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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伊尔 邦尼眼中的,是一张异国人的面孔。血色稀薄,眼睛却亮得很,好像珍稀的黑曜石,在火光下闪动着幽幽的光彩。
但这样的面部轮廓只能让他想起另一个人来。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划过,但他不敢多想,暗自压下去,轻描淡写一般地说起:“我不知道哪个国家的人叫这个名字。”
“这也只是个没来历的名字罢了,大人如果不喜欢,可以替我再取一个。”
她这么恭谦,反而让他不安。业已过去的血雨腥风悄悄从记忆的角落里爬出来。伊尔 邦尼不经意间扭起眉心:“你究竟从哪里来?”
西碧尔定定看着他,乌黑的眼中只有苦涩:“如果您相信——东方,比您所能想到的世界尽头还要遥远的地方。”
这个答案让伊尔 邦尼离座而起,再一次俯视着她。她不明就里,回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大人,我没有说谎。”
略加思量之后,伊尔 邦尼再度开口:“好,你可以留下。”
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西碧尔反而愣住,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见状伊尔 邦尼竟然微微一笑:“怎么,怕了?”
“这是我自己的要求,再坏的准备,都已经在说出这番话之前做好。我谢谢大人的信任。”
“我并不信任你。” 伊尔 邦尼看着面色沉静的西碧尔,,“我也还有更多的问题要问你。不过既然你敢提出这样的要求,肯定也是知道后果的。你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有权参知朝政吗?”
西碧尔很快接话:“我听说是帝国的达瓦安娜,也就是现在的皇妃陛下。”
伊尔 邦尼点头:“不错。作为一个外乡人,又一直混迹在侍女之中,你的听说都很准确。”
西碧尔扬起脸,有一种了然的笑意,并毫不退缩:“大人,你要问的,实在太多了。之前我已经说过,我愿意一直等待,直到您的疑问和考察水落石出那一天。”
“看来你相信这一天并不需要太久。”
“如您所说。”
这个女人,简直无所畏惧。伊尔 邦尼如是想着。东方,又是东方。他不可能忘记这样的面孔上一次出现所带来的一切。而眼前这一个,虽然有着比伊修塔尔皇妃更深的面部轮廓,却还是能轻易地看出两人之间的联系来:这简直是无可隐瞒的。那就好比赫梯帝国不同的部族与部族之间,不管因为何等的外因而有着何等的差异,同种同族的相似都永远不能磨灭。
意识到这将会是一场漫长的考研和探究,伊尔 邦尼决定今天到此为止。他示意她站起来:“西碧尔,是女人的名字?”
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引来西碧尔的一笑:“这是全赫梯上下都无人听说过的名字,我愿意以性命向大人作保,没人能从西碧尔这个名字里分辨出是男是女,请让我保留这个名字吧。”
在伊尔 邦尼看来,这只是无关大体的琐事,所以虽然西碧尔对这个名字过分的执着乃至自相矛盾和之前表现出来的委婉态度截然不同,他已无意就此纠缠下去,更何况他还有时间来验证西碧尔说过的一切。他挥手:“明天这个时候,你再过来。严守今晚说过的一切。”
数日之后,赫梯帝国元老院议长伊尔 邦尼府上,一个名叫梅特普的沉默寡言的侍女消失了,一个终将以“西碧尔”之名被记住的年轻男人,也几乎在同时,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府院之中。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议长本人下令再一次调出最新传来的临近国家的战报供他细读,被流放幽禁的娜姬雅皇太后再一次受到来自首都的秘密调查;而伊尔 邦尼府上的私事更让人摸不着头脑——对于家中奴隶和仆人的任用和辞退都素来格外谨慎的他,居然在几个月中连续调走遣散了一批仆人。
