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引·十三月·雀实非莺》曰无衣

4、郑景侯七年·决裂（上）

　　原是晴天正好，山岚云雾笼着一池塘春意绵绵，清池居端整庭院里戎面花别开生面地牢牢吸引着人们视线，梧桐树扫下一枝桠嫩芽，矮小藤蔓迁延攀扯在粗壮的地龙上，却不知何时改了容颜，换了天色。
　　厚重的乌云仿佛被远处不经意间划过的闪电拉开了数道大口子，豆大的雨点纷纷扬扬，荡漾碧波无数，雨丝无尽缠绵，步入行人脚下便是一个又一个亲密印记，台阶上青苔斑斓，一点一点雨滴流过的地方，却是说不出的清新可爱。
　　我趴在黄梨木大理桌屏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一扇雕花云窗被呼吼着的风声刮得颤颤巍巍，这屋子实在是太静，连个侍候的婢女都没有，听窗外雨打房檐就变成了我唯一的乐趣。
　　我想起儿时的乡土那间漏风的粗土坯房，夏日低矮的天墙常常压得人情绪低落，阿爹和阿娘便砍了几株斑竹制出五把小巧可爱的椅子来让我们一家人坐在偌大的场院里纳荫乘凉。
　　我总是闲不住，便缠着阿爹与我们讲那外面的趣事，阿爹讲的故事生动极了，我与姐姐阿娘都爱听得不得了。有时候阿爹也会故意装作不愿意来逗我们，姐姐从来比我乖巧，这撒娇的任务只好落在我头上。我便搂着阿爹粗壮宽阔的肩膀，嘴巴一撇，晕出汪汪的两潭泪水来，只默默地看着他。阿爹便会心疼的不行，一把抱住我小小的身体，放在膝盖上，哈哈大笑，“雀儿，我的小雀儿，你一哭，阿爹可就没办法啰。”这句话逗笑了我，也逗笑了一旁的奶奶和阿娘。
　　可那样好的日子，真就一去不复返了。
　　我歪着头轻轻用衣袖擦了擦，鹅黄的衫子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痕迹，幸好这料子是玉瑾坊特制的，倒也看不真切。

　　头上突然被人用重物狠狠敲了一下，我吃痛出声，回头一看容浔正皱眉看着我，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他手上正握着一支上好狼毫湖笔，我这才想起，今天我原是来向他请教读书识字的，却没有做好当一名学生应有的姿态，反倒将他一人晾在一边闷闷发呆。
　　我自知理亏，便没有声辩，只是羞愧地低下头去。
　　他却轻捏住我下巴，逼迫我仰头看他。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脸色微变，脱口而出道，“好端端的为什么哭了？”
　　我赶紧挣脱他的钳制，用衣袖使劲地擦了擦，抬头勉强笑道，“没什么，好端端的又怎么会哭，只是一时不防，让风迷了眼睛罢。”
　　他挑了挑眉，丰清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丝不置可否，可眉角却荡漾出缱绻的温柔来。
　　“无论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你都可以告诉我，锦雀。”
　　我摇摇头，有些恍然于那双黑曜石一般的凤眼里所饱含的情绪。下意识扯出一个笑容来，“我没事，真的”。
　　他皱眉看着我，半响，唇角勾起了一个弧度。摇曳的烛光只影婆娑，点亮这房间一角，容浔将表情隐在黑暗中，那双浓黑的眸子却恰恰停留在黄昏的光影里，幽深明亮，宛若大海般包罗万象又让人难以捉摸。
　　“那好，今天我教你写自己的名字，你过来。”
　　说罢，他径自走到书桌前，右手挽住左手手腕，暗紫衣袖沿着墨砚边画圈。修长手指稳稳托着洗砚的墨笔，仿佛托着的正是一件无价之宝，真是雅致之极。
　　细细一方端砚被他不疾不徐的动作研得极其均匀，他执起一只雕刻华美的狼嚎，在书案上提笔写了两个字。
　　恰巧天暮刚刚又被大雨撕开了一道口子，原本的苍茫暮色刹那间浓光顿现，我有些心惊，只因我从小就惧怕打雷，那滚滚呼啸的声音总是像噩梦一般撞击我的心口。
　　在一派寂静的内室里，我突然有些坐立难安。容浔在此时抬头淡笑道，“这两个字是锦雀，你的名字。”
　　我好奇地站起来，立在书案旁，仔细端详案上宣纸，他的字自是极好，我虽不懂，却也看得出来那股子毫无避忌欲飞冲天的气势，这便是王族吗？
　　我指着书案另一侧问他，“那这边这一行字又是什么。。。。。。”话音未落，就被天际一阵滚滚闷雷打断，我觉得就像是一只看不清的怪兽在我身旁，它怒吼着想扑倒我，然后将我连血带肉一片片撕裂。我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双腿因为极度恐惧不停地颤抖，终于因为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我感觉到地板的凉意，晚风和雨点透过大开的窗户打在我身上、心头，背部瞬间就濡湿一片，我却觉得这样的冰冷或许能唤回我的理智。容浔伸出一只手想扶起我，同时他好像还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正当我准备将手递给他时，数道雷声接连响起，轰隆轰隆地好似世界末日一般。我忍不住朝后退了几步，桌子哐当地倒下去，我的腿恰好被这股力道一带也跟着朝地面扑去。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我，就好像那天在荷花池边，它带着我远离危险一样，上一刻，还曾惊惶无措的心跳，此时却渐渐平静下来。
　　良久，仿佛所有的惊慌都已远去，我的感官开始恢复正常，当意识到我正被容浔搂在怀中，一种猛然从心头升起的异样感觉顿时让我羞愤难当。室外蓦然一声闷响，我睁大眼睛，死死望住门槛处一截紫色裙角，瞬间，仿佛有一只手狠狠给了我一耳光。我猛地推开容浔，颤抖地看着突然从晦暗光线中走出的莺歌，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