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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旱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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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动之后,所有人都鸦雀无声了。大家都很惊慌,只有哈远在那里镇定自若。
“哎呀……若月好像没有说通那个妖怪……”玄招看了看屋顶,又看看其他人:“到底是若月太无用,还是……你们都撒了谎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
山洞里,若月和恶鬼对峙,然而一股怨气冲上来,撕破了符咒,恶鬼从祭坛上飞出去,向村子的方向去了。若月化身为一道白光,比恶鬼先一步来到祠堂里,他从袖笼里放出千百张符纸,将整个祠堂贴了个严严实实。
“怎么了?镇不住了吗?”玄招问道。
“来了……”若月回答。
玄招笑了笑,看看满屋子的符咒,这个时候恶鬼已经来到祠堂的外面,恶鬼猛撞着祠堂的墙壁,发出咚咚的响声。除了哈远之外,其他的人都害怕极了,玄招看着他们,脸上的微笑突然不见了,变成了一副严肃的模样,和刚才那个满脸笑意的玄招判若两人:“好了,虚言假语都收起来吧?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出来!不然大家都死在这里好了!”
“我说!”张韶儒吓得两腿发软,还没有走到玄招的面前,就已经跪倒在地:“我……我们都是受了徐布仁的指使,是他让我们在村里散布谣言,说甘儿是旱魃之女,要把她送到山里!”
六郎大怒道:“这个禽兽,就是为了在山洞里奸污甘儿,才不惜兴师动众,搞出这场骗局,现在让整个村子破败到这般模样,全都是他的错!”
齐二的丑陋嘴脸也终于暴露了:“我就说,这件事情迟早会被知道,就算你收买我们,我们还是要说出来的!”
刘朝也如落井下石一般:“是啊是啊!他们说的都是实话,这个人简直是丧心病狂!——仙人啊!我们什么都说了,赶紧杀了那个妖怪!”他拽着玄招的衣襟,恳求着:“我们都说了,快除妖吧……”
“妖怪的思念是甘儿的怨念、妖怪的本相是你们希望的旱魃,可是妖怪的根源呢?它为何要来这里为祸?根源到底是什么?”玄招仍旧一脸严肃——好像这几个人说的,都不是他要的答案。
恶鬼依旧拼命的撞击着墙壁,祠堂的供桌上,祖先们的牌位猛烈的晃动着,若月的符纸,开始一片片松脱……“再不说的话,恶鬼就要进来了!”玄招看着那几个人,看着徐布仁,看着哈远。
“是啊!是我主使这一切的,是我让古生、穷酸书生、刘朝、六郎和齐二在村子里散播这样的谣言,我就是想得到那个女人的身子!”徐布仁大声喊道:“本来就是爹娘养来给我做奴婢、做妾的女人,我这样做有什么错吗,就算我奸污了她,将来也会娶了她,我只是早一步这样做了而已!有何不可?”
这个时候,恶鬼用徐布仁的声音说道:
“你这贱妇,今天本少爷让你快活快活,明日一早就把你卖出去……呵呵,也让你有个好归宿,我怎么可能让你这样的贱婢给我做妾,本少爷有的是女人!”
“这……这不是我……”徐布仁慌神了:“这不是我说的……妖怪的话不能信的!”
“你自己不是妖怪吗?”玄招看着徐布仁。
突然,一双干瘪的手,从地板之下伸长来,抓住徐布仁的双脚:“啊……救命啊!救命啊!——是是是!是我说的!”那双手把徐布仁继续往下拉扯,他的双脚渐渐陷入了地面,粗糙的青砖把徐布仁的腿脚上的皮全都磨得稀烂,不堪入目。“啊!!!!!”徐布仁惨叫着,其他人也都吓呆了。
“根源,告诉我根源……”玄招继续问道——这仍旧不是真正的“根源”。
“啊啊啊啊!!!!!”徐布仁的惨叫声无比刺耳。
所有人都慌了,冲着玄招大喊:“快快!快救他。”
玄招冷冷的说:“找不到‘根源’,我也无能为力。”
伴着徐布仁的惨叫,大家眼睁睁的看着他的骨头和肉都被拉入了地下,地面上只剩下一张完整的人皮和残破的衣衫,一滩血水在地面上慢慢晕开……看着这般惨象,张韶儒忍不住跑到角落呕吐起来——突然墙角伸出一双手,抓住了张韶儒的头发。
“啊!救我!救我啊!”他大声哭喊着——他怕了,他不想像徐布仁那样死去……
“那就告诉我‘根源’在哪里!”玄招的口气依然不变。
张韶儒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头顶传来撕裂的疼痛,血顺着墙角流下来:“啊啊!我!我要死了!!!”
