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之城》waterprint

3、丑角

　　布拉德·基尼一天中最恐慌的时候，是在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一霎那。他需要花上几乎永恒的时间来回想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大部分时候，他会发现自己身处某个小旅店中，这些大陆上不知名的旅店几乎有千遍一律的破旧屋顶，阳光从门缝中漏入，卖菜的小贩用各种天知道是哪里的语言叫卖着，空气中有木头发霉的潮湿气味，轻浮的灰尘在光柱中旋舞。

　　很多别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躺在不知通向哪里的小路边，或是在长满青草的荒地上悠悠醒转，衣服和头发被清晨的露水弄得湿湿嗒嗒。

　　每当这种时候，布拉德得脾气总是非常暴躁。他需要一个人发上半天呆。才能回神到现实世界中来。

　　布拉德·基尼，也许是大陆上最年轻的浪游者，独自去过的地方不计其数……无可救药的深度间歇性路盲……

　　于是某个大陆上的某一天早晨，一群路过的顽童有幸目睹了一个全身湿嗒嗒地蹲在大树最高枝桠上，不停沮丧地喃喃自语的怪人的身影。

　　布拉德·基尼稳了稳身子，好让自己不被突然出现的石子砸得失去平衡，少年不耐烦地看着脚下显得很矮的一群小鬼，他们正很有兴致地冲他大喊。

　　“这里他妈的是什么地方！”少年暴躁地问。树下一片寂静。一小会后，一个小鬼怯生生地说：“这里是……树上？……”

　　一声巨响过后，布拉德·基尼终于成功地失去平衡掉了下来。

　　“对的，这里是愚者城。”布拉德背着他巨大的旅行包自言自语地行走，完全忽略身后那一大帮兴高采烈尾随着他的顽童。“愚者城……”少年突兀地在大街上停下脚步，深棕色的眼睛望向前方。不远处那色彩夸张的帐篷，在空中突出一角。

　　被风掀起的斗篷下鲜血淋漓的手腕，被关在笼子里苍白的小丑……布拉德晃了晃脑袋，要不是那帐篷还在嚣张地在他眼前存在着，他一定会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荒诞不经的幻梦。

　　布拉德在石头广场边的水果摊蹲了很久，手心掂着所剩不多的通用币，望着面前颜色诱人的苹果和写着一枚硬币一只的纸板发呆。太阳已升得很高，空气中夹杂着些许炎热的意味。末了，少年站起身，添了添干燥的嘴唇，转身走向广场另一边的帐篷前，又买了一张夜晚场的票。
　　从第一场之后，白衣小丑和他的神谕再没有在演出时出现过。

　　布拉德·基尼不记得自己从何时开始浪游、去过哪些地方，也不记得那些地方的名字和样子。旅程在他的记忆中仅仅只是辨别一些所有地方都一样的东西，和一些与其他所有地方都不同的东西。

　　他的头脑里塞满了关于不同的那些记忆：六十个白银的大圆屋顶，诸神的青铜塑像，铺铅石的道路，一个废弃的巨石斗兽场……而相同的东西却不需要记忆。如同他现在身处的，这个城市正中的广场。再普通不过的青石铺就的台阶，中央喷泉与鸽子，人来人往，夕阳西下。

　　有时候，布拉德会以为自己已经活了很久了。尽管他仍只有十六岁，贫穷，风尘仆仆，拙于与人交谈，只和自己衬衣下所藏的那把刀说话。

　　马戏团在愚者城已驻扎了将近一个月，城中的人们似乎天天都在狂欢。无数旅者从大陆的各个城市慕名赶来。城市一日比一日繁华而拥挤，布拉德开始更加变本加厉地迷路。

　　通用币快要用完的时候，就是要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布拉德对自己说。他夜晚习惯睡在高的地方，如树枝间或民房的屋顶。在那里可以看到星星、街道、城市这头通宵亮着彩灯的巨大帐篷……还有城市另一边，已被遗忘了的，死寂的旧城废墟。

　　做梦的时候，他会看到自己对着一团阴影不停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从来没有回答。他醒来后发现自己又忘了身在何处，郁闷非常……

　　通用币用完的那一天，布拉德坐在屋顶上发了很久的呆。少年沉默地望着闪着光的帐篷，直至音乐渐渐消失，夜色深沉。

　　他站起身，熟练地爬下了屋顶，向广场的方向跑去……

　　马戏团驻扎在大帐篷的后面，以柬埔寨人的方式，用很多的小帐篷围成了一个城市中的小小村寨。布拉德绕过熊熊燃烧的篝火，悄无声息地溜进帐篷林立的黑夜中。

　　月亮在头顶的苍穹冷冷地发着光，空地上满堆着道具，不远的地方马戏团的成员们围着篝火饮酒欢唱，声音传来却恍如隔世。布拉德匆匆绕过女巫巨大的坩锅，却撞倒了旁边的笨重铠甲。声响过后，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在布拉德身后响起。

　　即使整个大陆最伟大的山脉在脚下崩塌也无法与布拉德瞬时的惊恐相比，他的身体瞬时僵硬。布拉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的转头看去。

　　仍是坐在阴影中少年的身影，只有头发暴露在月光之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我见过你……”少年安静的说，“在进城的第一天。”

　　他伸出手，手腕不再是鲜血淋漓，长长的疤痕在月光下丑陋而触目惊心。“零。”他微笑，原本湛蓝的眼睛在黑夜中暗如深紫罗兰。布拉德长长吐出一口气，握住了零纤细的手腕。“布拉德·基尼。”

　　“很高兴认识你，布拉德。”零依然安静的说：“现在，请你离开，让我一个人呆着。”他微微挪动斗篷下的脚，一条血迹斑斑的铁链露出，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