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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一切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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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开始不过是一件琐事。
伊尔 邦尼察觉有人在翻动他的书房,是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
他记得前一天晚上把帝国最新的疆域图留在了几案上,可等到第二天从元老院回来想再研究一下那张地图,却发觉它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这虽然是珍贵的地图,却并非军事用途,所以并不算太大的机密,伊尔 邦尼起先并不上心,还以为是新来的下人不懂得规矩,在打扫时移动了位置。但本性中的谨慎还是让他找来管家,重复叮嘱不准任何人移动书房任何物件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日安然无事,就在伊尔 邦尼几乎要暗笑自己多心的时候,他再一次发觉书房里书物的摆放有了细微的差别。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被人移动的物品并非机要文件,而只是伊尔 邦尼个人的兴趣所在:平日收集来的各国的歌谣和曲谱,赫梯国内流传的长诗,以及一些实用性的天文方面的记录。
这一次伊尔 邦尼没有再照会管家,但是接下来一段时日又没了任何动静,风平浪静,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当然不信一切都是巧合。
那天伊尔 邦尼进宫与穆尔西里二世商议新一年的税赋和劳役,公事谈完就顺道留下和皇帝一家一同用了晚餐。过去的大半年顺利无事,帝国上下都沿着预期发展,种种气象,都和数年前穆尔西里二世初继位时候的多事之秋有着天壤之别。晚宴上大家兴致都很好,伊尔 邦尼也被劝着多喝了几杯,于是等到他回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
带着三分醉意,伊尔 邦尼向着书房的方向走去,原意是想播弄播弄他的琴。但是当他看见书房门缝闪现的一丝光后,神情立刻为之一变。
推门之前他触了触腰间的佩刀,略加考虑之后,还是赤手推开书房的门,扬声:“什么人?”
书房里果然另有他人。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一脸错愕甩过头盯着他的,竟然是个穿着侍女服饰的年轻女人。
对方也因为伊尔 邦尼的出现而吓了一跳,手里的黏土板没抓稳,应声摔在地上;如此一来伊尔 邦尼更是不悦地皱起眉,大步走近,沉声问:“你是谁,谁准你进来的?”
那个女子低低俯下头,乍一眼看上去,十分温顺。伊尔 邦尼扫了一眼掉落在地的黏土板,看清是历法书后,眉头蹙得更紧:“我在问你话。”
她还是没有抬头,沉默中带着固执。伊尔 邦尼印象中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他心头划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间谍,又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真是别国的间谍,局面不会如此简单。
这时她终于开口,稍有一点异乡的口音,却听不出究竟是哪里人:“我在想如何向大人解释并令大人信服。”
她毫不惊慌的镇定态度让伊尔 邦尼生出戒心。但他不动声色:“只要你不说谎。”
“我是一年半前管家买回来的奴婢。”
伊尔 邦尼抱着双臂,冷淡地说:“我家没有能看得懂这个的奴婢。”
她瞄了一眼黏土板,稍微直起一些身子,还是没有抬头:“我也是才拿起来,大人您就进来了。”
“这么说,我打搅到你了?”
女子又沉默片刻,才说:“我还看不懂这个。”
她的话有一种奇妙的迂回,云里雾里似真还假。伊尔 邦尼没有耐心和她这么绕下去,径直问:“那你看得懂什么?”
这次她又不说话,却不是因为迟疑,而是更近于自傲。
“埃及语你也能看懂么?还有这些天文记录?这么说,在书房翻动的人,一直是你。”他最后一句话蓦然换成肯定语气,严峻的口吻意味着不可抗拒的权威。
她没有任何惊惶:“是的,大人,我都能懂。”
伊尔 邦尼按住了自己的刀,再次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大人家里的奴婢。”
“天文是高级神官和大祭祀才有权力碰触的领域。”伊尔 邦尼并不信她,语气因为戒备愈发冰冷,“至于埃及语,除了埃及人之外,也只有高等贵族才能学到。你是真的想让我信你么?”
“大人,其实您可以直说出来,还有一种人,也可能知道这些。”
“你承认自己是间谍?”
