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情未了》衣始

8、小道

　　玄袍长者出了会儿神，发现近来越发难以控制自己的怒气了，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又立马淡去。他收回望着门口的目光，察觉身边少女的反应有些奇怪，安安静静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见她原本应该是幸福的脸上此刻却是若有所思，不安和恐惧顺着她的视线胶着在自己脸上。不错，她此刻在害怕自己。玄袍长者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一成不变的脸上现出了一丝慌乱。但也仅仅是一丝。他迅速地收拾好自己已经乱了的心，轻轻晃了晃少女的肩膀。少女的神情还有些迷糊，双眼却渐现清明。玄袍长者伸出手抚了抚那张容颜，成熟男子的手掌在脸上划过的粗糙感又让少女找回了几分神智，目光越发清明。便是此时，玄袍长者望着那对眼睛，目光中流淌着哀伤，说道：“依依，你知道，阁楼上的那个女子不仅是君儿的娘亲。她…也是我的妹妹。君儿一天天长大，这地反我带他也来了十六回了。那种痛…你可知道？我比君儿更甚！”这几句话仿佛积累日久，此刻说出来用去了长者大半的气力，他收回手抚上自己的额际。少女看着一向笔直得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越显佝偻，接触到刚刚那眼神中毫不掩饰的痛，即使在人前他是那么强势，现在也只是一个失去了妹妹的哥哥而已。再想到自己虽然在这个家里极其宠爱，却依然改不了是个孤女，不禁也落下几滴泪来。趁着这个空档，玄袍长者念诀将积累在自己脸上的些许黑气散去，再抬头已看不出一丝异样。
　　他展开双臂将少女楼进怀中，一下一下顺着她的秀发，由发梢到发根，少女的眼泪鼻涕都悉数落在肩头，也默默受着。这样子哭了一会儿，少女慢慢平静了下来，从袖袋里掏出帕子，抹去了一脸狼狈。玄袍长者看少女恢复地差不多了，才让下人一个个地进来，先前被派去拿药的那个走在最后，手里托着一个包袱。长者打断他急欲上前的步伐，让几个丫鬟打了干净的水上来先给少女梳洗一番。任谁看到如此明艳的少女眼肿鼻红、堪堪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都会心有怜惜，也有管不住闲事私底下眼神交流的。可这帮人只是沉默地做着吩咐的事，别说交流，就是哪怕一丝好奇也不曾流露。很是怪异！玄袍长者也进内室换了套衣服出来，依旧是玄色长袍。长者让丫鬟捧着包袱服饰小姐进去更衣。不消片刻，只见里间走出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少女，一头秀发也束了冠，没有金石玉器的陪衬，素雅的也非凡人。
　　长者面色和缓，问道：“依依，这身打扮可还合身？”
　　这衣裳合身的紧，却也奇怪，不是一贯的裙衫，像是个书生。她倒是有些疑惑了。
　　长者看着她这一副娇憨的模样，眼角也染上了暖意：“依依，明日便这身打扮也去书院，可好？”
　　“可是…“能去书院自然是件好事，这样便又能与他日日在一起了，想到这，少女的脸上现出了两团红晕。但眼前却也有着另一个问题，涩涩地道：“爹爹不也知道，书院哪时收个女弟子了？”语气中有着哀怨、恼恨，将头稍稍偏了过去。
　　待下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玄袍长者虚扶起少女，少女挣了挣随即也跟着出去了。不知为何，少女今日总有些疲惫，出了阁楼忍不住回望，黑黢黢的阁楼在如血的残阳中揪慌了她的心。她按住了心房紧走两步，挨着长者以期抚平心中的涟漪。长者没有回头，却握住了她的手，冰凉一片。自己没有顾虑她的体质便贸贸然施了法，看来伤者元气了。
　　少女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长者说了些什么，她轻轻点了下头，再回首，入眼一片黑幕，依稀可辨阁楼的轮廓，有些醒神。此刻他背对着自己，点头他是看不见的，遂又轻轻应了一声。至于长者所说的内容也没放在心上。一只手紧紧地包裹着，被长者带着走着——前面灯火通明。
　　云歌被君墨横冲直撞地拉着出了阁楼，在门口还着实挣扎了一番，毕竟对个鬼来说，阳光真算不上是个好东西。但君墨似铁了心的不放她走，所以反抗无效，只有认命地用还自由的另一只手遮着眼睛，就算护不了自己周全，也不要伤了最有用的一处，到时便还可以扮个楚楚可怜的样儿再次博得他的同情。云歌怀揣着这样的小心思，摆着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踏了出去。
　　咦？久久没有感觉到被阳光灼烧的刺痛，好像自己也不再被拉着走了。这是怎么回事！云歌小心翼翼地打开指缝，深吸了几口气，一只晶亮的眸子缓缓睁开透过缝隙往外探去。日头已经偏西；恰巧自己此刻也是站在阴影里，自不必担心会吃苦头。不禁有些得意忘形地拍怕胸脯，还不忘朝着前方挥了挥粉拳。早在要出来的时候，君墨对她剩下的就只有担心，知道鬼一碰到阳光就只有灰飞烟灭的份儿了，还好已是日暮时分。但仍不敢冒险，因着这处阁楼偏远，四周枝繁叶茂，找片阴凉地不是问题，这小妮子却反倒不放心，在门口一个劲儿地对着干。不过看她现在还能对自己耀武扬威，一切也算是瞎操心了，多少有些自嘲。
　　云歌以为君墨还在气头上，所以肯定不待见自己，才敢放心大胆地做鬼脸、打打小动作。可是正主现望着自己，脸上虽不是揶揄，到底是被逮了个正着。云歌再调皮也多少有些被抓包的尴尬，她微狠狠地想到，明明太阳都已经下山了，怎么还是有些热。为了打破自己的窘境，她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你们在房内讲那么大声，我就算不想听也听到了。”说着她撇了撇嘴。君墨想到自己出来时她还是保持着趴着门板，皱着眉头屏息细听的傻样，这样都不算偷听也只有眼前这个少女能如此正大光明地说出来了。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云歌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偷听也是被他当场抓住的，所以才惹得他不高兴，此刻不是越描越黑，暗暗磨牙。但插科打诨一向是云歌的长项，现下也只要找另一个话题带过，就不用再纠结于自己的蠢事上了。
　　“君墨。”云歌故意忽略他脸上还残存的笑容，“反正我就是偷听了。”既然都已经被抓包了，遮遮掩掩倒不符合自己的作风了。
　　听着他这么磊落地说出来，君墨倒有些词穷了。她说在还没有弄清楚事情的始末之前会一直跟着自己，这种状况铁定以后不会少，跟她说道理还不如自己修身。“我总要习惯的。”一声呢喃掩在叹息中。
　　“什么？”他说得太过含糊，云歌没有听清。她睁着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
　　这回是君墨在如此无邪的眼神中颇不是滋味。他转身有些粗鲁地扯过云歌的手，却没有再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配合着云歌小步，头也没回地闷闷道：“没什么！明天我们要去书院了，今天带你去跟朋友道别。你可别给我惹乱子。“
　　听了这话，云歌有点不乐意，但也不敢多造次，顺着他走，却也不忘对着他的背影一路做着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