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引·十三月·雀实非莺》曰无衣

5、郑景侯七年·决裂（中）

　　锦缎摩擦的沙沙声就像晴好时院中梧桐随风起舞，一身紫衣的莺歌站在内室门口，鬓发在斗篷里裹的太久，散乱潮湿，覆在颊边额头，脸上神情冷如四月凉雨。
　　容浔在我身边，甚至于他的一只手还放在我肩头，冷冽春雨编织成一副诡异的水墨画，笼罩在莺歌身后，室内如同死一般寂静。
　　不知为何，我心头涌上一股没来由的慌乱，甚至夹杂着一丝。。。。。。愧疚？
　　来不及搞清楚那愧疚究竟是什么，容浔已转头看向门口的莺歌，仿佛才发现她般。“怎么这么快回来，这一趟可顺利？”
　　莺歌看着他，半响，冷淡神色兀然浮出一丝冷笑，那笑意渐至眼角，过渡犹如枯树渐开红花，脸上骤然生出无限风情。
　　“事情办的早，便早些回来。”
　　声音冷冽一如寻常，仔细听起来也没有任何情绪，可我却感觉她此刻心情不同于一般。
　　室内静谧，容浔抬头扫她一眼，重执起案上笔墨，“那便下去歇着吧。”接着眼风瞟向她脚边，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我这才发现地上有个黑色布裹，用层层绸缎细致包好。郑国并不盛产丝绸，因此每年都要花费重金从邻国大量购买，上好丝绸在四方城中都是有价无市，只有贵人才穿得起。她却用它来包这件东西，显然对她而言是份极紧要的事物。
　　莺歌笑了笑，脸上却没有任何神采，那一刹那的风情万般快得仿佛只是我的想象。她转身，拾起那个包裹，顿了顿，“没什么，不打紧的东西罢了。”容浔抬头再看了她一眼，眸光冷淡却不再言语。
　　莺歌回头，正对上他转瞬即逝的冷漠。她眼中似有某种光芒滑落，鬓间碎发搭在濡湿额角，她朝后退了几步，抽身疾走，紫色裙摆翩翩欲坠，紧接着落寞身影消融在山岚雨雾之中。
　　我张口欲挽留她，却蓦地想起，从她出现之后并未看我一眼，就连余光都悉数放到了容浔身上。我转过头看向在书桌前一派闲适的容浔，他此刻却眉眼淡淡，似乎对莺歌的离开并不在意。
　　“你怎么不去追？”
　　我冷冷地看向他，说话语气微带几分连自己都没注意的薄怒。
　　他挑眉望我，反问道：“噢，为什么要追？”
　　我几步上前，按住他写字的书案，新鲜墨汁萦绕在鼻尖，那上面锦雀两字却仿佛无比刺眼。“你没看见她有多累吗？她是为了你去杀人的，你怎么能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他兀自放下手中湖笔，站在书案前，抱臂入定般地瞅着我，修长身影落在窗户一角，脸上神色也半分未动，一双寒霜凝结的眸子直冷到我的心底。
　　“十三月是个杀手，杀人是她的职责。”
　　我勃然大怒，颤抖地指着他说道，“杀手？容浔。。。。。。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姐姐并不想做什么杀手，是你逼她的！”
　　雨声愈大，凉透这一室清华。他轻笑出声，唇角卷起一个魅惑众生的笑来，连话语都捎带几分温柔，眼睛却冷得犹如腊月霜雪。“我没有逼她，一切都是她自愿的。”
　　“自愿。。。。。。”我喃喃自语，眼前芝兰玉树般的男子好整以暇地望着我，好似等待我下一个指责，然后猝不及然地回击。
　　“不。。。。。。姐姐是为了你，”我失落地摇头，“姐姐她。。。。。。喜欢你啊。”
　　他顿了顿，好看的眉心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却没有反驳。
　　我无法压抑住自己话音里的颤抖，只能狠狠地望着他看不出情绪的面容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身为一个合格的杀手，她本不应该产生感情。我不会亲自毁了容家这把最好的刀。”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谈天气一般自然，却霎那间刺痛了我心底最深的角落。
　　我不可置信地死死望向他，全身血液仿佛都涌到了头顶，每一次流动都是尖锐的心疼，那是为我可怜的姐姐。下一秒，我却想马上找到莺歌，就像小时候那样抱住她的肩膀，然后告诉她，离开容浔，他不配做你的良人。
　　可愤怒让我的脚步像生了根一样定在原地，我双目赤红，声音由于过分的激动而显得嘶哑低沉，“你没有心，廷尉大人，你没有良心。”
　　半响，就当我以为这死一般的安静会持续到世界尽头时，那双凤眸中的霜华却好似三月繁花般挣脱了出来，汤汤春水染上眼角，他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身后是洞开的明月清照，似夺人心魄一般华美耀目。
　　“我不会爱上十三月。因为，锦雀，有些人注定不能爱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