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记》镜水

8、恨生（一） 他们来到郊

　　白发少年名叫白奕。
　　傍晚白奕带石磐和珞灵回到城郊的家。一间普通的茅草房，一些简单的家具，两个房间一个厨房。
　　简单炒了些菜，味道还不错。两人都闭口不问白奕的身世，白奕似乎也不愿提及。他只说自己父母双亡，现在在医馆里打工赚钱生活。
　　他们决定在祁州城住几天，因为这里看起来还不错。之前没有来得及看个仔细，繁华的商业街，各种各样的小吃、服饰、器物，每隔几天就会有商队来这里交换商品，特产外贸一应俱全。
　　他们所在的一面对着来时的五芒山，一面是自西向东流淌的河水，名为穿心河。河面不宽，一座木桥连通到祁州城的另一边，从天空俯瞰整座成就是一个被河水对称分开的大圆。
　　城中建筑由中心向外排开，房屋由高到低，愈加稀疏，外围是一圈田地，种有各式农作物和花卉，从穿心河中引出几条沟渠，密织如网，灌溉农田。
　　现在正是夏天，田里是大片大片的金黄，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香味，阳光散洒在河面，偶尔有游鱼跃起，带起点点金光粼粼，分外耀眼。

　　石磐去街上卖艺赚钱。
　　作为一只石妖，他可以操纵任何石头，小道棋子般大小，大到山丘般高大，都能随他心意，所以用石头飞出一些花样，胸口碎大石什么的都是小菜一碟。
　　往往只有这段时间，珞灵能够离开他一会儿。他一直保护着珞灵，妖怪们对她的渴求，两年前就已初露端倪。那时正巧珞灵和石磐在一起才侥幸躲过一劫，却因此失去了家园，至今也不知道纵火者是何人。
　　说是流浪，其实只是带她逃命，在妖怪们找到她之前，带她离开。

　　白奕向大夫请了几天假，带珞灵在城中四处逛逛。
　　老大夫年老体衰，无论身心承受能力都已大不如从前，如今知道石磐和珞灵并非常人，更加不敢招惹，生怕惹祸上身，因此面对白奕时也不再过分苛刻，态度平和还多了几分客气，这让白奕十分不习惯。
　　他们坐在田边高高的草垛上，望着远方无尽开阔的土地和天空，大大的太阳挂在天上，越升越高，田间有人们劳作的呼喝声，白奕忽然觉得自己年已花甲，正与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伴坐在田间晒太阳，等着子孙们傍晚回来做一桌饭菜，香喷喷的，其乐融融。
　　他忽然转头问珞灵：“你几岁了？”
　　珞灵抚摸着怀中的小白，不吃东西时的它和普通的兔子没什么区别，安静地蜷缩在珞灵腿上，偶尔抖动一下长长的耳朵。
　　“我十岁了。”珞灵嬉笑，露出还没长全的牙齿。
　　“如果我说，我十七岁了，你信吗？”白奕低头弱弱的问。
　　珞灵怔了一下，之后是长长的“欸！”以及惊讶到要掉到地上的下巴，小白也做出和珞灵一样的动作表示它也很惊讶。
　　“我以为你只比我大一点点！”珞灵收回下巴，不可置信。
　　“我得了一种病，十三岁时身体停止生长，并且开始衰老，身体变得越来越瘦，头发也渐渐变白，最后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白奕的眼神黯淡，似乎除了哀伤，还有不甘、怨恨，种种情绪盘枝错结，汇集成一层阴翳，覆盖上白奕深褐色的眼瞳。
　　珞灵歪头看他，“真是奇怪的病呢。连大夫都治不好吗？”
　　白奕摇摇头，“连我自己都治不好。”他的声音如蚊蝇，但珞灵还是听清了。正要开口，白奕突然站起来，我带你四处走走吧。“

　　他们来到郊外的穿心河边，白奕说，这里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可以让人忘记忧愁。
　　河水清可见底，只有半个成人之高。河中有各色游鱼，大都是金鱼般大小，看起来像是在笑。河岸有鹅卵石，滑滑的，平平的，光着脚踩上去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岸边的土地上开满了花，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如果他们是红色的，人们一定会说那像极了忘川。
　　珞灵挽起衣裙，露出两条白净的小腿，瓷玉一般。她站在水边，离中心稍远，因为不会游泳，所以她不敢走得太远。
　　鱼儿欢快地围拢过来，亲她的小腿，撞她的脚丫。她和鱼儿们不知说些什么，时而发出一阵欢笑声。他则和小白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手掌抚过一片草地，丝丝冰凉。
　　珞灵再转头时，岸上的二白不知去了哪里。她在他坐过的石头前徘徊，不知道该等他，还是自己先回去。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大大的一片红霞晕染了白云蓝天，几只黑影掠过，天地如画，安静得不真实。
　　“还是等一会儿吧。“珞灵坐在石头上，两只小脚不安地踢起河水。
　　水也似染上了颜色，变成了淡淡的透明的橙红，缓缓流淌。珞灵的眼神没有聚集，迷离地看着河面，水中的人影粼粼晃动，一朵淡粉色的花瓣在眼前溜走。
　　等等，花瓣？珞灵一个激灵跳起，她朝上游看去，不禁忘记了呼吸，一双大眼睛睁的更大，溢出满心兴奋。她的瞳仁倒映出河面，橙红色的背景上，大片大片的花瓣飘来，好像再往前走就会看到一个正在散花的天女，手提竹篮，立在水边，遗世而独立，倾城又倾国。
　　一人一兔远远走来，小白发出嗷嗷叫声，很是兴奋的样子。白奕如雪的白发上镀了一层金色光晕，“好看吗珞灵？”
　　“嗯！”珞灵狠狠点头，双手挽起一汪河水，河水清冽，上面浮着一朵黄色的无名小花，“以前从来没看到过呢，是你弄的吗？”
　　白奕点点头，“我娘教我的。”逆光的阴影中看不到他的表情，珞灵却莫名地觉得他在笑，笑容下是少见的幸福。
　　“原来你就是仙女！”花朵顺水流走，画着弧线落回水中，呈出一道彩虹的形状。又被流水带走，仿佛那流水是时间，将它们带往一个永生的方向。
　　花朵渐少至无，珞灵回到岸上，白奕拉起她的手，“我们回家吧，该准备晚饭了。”

　　夜晚，灯火通明。整个祁州城如同白昼。
　　临近中秋，夜晚的街市更加热闹起来，只是可惜两人恐怕无缘参与了。
　　提前感受一下节日的气氛，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言传祁州城的城主每年都分两次带领商队出往他城，爬过雪山穿过沙漠，而这次行程较近，已有书信回报说中秋之前就能赶回，举城欢庆，人们都说，此次中秋定会比往年更加热闹。
　　只因在这个远离京城的小城里，城主远比皇上更受人崇拜。
　　华服贵胄，市井布衣，在狭窄的街道上交融串错，两旁摊位招呼声不断，“真是祥和啊”，石磐不禁感叹。
　　“只是表象而已。人类丑陋的一面，胜过任何一种动物。”白奕突然开口，语气阴沉，将身后二人瞬间冻结，全然没有了傍晚镀了金光的“仙女”形象。
　　两人怔仲地望着少年离开的背影，白发，消瘦，苍凉，哪里还像一个孩子，分明就是一位老者，阅尽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