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记》镜水

7、蝶守（三） 站在第七家

　　翻过山顶，高高俯瞰，向下排去的葱葱树林尽头，便是热闹的街市——祁州城。
　　城中房屋鳞次栉比，美轮美奂，来往人潮涌动，喧哗声此起彼伏，连远在天上，翠都能听得一二。
　　半山的盘山道隐匿在树林之中，偶尔能听到马车轱辘驶过的声音。翠以树林为障，滑翔到山底，收起翅膀，以人类的外表进入市集。
　　从身旁经过的人总会有意无意地打量这个面色清冷，仙气缠身由行色匆匆的女子，猜想她为何现于人世，为何怀中抱着一个昏睡的女童，她和女童是什么关系等八卦。
　　不理会这些眼神底下的以为，翠辗转了几家医馆，大夫都表示不知道这是什么病，更无从医治。食肉兔十分稀少，且不与人类接近，难免这里的人会不知道，可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没救。
　　站在第七家医馆门前，轻叩三声，出来开门的是一个白发少年。少年身材消瘦，面容憔悴，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正常吃饭了。他只穿了一件褐色单衣，膝盖以下裸露在外，双腿细如柴。他全身唯一看起来比较饱满的就是头发了，在脑后扎成粗粗的一束，好像随时都会压垮他弱不禁风的身体。
　　少年带翠来到内室，一个长着长长白须的老者接过珞灵放在榻上，一面号脉，一面询问病情。
　　翠简单告诉他这是一种叫做五日咒的毒，问他知不知道如何解毒。老者摇摇头，再一次打碎了翠的满心希望。
　　这时一直躲在角落的少年忽然走过来，看了一眼珞灵胸口的印记，轻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解药。”少年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必须用对她施毒的食肉兔的干才能解。食肉兔都是这样解自己口水里的毒的。”
　　翠正惊讶，老者忽然开口呵斥，“小孩子懂什么！不要胡说，快干活去！”
　　少年悻悻离开，走到门口时用他一双有些凹陷的深褐色眼睛回头看了翠一眼，瞳仁深深，似乎在乞求她相信自己。
　　“大夫，也许他说得对。能否请你帮忙照看这个孩子，我还要去接一个人。”说我也不等老者点头答应，径自离开了。

　　石磐背着青，身后跟着一位鹤发长须的老人，怀中抱着拂尘，腰间别着一个葫芦，仙风道骨。
　　正巧遇到出来迎接的翠，翠远远喊了一声青，跑近了才注意到石磐身边的人，不禁大呼一声“山神大人！”
　　石磐一怔，此时才知道这位仙人的身份。之前在山底遇到紫蛾仙，石磐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远方忽然泛起白雾，由远及近，将紫蛾仙包围包围，最后悉数被吸进山神手中的葫芦里。
　　彼时山神笑而不语，似乎不愿透漏自己的身份姓名，石磐也懒得问。
　　四人一起回到医馆，白发少年正将一方浸过水的毛巾敷在珞灵头上为她降温。
　　翠将事情经过讲给二人，他们必须在三日内找到食肉兔，而且似乎无法避免杀死的命运。
　　山神神态淡然的看着他们，眼角含笑，毫无所谓的样子。翠这才想起询问山神来此的经由，他明明不能离开南山的。
　　山神说，紫蛾仙伤天害人，恶行令人发指，所以玉帝派他来收服紫蛾仙，并赐他一个葫芦，只要将紫蛾仙收入其中，她便将忍受地狱般的折磨，以作惩罚。
　　青和珞灵并肩躺在榻上，像一对深深睡去的父女。翠抚上青的眉眼，想要抚平他眉心处的褶皱。珞灵年幼，又没有灵力，胸口不断起伏，看起来呼吸十分困难。
　　山神轻扫拂尘，像是扫去了两人身上的痛苦，脸色立刻缓和了许多。
　　“你们快去找解药来，我的力量也只能暂时减轻他们的痛苦而已，再过三日，青就无药可医了。”山神收起拂尘，吩咐二人。
　　翠不多言，立刻离开了医馆，石磐作揖谢过山神之后也离开了。自始自终白发少年都站在门旁，默默不语，山神看了看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要在五座树林丰茂的山中寻找一只兔子，想想就觉得头疼。不过幸好之前那只兔子因为咬上石磐变成石头的手臂而牙齿脱落，也算是一个比较明显的特征。
　　石磐停下来想了想，自己没有中毒大概也是因此吧。
　　翠绕山而非，想用最快的速度找遍五芒山的每一个角落，她手中握着一个银丝织成的袋子，不知道这山中有多少食肉兔，更不知道伤了青的是哪只，那就只有全部抓回去。
　　可是半日过去了，却一无所获。
　　天边还余下一点残弱的霞红时，石磐拨开丛林，竟然偶然回到了昨晚休息的地方。烧尽的柴火只剩下一堆黑灰，旁边似乎还能看到两人留下的坐痕。
　　他重新找来干柴，点燃火光取代了渐渐消逝的天光，影子在石磐的脸上跳跃，火中发出噼啪伴奏声。
　　石磐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尴尬地莫摸摸肚子，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找到食肉兔之前他不想回去，也不想休息。
　　随便摸了摸怀中的口袋，竟然还剩下一块干肉没吃，既然已经找到了市集也就不用担心饿肚子，石磐开心地拿出最后一块肉放在火堆旁烤热。
　　和昨天一样的情景，只是对面少了珞灵。
　　忽然，身后的丛林又是一阵骚动，石磐警惕地听着，但并没有转头，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拳紧紧握住。
　　不一会儿，骚动声停止了，石磐刚要放松，忽然一个影子迅速蹿出，在即将撞上肉块时被石磐一把抓住，悬在了半空。
　　借着火光看清，这正是一直食肉兔！而且还是昨晚的那只，此时被石磐握在手中，咧着最露出残缺的牙齿，正用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看着他。
　　石磐惊喜万分，二话不说，用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肉就开始往回奔，一边跑一边吃。他能感觉出珞灵所在的方向，索性也不转弯，直接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四周一片漆黑，加之速度极快，石磐根本无法辨别前方的景物。不知有多少书被他撞倒弄伤，他的衣服也被树枝草叶刮得零乱不整，想破布一样挂在身上，露出被树枝抽出的红印子。
　　他就像一只无头苍蝇，鲁莽地冲撞，忽然狠狠撞在一块巨大且坚硬的物体上，石磐只觉得天旋地转，头上有两只小鸟唧唧喳喳吵到不停，随后世界逐渐安静下去。
　　食肉兔努力挣扎，无奈石磐晕厥了却仍紧紧攥着它不放，它只好放弃，软软地趴在他手上。

