑道:“听闻这公子所中之毒与我一样,那你就医治啊。”
灵护子把着脉,摇头道:“天无无缘由给他三十年功力,现在这三十年功力耗尽他的心力,着实棘手。”他回身看着箫宁道:“皇上,您的内力可护住心脉,又是纯阳之气,您来吧。”
箫宁便上床扶起玉玄,将元气缓缓输过去。灵护子飞出窗外,将梁上的卿言连同思卿抓进来。箫宁骤见思卿,唇边荡起微笑。灵护子嘴里说着:“在自家也做梁上君子,天无教出来的好徒弟啊。”
卿言见着箫宁,拱手行礼,却见那箫宁定定看着思卿,有些失笑。思卿看床上二人,心里竟说不出的温柔。他们好像很相似,但她却不明白为什么。因为‘无心’?思卿知道不是。玉玄因着这病虚弱至此,可箫宁似乎很是健康的。
“那内力不是会制衡元气么?”卿言问。
灵护子看着箫宁的眼光,自然明了那女子便是青阳公主。听了卿言的问题,气呼呼回答:“皇上所习静虚心经是至阳功力,可以越过内力直护心脉。内力沉睡也好,不同也罢,元气不会惊扰内力,内力就不会啃食心力。”
卿言瞬间明了,江湖失传已久的静虚心经原是至阳功力,男子习多半晚成,却是很深厚的功夫,稳扎稳打,若是习得,并融会贯通,定是大成。因为修习时间太长,便未能传下来。
“皇上年纪轻轻,怎么……” 卿言不解。
“皇上的内力是老臣传授的,且静虚变化无穷,皇上也还在修行。”那娇若女童的声音自这样的白发老者口中发出,说不出的别扭,何况还有历尽沧桑的口吻。
卿言却不敢表露半分不屑,恭恭敬敬道:“若我家四弟现在修习可行?”
灵护子沉思道:“他体内是天无半生修行,倒是功底很好,可老臣的功夫与天无不是同派,不知他的内力是何型,老臣也不敢轻易教授。”
话间箫宁已经放下玉玄,走到他们面前。思卿转头对灵护子说:“老前辈,您想想办法救救我哥哥。”箫宁听她急急开口,声音清澈如泉水,心里说不出的愉快。他轻轻敲了一下灵护子的前额,说:“将那研究出来的经文给他。”手指向卿言,然后看着卿言说:“朕看出来老顽童喜欢你了,你呢,自己研究一下,不会的可以来问他。”然后低头对思卿道:“李佑慈?”
思卿仰头看他,看他这样健康的笑容,仿佛看见玉玄这样健康爽朗的样子,便也觉得开心,眉眼展开笑容,道:“嗯。”
两日后晋朝使臣回朝。
卿言钻研静虚心经,又嫁接到天无的功力上,帮着玉玄修习。玉玄渐渐好转,精神与身体都好起来。卿言对嫁人之事似乎没有概念,终日便伴在玉玄身边,陪玉玄弹琴写字,吟诗作画。
琳琅的肚子越发大起来,她却仍是窈窕的身姿,手脚还是那么细。
嫣儿过府便缠着思卿,一声又一声小姨,叫得思卿骨头酥酥。嫣儿奶声奶气问思卿:“小姨,娘的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思卿笑着问她:“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嫣儿说:“妹妹。”
“为什么?”
“因为嫣儿有聪剑哥哥了,想有个妹妹。”
思卿无限遗憾地说:“可惜了,娘会生个小弟弟。”
嫣儿瞬间难过的要流泪了。这时旁边看着的玉玄会拉起俯身的思卿,轻刮她的鼻子说:“就你古灵精怪,不能顺着嫣儿?”
