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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因果(1) 【 ...

  •   【上古历五十年 11月15日13时25分歧照国首都歧照城默南路019号尹叶】

      歧照国洲耀孤儿院。我和莫洛长大的地方。

      实验部那幢灰色楼西边是兼作场地的小河,没有人计较过它的名字,莫洛和我也从没费心思称呼它,每次“私会”—我们那时所在的终南会组织里有这么一条禁止私自会面的禁令—我们都是趁在组织里可以光明正大地碰面的时候朝小河的方向打个手势,然后我们便心照不宣。入夜了,我们就从各自宿舍里偷跑出来,去河边。整个孤儿院分部只有和我同组的景旬以及莫洛同组的南华知道。每晚我们出门,我和莫洛都分辨得出他们刻意平稳了的呼吸,那是他们在竭力装作睡得更熟一点儿。

      七岁那年,我们正式接受组织培训,我选修机械学,莫洛选修了刀剑。我们修完了潜入技术后,就开始了三天两头的“私会”。那个年纪,莫洛比我高些,她时常坐在河边聚精会神地用脚划破锦缎一样的河面,我在河边企图捉鱼,但那河却莫名其妙地从来没有鱼,我就只能兴味索然地捞几块鹅卵石,不时地看着忘乎所以的莫洛。

      我记得,有几次,记不清是十岁那年还是十一岁那年,莫洛踩着河面上薄薄的月色走到我旁边蹲下,轻轻地问我:“我们是不是没有家?”

      那时,我总是瞪大了眼,有点不可思议地回答:“我们是孤儿啊,莫大小姐。”

      然后她就一言不发地回到河岸坐下,一如既往地划着河面,把月亮和河底揉得支离破碎。

      后来我们开始接一些任务,她就再也没有这样问过我。

      每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演习部会被封闭三天,组织上通知我们那是杀手资格的正式考试,禁止我们不合年龄的在学生在那附近逗留。直到五年前,我们十五岁。演习部的这一次封闭,就是为了我们。

      谣言是在那之前一个周开始流窜的。有人说,考试的内容是杀掉同组的人。那几天,不安像是一场瘟疫,四下里都是灾难来临的气息。甚至莫洛也带着犹疑的口吻问我:“如果组织让我杀了南华呢,怎么办?”她说“怎么办”的时候,几乎是小心翼翼的。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怎么说过这三个字。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是该说“杀了她”还是“不会的,别瞎想”?其实我们明白,当我们被迫作着选择时,我们就已经无路可逃。

      于是那天晚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长长地沉默。如果组织让我杀了景旬呢,怎么办。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虽然我最终还是杀了他。

      十一月二十一日。我们所有参与考核的成员在演习部广场集合,然后根据发给的号码去各自对应的房间。那个面无表情的负责人一声令下,我们散开,我在人群里慌乱地寻找着莫洛,然后我看到了她,我们专注地对视着。她的嘴角轻轻地翘了翘,我知道她在竭力笑一下,可是做不到。

      房间很空旷,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的纸条潦草地写着:“追杀任务;目标人,景旬”的字样,盖着终南会的图章,鲜红的色泽触目惊心。我下意识地丢了字条,坐进椅子里,面向嵌着一小片蓝天和几丝云的门,大口吞咽着空气里这已不久于人世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声凄厉的叫声划破静谧的空气。我欠身拾起那张薄纸,端到眼前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就像徒手拾起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空白的大脑里响起两个声音:尹叶,你会杀了他吗?还有—景旬,你会杀了我吗?然后,猝不及防地,我笑了,出声的笑,笑得发抖的手只好把纸摊在手上。笑得浑身酸痛了我才停下,那一刻,我有种错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我的笑声一起,终于与世长辞。

      不用抬头我也清楚,景旬的枪口正指着我的胸口。没有什么比杀掉一个对你了如指掌的人更难了罢。

      然后,我听见他像祷告一样,说:“对不起。”几乎是同时,枪响了。

      我从那张纸下面抽出冒着烟的旧左轮,我用了它六年,这是九岁那年景旬送我的。我扔掉它。然后不顾一切地,越过景旬的尸体,在无数个枪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的房间门前飞奔而过,我不知道有多少匕首和子弹划破了衣服和皮肉,那些疼痛只是一瞬,就算再疼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要找到莫洛。我要带她离开这儿。

      找到莫洛的时候,南华倒在地上,闭着眼睛。我突然绝望了。莫洛站在旁边,一只手提着刀。我不知道她是不知道我在,还是故意不说话。

      “你把她杀了么。”我就像窒息一样艰难地开口。

      她突然抬起头,看她的表情我知道她刚才在发愣。然后她突然前所未有地笑了,“没有,只是晕了,”她的笑慢慢消退着,就好像马上要熄灭的萤火虫,“是我打晕的。因为……她偷袭我。”

      然后,我才看清,她刀上的血是来自她的手臂,那里有一道伤口,泛着不知明的绿色。

      “你受伤了?”我走过去,只是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我怕她会疼。

      “是中毒了。”她的笑又回来了,一边更正我,“CR-溶血剂。抑制伤口处血凝的毒,我会失血过多而……死。”

      有那么长长的一瞬,我以为我没听清楚。这是个错误罢?一定是。但是另一个毋庸置疑的声音说,你错了,这不是个错误。

      我突然抢过她手里的刀。她一惊,“你做什么?”

      “我杀了她。我们去找组织,他们会救你。”

      “别。”她一步跨到我面前,“我不想杀她,这种毒,组织也解不了的。我们走罢,尹叶。离开这里。我们还有几天时间,我能拖几天的。我修了医疗,你知道的。”

      有那么一瞬,我想要绕过她杀了南华。可是我放弃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放弃,是因为莫洛眼里那些难以名状的勇敢吗?我不知道,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扔掉了刀,替莫洛包扎好伤口。然后,我俯身,在她耳边说:“莫大小姐,我们有家,你知道吗?我们有。我们回家去。”

      然后我拉住她的手。我们对视了一眼,我知道她在哭,也不是吧,只是流泪而已,她表情其实是笑着的。我知道我也是。那一眼那么深,在那之前和那以后,我都没那么深地看过谁。就像两个人的目光,其实是一个人的。

      就像以前在河边,只有我们两个发现的那轮满月。那么圆,那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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