墙壁上的符纸继而脱离,地面上的符纸也飘起来,忽然四面八方伸出许多干瘪的手,抓住六郎、刘朝和齐二。“真的不知道吗?还是到死都不想说呢?”玄招看着那三个人,眼神坚定,因为他坚信根源一定还被埋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我们说!”六郎看到这血淋淋的场面也害怕起来:“是我们几个,我们几个在徐布仁走了之后也去了山洞,我们在山洞了,对甘儿做了那样的事情!”
“我们几个知道了徐布仁的奸计,也就想跟在后面讨些便宜……”
“仙人!我们错了……救救我们!”
“啊啊啊啊啊!!!!!”只听见一声惨叫,张韶儒的身体被硬拉进了墙里,人皮顺着墙面脱落下来,一大滩血迹晕染在墙上。
刘朝见状大声呼叫:“为什么,我们都说了!我们都说了,还是不管用!”
玄招看着在一边非常淡定的哈远,对他说:“还有更深的根源不是吗?”这个时候,哈远才站起来,走向玄招:“是啊,更深的根源在我这里……关于这几个禽兽的事情,也关于我这个禽兽的事情……”
“那个晚上,我在大家都离开祭坛之后,准备去把甘儿救出来……我怕被人发现,到了三更才去那里……结果,我去了之后看到的是甘儿……甘儿赤裸的身子,身上还有这几个畜生留下的痕迹……”
哈远的回忆再次来到那个山洞,赤裸的甘儿气息奄奄的躺在祭台上,她望着哈远,她眼里带着笑意,带着幸福……深情的望着,好像在对他说,轻轻的说:
你终于来了……
哈远连忙跑过去,脱下衣服包住甘儿的身子,心疼的把甘儿抱在怀里,上下细细的看着,他看见甘儿身上的痕迹,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甘儿,是谁?到底是谁丧尽天良对你做这样的事情啊!”哈远留下了眼泪:“甘儿,为什么你不能说话呢?你应该告诉我,我替你报仇啊!”
甘儿伸出手,抚摸着哈远的面颊,擦拭掉他脸上的眼泪,然后拿着哈远的手,在他手心比划着。哈远感觉到,那是甘儿在写字……随着每一个字如同刻印一样刻在他的手心,哈远的心被揪了一下,甘儿告诉她:自己已经是个肮脏不堪的女子,请求他把自己杀死,就算他不动手,等到甘儿能行动了,也会去寻死的。哈远愣住了,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的内心开始犹豫了。的确,就自己所知的,甘儿已经被不止一个男人侵犯了,这样的女人却如何做妻子呢?被人知道会被取笑的。可是,甘儿是个善良的女孩,她的心到现在还是那么的纯净……
犹豫了好久好久……
哈远终于拔出了腰间的匕首:“甘儿,大哥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我去查出来那些畜生是什么人,我杀了他们就来陪你!”他狠下心,把匕首刺向了甘儿的胸口——甘儿笑了,如同她的名字一样,甜甜的笑了。
甘儿死了,哈远把她埋在了祭坛之下,很长一段时间,哈远好似丢了魂魄一样,他总能梦见甘儿,甘儿化作鬼魂在他身边游弋——是自己爱她不够深、不够透彻,所以才能对她下此狠手——他一直这样自责。如果真的不嫌弃她,如果自己真的是个敢爱敢恨的大男人,就不会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去。直一年后的某天,哈远在酒肆喝酒,喝多之后往家走,经过一间大屋时,他听到拐角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对话声。
“那女人不见了!是不是真的被旱魃带走了?”
