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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郑景侯七年·决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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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昨日临行前,特特地交待奴婢今早将那东瀛所贡暖神香点上,说娘娘您这几日精神不好,那香听闻倒是有些神效。奴婢可不敢怠慢,一早就亲手拈了两把洒在了熏笼里。娘娘您闻,这香是不是与咱们平日用得有些不同。”
夏木为我拢上最后一髻发束,一只素净白花簪子将发分为两段,冰凉的香山玉斜隐在额间,若影若现。
我笑笑,漫不经心地答道,“嗯,倒是极好。”
五月,草长莺飞,正是在这四方城外围猎的好时节。容浔昨日一早便携了百官臣僚去了城郊,估摸着大概明日才回得来。
我望了望天色,晴天一碧如洗,长雁当空,凌绝云霄。下午君姑娘便要来了,我唇边露出几丝笑意,心情却是许久未有的轻松。
镂空花窗上几只优昙傲然盛放,我有些恍惚地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娘娘,是二十五日,您忘了?”夏木巧笑嫣然地提醒我。
今年的优昙花开得可真晚啊,哪里像是六年前,星空下蓦然绽放的幽幽白蕊,衬着冷月湖光,像极了严霜寒冬里那一抹凛冽白梅。
景侯七年五月十六日
我仿佛还能看见黑暗中突然而至的刀光剑影,还能感觉到那股存在于焦灼空气中的冷冷杀气,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地面对死亡,它甚至只离我一步之遥。当那把原本掷向莺哥的长剑狠狠扎进我的腹部,看不见的血从伤口处汹涌而出,一袭红裙在月下愈发显眼,眩晕感阵阵袭来,刹那间我痛得想死过去。似乎只有一会儿,身体的感官开始消失,我陷入了茫茫黑暗。
我仿佛见到了小时候的莺哥,她穿着一件阿娘新做的粉色裙衫,那时的她还不喜欢紫这种惹眼的颜色。她拉着我的手,深深地望着我,故乡的漫天繁星好似都绽放在她的眼里,说不出的漂亮。我伸出另一只手,冲动地想去触摸那双写满关心的眸子,手一动,她却渐渐消失在黑夜中,盈盈笑意淡化成一缕烟雾,连同故乡的星空都隐入那一片无边黑暗。
“姐姐”我猛地睁开双眼,梦中下意识地悲伤悉数涌上心头,而腹部牵扯的疼痛却让我瞬间迷茫。
我在哪儿?
“你醒了。”左侧响起一道惊喜的声音,我疑惑地转过头去,容浔一身紫衣独立在床榻边,淡淡烛光扫在他有些苍白憔悴的脸上,眼眸里是难以言尽的关怀,水波缱绻,盈盈流转。我不禁有些动容。
“你醒了,就好了。”他坐在我身侧,将我一只手包裹在他合拢的大掌中,阵阵暖意从手心传至心间,那一刻似乎连伤口的疼痛也变得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容浔,这里是哪儿?”我有些不解地望向四周,这屋子的摆设虽然并无特意的奢华,却自给人一种淡雅高贵之感,却不是我在廷尉府见过的任何一间。
“是我的房间。”他淡淡道,语气颇为平常,似乎我躺在这儿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我却有些发愣,呆望了他一会儿,问道,“莺哥呢?”
“她守了你两夜,听大夫说已无甚大碍便回去了”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让我找她过来看看你吗?”
我想了想,没有忽略容浔目光中一闪而逝的疲惫,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平日齐整端严的额角此刻却有些凌乱。心上猛然浮现类似疼痛的情绪,我勉强笑了笑道:“我没事了,不用打扰姐姐。容浔,你也去休息吧。”
他眼中蓦然浮上的温软情意让我有片刻怔忡,我头偏向一边,说不清心里究竟是羞是恼,只知道一味重复道,“你先回去吧。”
他俯下身子,凑近我耳角,他的呼吸离我那么近,那么炽烈,我却不知该向哪里躲去。
“好好休息,锦雀。”他仿佛轻笑了声,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也能想象出那足够颠倒众生的一笑。
再次醒来已不知是何时,只晓得待我睁开眼便正对上一道熟悉的目光,窗外月光皎皎,却如何都比不得那眼中的孤寂清冷。
“姐姐”我轻唤出声,脸上缓缓撑出一个笑容。
莺哥手微颤了颤,仿佛是想伸出来一般,但最后却还是放弃了,这让我莫明生出了些许失落感。
“锦雀,你好些了吗?”
