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rly Night》_花飞_

13、寂灭的铭记（1） 【

　　【上古历五十年11月17日3时35分北联邦北诺恩森林莉亚希露】

　　手从口袋里的M2里移出来。勇气和冷静缓缓地、但是坚定地聚拢回来，就好像我刚刚从口袋里将它们取了出来，而且只要我握得更谨慎些，它们就不会从我手心里溃散掉。

　　但终归，是错觉吧。就像，眼前的霜征，这把映着光可鉴人的敌意的银剑，会是当年被我偷偷拿去劈柴的那一把么？错觉吧。都是错觉。

　　话说回来，我苦笑，什么不是错觉呢？从抱着父母的遗像被从满室的昔日气息里扫地出门，到被救进铭记之塔裹在毯子里做着各种归乡的美梦，还有，从得知任务的目标是铭记之塔时的寝食难安，到任务被换走时的莫名的如释重负，哪一个不是错觉？

　　这二十几年的生命里，什么不是错觉？

　　迟夕吗？

　　用一个由衷的笑，我收住胡思乱想。端稳枪，战止对准着老头子，不对，是安德鲁尔，或者说，敌人。计算着这个距离，有几枪的机会。

　　我没有走神，可是还是一眼看出他老了，体表淡淡的银白色让他看起来像个融到一半的雪人，随时准备在阳光灿烂里崩塌。霜征寸步不离。我知道他看到我了，因为霜征离地的高度比记忆里低。也许他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习惯。

　　战止膛里，有三颗魂令。那是威力最大的压缩弹，后坐力大到即使是我，也最多短时间内用三颗，而现在的我持续战斗了这么久，也许到第二颗胳膊就会残废吧。

　　我继续笑着，默不作声，视点在他左胸上停顿了一下，右移了一点。我笑笑，扣动扳机，冲击力倾泻在手臂上，四下的雪猝然间纷乱。与此同时，安德鲁尔，或者说老头子--等过了今天再想该怎么叫可以吧--右胸裂开一个豁口，血还未来得及流下，那些流动的银又重新开始占据他的躯体。

　　“停下吧。”我轻轻说。

　　但我知道他听不到。所以他冲了过来，那种咄咄逼人的速度划开雪里安逸的空气。

　　迅雷不及掩耳。简直太快了，我只来得及仓促的笑一下，然后，第二颗魂令在他举剑的右臂炸开。疼痛就这样在我们两个人身上如期而至。这一次，血溅在雪地上，像是一片真正的花朵，霜征一动不动地停在上面，而他握剑的手臂，看不到了。

　　我靠在树上，蹲下，用腿和麻木的手臂托起战止，这真是个复杂的动作，我得嘲笑自己的无能为力，如果迟夕在的话，也一定会嘲笑我吧。

　　突如其来的，腹部一片凉意，下意识地低头，霜征熟悉的刀锋映着我泛白的笑容，但是倒影很快被我的血吞没了，我似乎听到我的血液倒灌进树的伤口里，现在我和树被霜征背靠背钉在一起，按他的力气，恐怕难再分开。