思卿摆手说:“我就是想要个小侄子。”
及笄那天,思卿挽起少女的发髻,发钗是玉玄亲手雕制的黑色玉簪。思卿晚上又偷偷溜到玉玄房里,上床睡下才哎呀一声叫道:“玉玄,你的玉簪刺到我耳朵了。”
玉玄把她托起来,一边解她的发髻,一边宠溺指责道:“发髻不解就睡,你越发懒了。”
思卿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拿开,又拂拂发髻,道:“玉玄,我美么?”烛光映在她脸上,明媚的脸上是女子的春色,黑的眼,白的肤,红的唇,女子的发髻将她的美终于拉向妩媚妖娆。玉玄只觉被她握过的手还在发热,那样热,似乎将脉搏都拉到手心里。他不知道冰凉的心可以这样狂跳,可以这样火热。
玉玄将她拉入怀中,狠狠抱住,低头便将唇抵在她颈间,唇下是她的脉搏,有力而魅惑。就让他为自己活一刻,就让他做一次自己。怀里的女子,是他骨血里的至宝,便要送给他人。他没有尝过她的唇,没有见过她姣好的身体,没有将她刻上自己烙印。他不敢,他爱她护她,怎么忍心轻薄她。应该狠狠张口咬下去,吸尽她的血,让她的血融入他的骨髓。
思卿只觉他粗重的呼吸搔着后颈,却突然的冰凉落到肩上,湿润一路向下。
思卿不敢看他蒙着泪水的双眼,只得用力的抱住他。
半晌才听玉玄沙哑的声音道:“思卿,是世间最美的女子。世间都不知思卿有多美好。”
思卿用力点头,玉玄突然放开她,说:“及笄女子怎么可以与男子同床,你回去吧。”
思卿有些诧异,然后领悟。却不依不饶的把发髻解了,外衣脱了,穿着单薄的亵衣,光着脚丫站在床上,说:“玉玄背我回去。”
玉玄握着她洁白小巧的脚,嘴角一扬:“都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就别走了。”
思卿看着身体越发好的玉玄,似乎完全忘了婚礼的事情。她只记得玉玄可以背着她走福安园,记得玉玄可以抱着她去锁芯塔,他不再病榻缠绵,他总是和卿言一起说朝廷江湖之事,总是他们说思卿丫头,你也该知道天下局势了。
秋天就这样慢慢过去,七王妃也笑的多了,琳琅七个月身孕也还时时过来。大家都选择忘了,思卿便要远嫁。终于,冬至就这样来了。
送嫁的是护国将军李逸涵。以公主之礼出嫁,便要从迦阑城出发。宫中早早遣了嬷嬷来将思卿接进宫。思卿缓缓走出环锁阁,回头看向玉玄的卧房,紧闭的窗户里室漆黑一片。思卿忍住眼中泪水,痴痴的想:“他没见着她走,总是好的。”
繁重的服饰与头饰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她手里握着玄黑玉簪,默默受着。
太阳升起时,她站在迦阑城东门城楼上,阳光给她全身镀上金光,红艳的装,清灵的面,皇帝便在旁边握着她的手。那是她素未蒙面的皇舅,眼中却是这样不舍她。皇帝身后的父母,兄长,姐夫,挺着大肚子的姐姐。她只是轻轻的笑起来。她没有看到他,他没有来呵。
七王妃已经啜泣不已,琳琅也似个泪人,那运筹帷幄的七王爷也似红了眼,琥朝最耀眼的护国将军也将头偏向别处,那潇洒不羁的卿言公子却也没有了不屑的笑容,嘴角僵硬,表情笨拙。
思卿手微用力,玉簪划破手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是干什么?她是去做那最最尊贵的女子。思卿自嘲的想着,便笑起来,看向城楼下整齐的百官,还有远处的京城百姓。
她由女官扶着下城楼,登凤辇,接受百官朝贺,百姓祝福。护国将军在前面骑着白色战马,着黑色铠甲,带着他的精锐部队。
她回身看城楼上,确实没有他。
她看右侧的七王爷府,没有他。
她在百官与百姓中搜寻,没有他。
她放心下来,却不知心遗落在了哪里。
骤然下起大雪,阳光穿过簌簌的雪,世界美丽而安静。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议论,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琥朝人都记得青阳公主是何等美丽,这样的女子哪里是美丽可以形容。她娇艳堪比雪中骄阳。她立在凤辇上,是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她晃晃落落的目光,在人心里烙下痕迹。
玉玄在城门下立着,偌大的红色灯笼遮住他。他看见她凄惶的眼神,看着她淡漠的笑。她在找他,她的失落落在他眼里。他听到众人的赞美,心里只是淡淡地说:“思卿,是世间最美的女子。世间都不知思卿有多美好。”
他听到自己口中缓缓道:“思卿,是玉玄的思卿,永远在玉玄找得到的地方。”
思卿看着晶莹的雪花渐渐充盈天地间,耳边忽响起他的声音:“思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