此时如果有什么人,站在时间空间的制高点上,也许能从这一系列伊尔 邦尼公私生活中的变故中看出某个巧合:因为同样在这段时间里,每当他处理完一件事,伊尔 邦尼家中就有更多一些人见到西碧尔。而当他可以自由行动之时,伊尔 邦尼府上,已经再没有任何认得梅特普的下人了。
对于很多人来说,越来越多时间待在伊尔 邦尼书房里的西碧尔,像是凭空出现一般。譬如伊尔 邦尼的管家,最初还以为他不过是主人一起兴起买下的异国奴隶。但是在他某一日呼使西碧尔时,西碧尔平静地说:“现在的赫梯是个大帝国,总有你所不知道的种族和你以一样的身份生活在这里。我是伊尔 邦尼大人的客人,不是他买来的下人。”
后来伊尔 邦尼本身的言行似乎也在证明着这一点。日子一天天过去,下人们也渐渐习惯了这位常住的“客人”,不少年轻的侍女,在为他整理房间的时候,甚至表达出含蓄的好感来。
西碧尔却无暇留意这些人事之间的微妙变化——面对伊尔 邦尼的询问就已经足够让她头痛。她并不打算说谎,只是以何种方式说出真像,需要反复思量。
伊尔 邦尼绝对不是可以靠着糊弄就混过去的男人。
她告诉他是如何来到哈图萨斯的:那是两年之前,为了庆祝皇帝陛下的寿辰,大量的年轻女子从帝国的西北被运到首都,送到专门的场所,最优秀成为庆典上的舞女和歌姬,平庸的卖给贵族家作侍女,她们都没有平民的身份,只有供选择的命运。
但她绝口不提如何到的赫梯,两年之前的生活完全是一片空白。她虽然暗自诧异伊尔 邦尼没有问起,也不相信这是他的疏忽,但是哪怕是暂时的拖延,对她而言也是足够的好事了,至少可以缓一缓,把一些故事,编的更圆熟一些。
伊尔 邦尼似乎对她如何认字,甚至认得其他国家的文字这一点更有兴趣。身为一个女人,意味着极其有限的受到教育的机会。何况在他看来,西碧尔受过相当良好且系统化的教育,这绝对不是小聪明所能达到的境界。
“这其实都要托您的福。”西碧尔比划了一下书房四壁的书柜,“我是在这儿,学到这一切的。”
伊尔 邦尼暗自冷笑:“你至少要先认得字,才能看书。”
“刚到哈图萨斯的时候,有人教了我一点。大人也知道,语言之间是互通的。我国的语言,和巴比伦、亚叙的都有共通之处,只要学会一门,其他的并不如看起来那么痛苦艰难。”
“我是在问埃及语。”
“大人对埃及语的事情非常在意。”
“埃及与我们是敌国。”
“我听说的是曾经是。”
伊尔 邦尼一直视埃及为巨大的威胁,无论有无合约亦然。但他不愿意在西碧尔面前过多地流露出个人的想法。只是沉默着等着她做出解释。
“和我一起南下的,有一个朋友,她的母亲是埃及人。我从她那里,学了最基本的埃及语。”
“她也教了你读写?”
明白他的怀疑,西碧尔不在意地笑了笑:“大人是高高在上的人,自然不会知道底层的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在您看来,文学和教育于你是天经地义,但是于我们却是天大的僭越。会读写的女人,就真的让您这么怀疑吗?”
“你不仅仅会读写。的确有略识文字的女人,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敢质疑贵族的特权。”
“大人就承认教育是特权了?”
伊尔 邦尼颇为有趣地盯着她,也反问:“你就非要在这个问题上争辩出是非吗?好斗不是一项美德。”
“偏见也不是。”
她有着过于敏锐的反应和清晰的思维,认识她的时间越长,从她身上得到的答案越多,伊尔 邦尼心中的惊叹就越大。同时,奇妙的是,他对她所知越多,反而觉得离她越远;她恭敬有加,他却觉得根本无法掌握她。
这样类似的询问和回答,以及其他西碧尔所不可能知道的秘密调查看似波澜不兴地进行着,不知不觉中,帝国的新一年临近了。这时伊尔 邦尼也决定给这件事情暂时划下一个句号,他心中虽有疑虑,却愿意为了确证另一个事实,丢出一个更大的赌注。
帝国疆域的扩大,意味着更为繁杂的政务,以及更多的人手。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当伊尔 邦尼轻描淡写告诉西碧尔元老院准备在年初招募一些低级文吏的消息后,西碧尔只迟疑了一刻,立刻展露出一个让伊尔 邦尼多年后也不曾忘记的笑容来,她眼底踌躇满志的光辉,的确让他有那么一瞬觉得危险。
“大人当初为我弄来下级贵族的身份,就是为了这一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