她的肩线稍稍有些起伏,伊尔 邦尼疑心她在笑,但是从她的声音里却听不出来。她膝行几步,在伊尔 邦尼几步之外停住,伸出手来:“大人,我连武器都没有摸过。”
居高临下,伊尔 邦尼并不费力就能看清这个女人的手。这双手比他所熟知的女人的手更瘦,有一些薄茧,但并不可疑——就算是贵族家的女仆,也还是有劳役要做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有趣,就算是间谍,也有着罕见的镇定,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问:“你的药草学知识如何?”
“几乎一无所知。”
哦,是为了撇清制毒的才能。伊尔 邦尼想想,支着腮,再问:“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在书房里看什么?”
“我想知道这个世界。”
“嗯?”
“我的确能够认字,但是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听人说大人书房里有许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珍贵资料,所以才趁大人出门偷偷潜进来看。”
“你是个女人,不是每个女人都需要知道这个世界。而且你说世界……那你告诉我,世界到底有多大?除了赫梯,埃及,巴比伦,亚叙,米坦尼,还有临近这些大大小小的邦国,你以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对话已经偏离了他的本意,但是伊尔 邦尼并不这么在乎,作为一个女人,她实在是过于聪明了。何况现在讨论的问题本身,也是他内心一直渴望知道的。听听也无妨。
她却反问他:“大人以为呢?”
也许是晚上那几杯葡萄酒的缘故,伊尔 邦尼是真的觉得有趣了,他想了想,竟然回答她:“帝国的西边是一大片海洋,海浩瀚无边,也许世界的尽头就在那里。巴比伦以东,是广袤的沙漠,埃及人也说尼罗河最终消失在沙漠里,没有人能确定沙漠的边际,这是世界的另一个尽头。但是我一直想知道,是北面,海洋再北,那块据说存在的陆地上,是不是还有国家。如果没有,这一面的尽头又是哪里。”
那个女人等他说完,静静说:“大人说得很对,这就是所需要知道的世界的极致了。”
他在她的话里听出端倪,追问:“但是这不是全部的世界。”
她沉默一下,答:“在我回答之前,我想请大人先答应一件事情。”
伊尔 邦尼微微一笑:“你想要什么?”
“我即将说出的话,大人多半不会信,但我所说的,绝不是为了迷惑任何人,也不是信口胡说。我希望大人能相信我,至少在我说完之前,不要让人把我拖开。”
“信任是不能凭口头应允的。”
“我知道。”
“你说吧。”
她似乎想了一想,终于说:“埃及的尽头,是广阔的沙漠,但沙漠的尽头,是更宽广的大陆。巴比伦身后的土地更为无边,那是赫梯无论何等强大,也不可能征服的地域……至于海洋……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海洋更大的疆域,这是比大人您所知道的一切国家也无法匹敌的领土,也是任何人都无法真正控制的国度。”
她说的,果然是伊尔 邦尼从未听过的世界,但是伊尔 邦尼并不觉得这是冒犯,也不是胡扯。他进一步听出她语气中的保留,于是追问:“你在隐瞒什么?你知道的,比你说出来的要多。”
“大人相信我了吗?”
伊尔 邦尼沉吟片刻:“这件事上,是的。”
“我所知道的,的确比我说出来的更多,所以我求大人,让我留下来,以女仆之外的另一种身份。我对大人的理想略有耳闻,我将尽我所能为,为帝国、为大人的理想效力。”
伊尔 邦尼不免多看她一眼:“我不需要女人。女人是不能入朝的。”
他好奇她的应对,而接下来的应对果然让他吃惊:“我可以做一个男人。”
伊尔 邦尼并不着急,她刚才说那句话时嗓子低下去,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的身份,单听声音,眼前跪着的那个人,就是一个略为沙哑的年轻男子,语调稍微有点高,但是不要紧,已经足够完美,不容易让人起疑。
“你是早有准备的。”
她并没有否认这一点:“大人,我还可以继续等待,等您观察我,考验我,直到您对我稍有信赖的那一天。”
伊尔 邦尼不为所动,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来到赫梯之后,他们送我的名字,是梅特普。”
这是赫梯内常见的女性名字。伊尔 邦尼已经习惯从这个女人的言语中寻找真话的线索:“这不是你的本名。你叫什么。”
这次她的沉默没有维持很长时间,但是对于说出自己的名字来,已经是足够的思考时间了。伊尔 邦尼知道她说出下一个名字他也不会相信,但是他还是耐心的等待。
在说话的时候,她终于直起一直伏低的身子,抬起头,正视着坐在自己正前方的男人:“大人,我是西碧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