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之城》waterprint

4、零

　　记忆中第一次逃离，是在零六岁的时候。小男孩在夏日暴雨之后的泥路上赤脚奔逃。脚底是烂泥的滑腻柔软与沙石的粗糙之感。天空蓝的耀眼，没有边界。零跑着跑着就蹲在了路边，双手抱膝望着天，不言不语,直到追赶他的人找到他。

　　小男孩被带回马戏团。人们给他的手腕拴上链子，链子的另一端牢牢地系在帐篷的支架上。他不哭也不闹，乖乖坐着一言不发。

　　当那个年纪大的几乎可以与这个世界相比的老巫女慢慢走过他身边时，零抬头冲她一笑。老巫女微微点头，继续向前走，男孩在她身后大声说：“天空真漂亮……”

　　巫女微微一震，她慢慢抓住男孩瘦弱的胳膊，浑浊的眼球死死地盯着他。

　　“孩子，你在打一场必输的战争……”她最后说道。

　　那一次之后，零开始了他无休无止、循环往复的逃离之路。

　　布拉德·基尼郁闷地望着零，零微笑着冲他眨眨眼睛。不远处的欢笑声模模糊糊传过来，衬的这边的寂静更加深重。冷色的月光横亘在两个少年之间，他们沉默的对峙着。布拉德突然蹲在了零的脚边，他的手上出现了一把短小的匕首。

　　“没用的吧……”蓝眼睛的少年说。他脚上的铁链应声落了地。

　　布拉德看着他，笑了笑。

　　“好吧……”零伸了伸早已麻木的双腿，用力抓住了布拉德向他伸出的手。

　　“零，你叫什么名字？”布拉德问。

　　“……我叫零……”

　　距第一次很久很久以后，零习惯了逃离。马戏团的人习惯了纵容他的逃离。少年不会逃得很远，因为他知道自己必将被找到。神谕是马戏团里最古老的秘密。表演者需要被催眠。他们被关进笼子里，双手钉上木钉，犹如灵魂附体，说着犹如撒旦般邪恶而又疯狂的玩笑。几乎所有的表演者都失去了神智。他们在发疯后把木钉刺入自己的心脏，最后死去。

　　零是唯一幸存下来的孩子，对马戏团来说，他就是神谕本身。

　　爬过帐篷的时候，零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目光与黑夜中的一双浑浊老眼相遇。老女巫如石雕般伫立着，布满皱纹的老脸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男孩注视着她微笑，闭上眼睛深深的呼吸，晚风清凉，他消失在帐篷另一头的黑夜之中。

　　布拉德·基尼和零在夜晚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行走。路边的煤油灯安静燃烧。两个少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面上缩短拉长。马戏团的巨大帐篷，离他们越来越远，他们渐渐走入睡着的城市。

　　“嘿，零，那个小丑，是你吧……”

　　“不，他可能是任何人……”

　　“但他是你吧……”

　　“……是吧……”

　　拂晓的城市是一个巨大的秘密，在所有生命都安眠的时刻，这个秘密悄然浮出海面。那是另一座城市，永远不会被发现的空城，一个白昼下城市的模糊镜像。

　　布拉德牵起零的手，他们沿着空无一人的人行道开始奔跑，穿过一条条街道。昏暗的橱窗在他们身旁后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路上不停回响。他们喘着气大笑，夜风从头发间穿过。无数巷口在黑夜中若隐若现。

　　“嘿，布拉德，城市的前面是哪里？”

　　“也许是另一座相同的城市……”

　　“再前面呢？”

　　“是海……”

　　“再前面呢？”

　　“是我一定要去看看的地方……”

　　“……”

　　黎明时分，白昼的愚者城慢慢苏醒，两个少年在某个黑暗的屋檐下相拥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