　　石磐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片羽毛，轻盈地飘在天上，与白云擦肩，与燕子并行。
　　他优哉游哉的笑着，忽然醒悟，猛得睁圆了双眼，自己竟然真的在天上！
　　此时天已大亮，气温逐渐升高，树叶在一片光晕中摇摆，石磐却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悬空扑腾了几下，发觉腰间一双手臂环得更紧了，同时耳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别乱动。”
　　石磐吃力地回过头，发现身后的人是翠，总算松了口气。他依稀能回忆起昨晚的一些事，急忙问翠：“食肉兔呢？”
　　翠把手里的银丝袋拿到石磐面前晃了晃，石磐才放心的转过头。翠说，她早上绕到一面山崖后面时发现了躺在地上的石磐，手里抓着一只食肉兔，这是他们这一天来唯一找到的一只，所以决定先带回去。
　　回到医馆，一开门便是一阵扑鼻的草药味。
　　山神也是一夜未眠，脸上有些许疲惫。见两人回来，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他接过银丝带，将食肉兔放出来，兔子四周闻闻，似乎是问出了珞灵的味道，往她怀里蹭蹭，见她许久没有反应，有些不安地抖动着耳朵，用黑黑的小鼻头顶她的脸蛋。
　　“这是女孩的解药，我再去找青的。”翠说着转身欲走。
　　刚好这是白发少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瓷碗，定定看了一会儿兔子，说道：“他们两个中的都是这一只的毒。”
　　翠和石磐面面相觑，又惊讶地转向少年，少年定了定又说：“这山上只有它一只食肉兔。”
　　两人长舒一口气，只有山神眼中有一丝难以捕捉神情一闪而过。
　　“现在怎么办，难道要直接挖出它的肝给两个人吃？”石磐问。
　　兔子似乎感觉到有危险，警惕地向后退，翠看向它，眼神坚毅，全身透出一股杀气，“也只能这样了。”
　　正要伸手去抓，山神的拂尘忽地搭上翠的手臂，止住了她的动作。
　　山神叹了口气，“翠，我说过，每个生命都有活下去的权利，不可轻易杀生。此时若你与青对调，青定然不会像你这般浮躁。”
　　“可是青他……”
　　“我有办法。”山神让少年再那一个碗来，抱过食肉兔，食肉兔似乎听懂了山神的意思，也不躲闪，反而舍身就义豁出去的样子。
　　山神将一根银针插在食肉兔肝脏的位置，兔子紧闭双眼，忍着痛觉，偶尔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哼哼。
　　一注似血流的红色液体顺针而下，流入碗中，不一会儿就有小半碗之多。山神拔出银针，让少年再去准备些食物。他将肝血分成两份喂两人喝下，两人脸上的血色渐渐淡去，手脚也恢复了温度，睫毛抖了抖，慢慢张开了眼睛。

　　五日咒中毒快，解毒亦快。饱餐一顿之后就可以正常跑跳了。珞灵和食肉兔玩得不亦乐乎，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白。
　　青询问了一些紫蛾仙的情况，得知她已经被山神收服才放下心。大夫给石磐简单包扎了伤口，之后少年又带他去买了件新衣服，一件棕色断卦和一条灰色长裤，看到他结实的身体时，少年不禁满心向往。
　　谢过石磐和大夫，三人准备起身离开。
　　临行前，山神从袖中拿出一枚戒指，白银质地，十分轻巧有光洁鲜亮，戴在少年纤细的右手中指上，原本有些大的戒指竟然自己缩小成符合少年的尺寸，戒指上一朵层层簇开的花却慢慢凋零，最后只剩下四片。
　　山神在少年耳边低语几句，转身一挥拂尘，三人脚下立刻出现一片白云，载着他们离开了。
　　少年挥手作别，石磐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想起这两日的遭遇，不禁慨叹，“女人真是疯狂，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随便舍弃。”
　　“嗯嗯！”小白发出赞同的叫声。
　　“那是因为她爱他啊。世间的爱各有不用，有的如天地般大，有的如米粒般小，但都是伟大的且值得尊敬的。”白发少年插嘴。“就像我娘，只有她愿意无条件接受我，爱我。”
　　后面这些话，少年按在心底，并没有说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珞灵拉扯石磐的衣袖，眨着大眼睛问他。
　　“没什么，珞灵以后一定不会像她那样，不然我会觉得很麻烦的。”石磐抱起珞灵，不多做解释，“走吧，我们该去找一个住店了，不能总麻烦这里的大夫。”
　　珞灵嘟着小嘴，生气地别过头不理他。白发少年听到两人要离开，急忙开口：“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就来我家住吧。我家只有我一个人，房子很空的。”
　　“那真是帮大忙了，我们就不客气地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