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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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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着卞修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晏离转过身来面对向泽作揖道:
“卞修小儿心性,让殿下见笑了。”
向泽对卞修与冷逸间的恩怨不以为意,倒是惊讶晏离竟如此守礼。卞修似乎对他略有敌意,他却能在人后为卞修维护。向泽忙起身回礼道:
“哪里哪里。修儿年纪尚小,还需晏兄多为担待。”
“那是自然。”
向泽见屋里只剩他们三人,便指向茶案对面的椅子道:
“晏兄请坐。”
那晏离却仍直直地站着,拱手道:
“太子殿下客气了。”
夏竹左眼瞧瞧自家主子,右眼看看晏离,这俩人软软绵绵一来一往的,也不给个痛快,看得好不急人。
“晏公子,太子殿下要你坐,你就坐下呗!”
夏竹明摆着拿着向泽的身份压人,向泽听得分明,也不恼他,只是淡淡一笑。那晏离看到向泽笑得高深莫测,方才告了坐。
夏竹白了晏离一眼,一副“不知好歹”的表情。向泽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小竹儿,还不给晏公子看茶?”
向泽命道,同时悄悄给夏竹递了个眼色。
“是!”
夏竹看在眼里,心下了然,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二人,向泽却不知道说什么。想问他的出身,想知道他如何被姑父收留,想见识下他的学识或武艺,却总觉得不可突兀去询问。如果那么问了,连自己都会觉得刻意,更会让晏离觉得自己别有用心吧。
“夏竹被我惯坏了,如有得罪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就只能这么不轻不重,不痛不痒地说些旁的。
“太子殿下言重了。”
回话依然是那么客客气气,小心翼翼。
又是一阵沉默。
“姑父姑母又去哪里云游了?”
“大概是去了潇陵山吧。”
“此行又得耗时多久?”
“至少大半月,至多一月。”
“他们已走了多长时日?”
“已去近十日了。”
“卞青、卞纯和阿香呢?怎么不见他们出来伺候?”
“将军和夫人让他们随行,一来有人伺候,二来也让他们长点见识。”
“那为何没带你们去?”
“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果蔬鸡鸭,总得有人打理。”
“如今谁来照料修儿?”
“夫人说修儿大了,也该学会自己管自己了。有冷先生在,在下也会帮忙一二的。”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一问一答,平淡得向泽都有些倦了。正念着夏竹怎么这么慢,他却端着茶从里间缓缓步出。
“晏公子,请用茶。”
“有劳。”
晏离正待伸手去接,却不料夏竹手中一滑,一盏茶险险地从茶盘中落了下来。夏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晏离伸出手来,从他手中夺过茶盘,一斜脚,将眼见着就要落到地上的茶盅托住,再用力一抬,手一伸,茶盅当啷一声稳稳地收进了茶盘之中,就连碗盖也牢牢地落在茶盅之上。茶盘之中,未见一滴水渍。难得的是,从始至终,晏离半点也未起身。
“好俊的功夫!”
向泽击掌惊叹。
“晏兄真乃姑父的高徒啊!”
莫如说,以向泽对卞弘岳的了解,晏离只怕已略胜了一筹。
晏离悄然一笑,笑容中带着点讥诮,却是晃花了向泽的眼。向泽不禁怀疑,他已经察觉出夏竹是奉了自己的命,有意试探他了。
“太子殿下抬举在下了。虽然修儿唤在下师兄,在下却并非卞将军正经收下的徒儿。卞将军视在下为义子,亲自教授在下同修儿一起读书习武。与其说在下是将军的徒弟,不如说在下是卞修的陪读。”
向泽察觉到这是个机会,佯装奇道:
“适才修儿没把话说完,敢问晏兄如何被姑父姑母收留?之前为何人追杀?为何被追杀?”