　　我竭力伸出左手，够到安德鲁尔握着霜征的、仅剩的那只左手。死死地握住。我终于笑得失声。笑声里，右手扣动了战止的扳机。

　　安德鲁尔的左手像是听到了引力的召唤一样脱开，倒地的声音被雪地小心地包裹住。不愿声张吗？可是，纸包不住火。

　　对吧，老头子。

　　蹭开联络器，我看着屏幕上迟夕的面庞。永别了。我笑。M2的时限应该也要到了吧。

　　余光里，安德鲁尔，还是叫老头子吧，他的手指在雪地里轻轻颤动了一下，是不甘心刚才故意没有躲最后一击吗？可是，迟了点吧。

　　我笑笑，耳边最后剩下的是铺天盖地的喧嚣。

　　【上古历五十年11月20日8时05分歧照国边境“拂晓之夕”总部医务科莫洛】

　　我醒过来的时候，太阳的光芒刚刚好透过玻璃照在我的被子上。尹叶坐在窗台上看书，他的影子刚刚好遮住落在我眼睛上的阳光。

　　“唔……”我想起来，但浑身异常无力。

　　“呀，醒了！”他放下书，走过来，扶起我，然后递上一杯温热的水。

　　“怎么样了……”温润的液体缓解了喉咙的焦躁，但还是很哑。

　　“啊……”他拉了根凳子坐在我床边，“你昏迷了三天多一点哦，身体不如从前啰！”尹叶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问的是重秋和迟夕。”我倒下前的巨大轰鸣似乎仍在耳边回响。

　　“……”尹叶叹口气，“重秋亲自引爆了M2，确认牺牲，迟夕……自从那天早上回来后一直没有见到她，直到今天早上的哀悼她才出现。没见她回来，现在应该还在后山上吧。”

　　“……”我放下杯子，下床，“我得去看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迟夕应该是组织里年纪最小的，才14岁。

　　“唔……”伸手拿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时，后背的疼痛瞬间涌起再蔓延开，撕裂的感觉叫停了我的动作。

　　“啊，我来我来！”尹叶过来帮我拿下衣服穿好，“莫洛啊，QR的疼痛麻痹作用使你在服用了它后进行了剧烈战斗，伤势加重了不少，这段时间你得注意休息，你肩背的伤很严重。”

　　“不碍事。”我开门，向后山的方向去。

　　前些天似乎一直在下雪。入眼刺目的白向远方延伸着，冰冷到连太阳都无法融化。被踩在脚下的雪挣扎着呻吟一下就被压碎成一个带着污迹的空洞。
　　“啊……阳光这么灿烂还这么冷啊！”尹叶呵出一口气，氤氲着朦胧了他的样子。

　　后山，果然有个小小的影子坐在一块新的墓碑上。当然，这里还有许多墓碑，这里有“拂晓之夕”所有安静的灵魂。

　　那是块黑色的碑，暗金的刻字描摹不出重秋清浅短暂的一生。我站定在碑前，深深鞠躬。坐在碑上的迟夕穿着纯黑的连衣裙，外面套一件小小的披肩，表情淡漠地坐在那里，丝毫不在乎人和人。这跟平时一样。我上前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扯下来，后背从肩膀开始向下流窜的痛觉疼得几乎让我发抖。她手里捧着的鲜红玫瑰花瓣淋漓地掉了一地，在纯白的雪地上对比强烈到刺目。还没等她站稳，我便一把把她扯进自己怀里，弯身在她耳边轻轻道：

　　“你听到莉亚的哭泣了么？”

　　“欸？！你……”

　　“莉亚为了保护你而放弃了生命，而你却因为她的保护而伤心。莉亚，很悲伤。”

　　山上的风卷着细碎的雪呼啸而过，带着散落的花瓣擦过我的耳边，向远方旋转而去。被风吹起的散开的长发一丝一缕地在空气中伸展飘荡着。

　　“暮合，你……”我第一次看到了她的眼睛里出现了波动。

　　“嘘……”我把食指竖在她唇边，“听，仔细听，莉亚的低语。”

　　她安静下来。我们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山上回荡的风声，太阳安静地发散着并不温暖的光芒。透过眼睑，我仿佛看到莉亚迎着风向着光站在被阳光染成金色的雪地里，十指交叉握紧，闭着眼睛低头祈祷，表情是那么平静安详。

　　我睁开眼，看着怀里的迟夕。就那么几秒，她的眼泪就滑了下来。我听到她用哽咽不清的声音喃喃地说着：“谢谢你，谢谢你，暮合，我听到了，听到了……”

　　然后，这个小小的孩子，在我怀里放声大哭。无论她多么冷漠，也毕竟也只是个孩子。自己最珍视的同伴的死亡，于她来说，只有打击。

　　我突然在一瞬间想到，如果尹叶死了，我会怎样。

　　我的目光移到他身上，他背对着我，似乎在研究那棵古松上岁月的纹理。背光的背影，显得很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