看我点头之后她便没了声响,苍白容颜却是让人瞧不出半分情绪来,我心惊于她的沉默,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比起我去过的清影居的书房来,容浔的内室却是异乎寻常的空旷,三面墙皆凿开一扇花窗来,用青玉罗衫笼的紫红帘幕在晚风吹拂下显得格外飘渺。莺哥就坐在一面窗户下,云遮雾绕的一轮缺月沉默得停驻在她的头顶。
室内一鼎香燃得正好,袅袅青烟弥漫在空气上方,微透着股又甜又暖人的香味来。
“你说得对,容浔他。。。不会是我的良人。”莺哥此时蓦地开口,却竟然是这样一句我万想不到的话。
心内突然觉得一阵无比欢喜,我忍着痛意从床上坐起来,激动地看着她:“姐姐,你终于想通了,你相信我了吗?”接着,我不等到她回答,又说:“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了吗?离开他,去寻找你真正的幸福。”
她的手搭在眉间,整个人显得出奇落寞,声音却仍是稳稳当当,“我不能的。”
瞬间,心头的喜悦消散于无形。。
“为什么?”
她放下手,十指纤细柔弱无骨,我却知道这双手握过多么狠戾的刀剑,沾染过多少人的鲜血。这么多年来我都想象不出她杀人的模样,直到那夜在剪春园,她杀伐凌厉地对付那些杀手,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她手里了结的并不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而只是一些死物般。
莺哥,我的姐姐,你究竟背负了什么?究竟你这么多年是怎样独自一人一步步地走到今天的?
我想我知道答案,那个答案太过于清晰,它明明白白刻在我心头,却又让我下意识地选择忽略,选择遗忘。
半响,她没有做声,高悬的明月不知何时被一块厚重铅云遮住身影,那张青玉紫罗稳稳停在窗前,一动不动。
屋子内静的令人心慌,我侧着头一瞬不落地望着莺哥,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任何方向。
良久,微卷长睫毛似乎颤了颤,她抬头,脸色镇定依旧。她淡漠地瞅着我,“我不能离开,没有为什么。”
我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个苦笑,我的姐姐啊,你怎么还是如此痴傻。
“容浔他,不爱你,也行吗?”
最终,我还是问出口来,我是那样的不想伤她,伤害这个早已满身血痕的姐姐,可除此之外,我却找不出能劝她回头的方法了。因为她是这样固执,认定一个人便誓死相随,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给对方,从不去想这人或许并不值得她真心对待。
“我这一生,与他而言或许都只能是一个杀手,但我也认了。”她搭在额角的手缓缓放下,脸色却呈现出不同寻常的潮红。胭脂色的唇蓦地停了停,又重新开启道:“从他捡到我开始,我的命便只能是他的了。”
我悲哀地看了她许久,满心苦涩,即使再多的话都无法说服她半点,她的固执我很明白。
“锦雀,”她兀得看着我,却带了分意外中的温柔,明亮的眼眸一如小时候,一如在我梦中。“你爱他吗?”
柔和的语气,平静的不像是在询问,反倒像是阐述一件笃定事实。
“姐姐!”我震惊,“我没有,我不会的。”
她淡然地看着前方,仿佛没有听到我的回答。我急了,撑着还没愈合的身体向前倾,死死地握住她一侧紫色衣袖,“我没有,你相信我。”
“好了,我相信。”她温柔地转过头来,神色却半分未改,似乎相信了又没有相信,“躺着吧,待会儿伤口该裂开了。”她似嗔地帮我掖好被角,就像很久之前无数的夜晚里。
我喃喃道,“姐姐,你怪我吗?”
她已经站了起身,我这才注意到那袭薄薄料子穿在她身上只显得消瘦非常。
“我不怪你,我怪得,是我自己。”
她回过头来,镂空花窗下,浓烈的眉眼,幽深的眼眸,绯红的唇,铅云流转,月色冲破这最后一层阻碍愈来愈亮,愈来愈烈,好似一壶酿的沉香的离人醉,在破土之后的悠然转醒的第一抹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