晏离似乎有些许为难,矜默片刻后,缓缓道:
“说起来惭愧。在下自幼无父无母,就连出身都不知,吃百家饭,穿百家衣,才能苟活至今。前两年,因在下所住的村子发大水,在下便随着大人们流落到京郊。饥寒交迫之际,在下偷了一大户人家的烧鸡分与同乡一直照料在下的大婶吃,谁知那户人家竟是平康侯在郊外的宅子。平康侯一怒之下,派了几名护卫沿路追杀在下,直至他们将在下打得半死,而在下的大婶却……”
晏离说到伤心处,声音不免滞住。
向泽眯缝双眼,将信将疑。
晏离此人进退有度,言谈举止之间也并无粗鲁无礼之处。若说他出身轻贱,向泽自然不信。不过他这堂叔平康侯向煊……手握大迟国四成的兵权,向来不把人放在眼里,就连父皇因他手握重兵,也不得不忌他三分。更让向泽忌惮的是,吴后正想方设法打通他这一关。按夏竹的线报,吴后投其所好,私下赠与向煊大量珍宝和美女,只怕过不多久,贪财好色的向煊就会将兵权挪给吴后所用了。他一直想除去这个后患,却苦于没有冠冕堂皇的加罪理由。如若晏离全无半句实话,却以此种说辞提醒自己留意此人,心机就未免过于可怕了。晏离呀晏离,你究竟是何人?
“那平康侯也忒小题大作了。”
向泽不露声色,随机附和。
“在下及在下的大婶不过一介草民,那平康侯身为皇亲贵胄,自是不会将几条贱命放在眼里。”
晏离的语气却是平静得出奇。
“难道晏兄打算就这么算了?”
向泽不信,眼里、声音里尽是挑衅。
晏离回望向他,向泽却仿佛在他唇角的那丝讥讽中里看到了自己此时的模样。
“在下如若说心有不甘,一定要报仇雪恨,太子殿下倒不妨猜一猜,下一刻在下这条命还能否安在?”
不错,这乍看上去死死板板的孩子竟还懂得冷嘲热讽。晏离的话分明句句针对向泽,向泽非但不气,反而觉得有趣。这孩子倒聪明,不在自己跟前露怯,小心应对的同时,又在身边竖了道厚厚的城墙,他站在墙头,毫不畏惧自己的攻城,只管固守城池。原来自己不信他,他亦对自己有所提防。
“仗势欺人草菅人命,在这世上原本就是稀松平常。若说在下不恨,怕是不仅太子殿下您不相信,就算是在下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可惜这世上纵有千般不甘万般怨恨,也不是事事都能遂意。尽管在下想报这个仇,在下却又有何能耐?报仇不得成功,徒丧性命罢了。”
晏离的自知之明让向泽以为,他真的想得太多,错怪了晏离。晏离根本没有别的意图,只是禀明实情而已。
“之后你便被冷先生救了?”
向泽接下去问。
晏离点点头,道:
“如若不是遇到冷先生,在下的这条小命早就交待了。冷先生将在下带来这里,卞夫人见在下可怜,便求将军收留了在下。在下伤愈后,将军和夫人见在下无处可去,便好心将在下留了下来,说是修儿没有兄弟,在下来了正好给他做伴。”
说到此处,晏离眼中微露感激之情,倒是让向泽愈加迷惑。
“姑父姑母伉俪情深。姑母生修儿时难产,好容易母子平安。虽然他俩一直想再要一个孩子,之后却再无生育。尽管如此,姑父却也只守着姑母一人,并无纳妾。”
向泽突然忆起自己年幼时,姑父姑母经常将修儿带进宫里和他一同吃住,姑母还会摸着他的头,自言自语地说:“若你是修儿的亲兄弟,该多好。”姑母那时无可奈何的声音里满是遗憾,至今都让向泽念念不忘。因此此刻,对卞氏夫妇收养晏离的举动,向泽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卞将军和夫人真好像神仙般的人物。”
晏离眼里压制着羡慕的情绪。那神情仿佛他真是从小无父无母,一心盼着能有人疼爱。向泽这才意识到,尽管刚才此人与自己针锋相对,可毕竟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自己虽然生在暗流汹涌、伦常冷淡的宫闱,好歹还有父皇和母妃。父皇严厉,母妃温柔,都对自己倾注了无限的希望。眼前这个看上去优秀的少年,可曾有亲人慈蔼地待他?又可曾有人对他有殷殷的期待?想到这里,看到他那略含悲哀的眼神,竟会一丝心酸。
“还不知晏兄的名讳却是哪个字?”
向泽忍不住问道。
晏离好容易反应了过来,翩然一笑。
“晏离的离,乃颠沛流离的离。”
这笑容深深扎入了向泽的眼,这句话直直刺入了向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