“胡说,那是村长的儿子让我们几个散播谣言瞎编的!怎么会真的有啊!”
“她不见了,我是怕她去报官!”
“一个哑女,又不识字,谁会信啊!反正咱几个在山洞里快活过里,就别想那么多了!”
“可咱村里现在开始闹旱灾,会不会是她……”
“去!少在那儿胡说,亏你还是读书人,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虽然说的很小声,但是却被哈远听到了,因为这几天他一直都想着甘儿的事情,只要有一点点相关的言语,他都能听得到。他躲在墙后,看了看正是刘朝、张韶儒、六郎、齐二和古生这几个人。哈远怒火中烧,但是他知道如果现在就和这几个人对峙起来,不光报不了仇,反而可能送了自己的性命。
回到家里,哈远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报仇的计划。
他趁着古生一个人外出的时候,把他勒死,然后在离村子很远的地方生气火,把尸体烘干,好像是被妖怪杀死一样……
……
话说到这里,哈远笑了:“我本以为,我还要继续杀人,没想到,村里就真的出了妖怪,一定是甘儿回来帮我了!这个村里所有的男人都去死好了!”他一面说着一面狂笑:“最后,甘儿也会把我的命拿去!是我欠了她!是我对不起她!”
“是你!”六郎看着哈远,突然间觉得哈远变得很可怕,可是还来不及他多想,一双干瘪的手拉扯住他的肩膀,唰的一下把他撕扯开来,骨肉都被拉进了屋顶,剩下的是一张鲜血淋漓的人皮。整个祠堂也随之剧烈的晃动着,窗外、门外到处都是恶鬼的眼睛,到处都是干瘪的鬼手。
“你快说啊!都说出来!我们不想死啊!”刘朝和齐二呼喊着:“快说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远笑着:“我会看着你们一个个都死掉,然后才会说完这整件事!”这话一说完,刘朝的身子也会鬼手撕开了,骨肉都被拉进祠堂的顶梁柱里。“怎么样,绝望的感觉、恐怖的滋味好受吗?你们有想过甘儿的感受吗?死到临头都还不肯认罪,现在是报应!”
玄招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哈远:“那你好受吗?”
“不好受又能怎样?是我的自私,害死了甘儿!啊!!!!!”哈远跪在地上,痛苦流涕,伴随着他的一声吼叫,齐二也被鬼手给撕裂了,血喷溅在哈远的脸上。“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像个恶鬼?”哈远跪在地上,干瘪的鬼手伸向了他。
“就让我这样死了吧……如果甘儿她……她……”哈远带着眼泪笑了:“如果她肯原谅我……”
眼泪滴落在地上……
“‘根源’已经找到了……”突然玄招左手上的绷带自动解开了,他左手手背上印刻着一个弓箭形状的图案。他举起左手,伸出拇指、食指和小指,指头上发出紫色的光凝聚在一起变成一把紫色的弓——无弦弓,这弓没有弦,而玄招却举起右手放在本该是弓弦的位置。“去往你该去的地方吧!”玄招的右手向后拉,一支紫色的光之箭出现了,那支箭瞄准了哈远的心脏,玄招的手一松开,箭便离弦,刷的一下射了过去。
随着箭击中了哈远的胸膛,祠堂外白色的火焰也朝着箭尖聚集过去,白色火焰包围了哈远的身体。鬼手也逐渐退去,白色的符纸也如雪片般纷纷落下,化作一地烟尘……
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哈远还在那个地方跪着,一个白衣少女拥抱着他,哈远感觉到一丝温暖,他抬起眼睛——这是甘儿。
甘儿微笑着:“远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吗?”
“你不怪我?”
甘儿摇摇头:“你兑现了承诺,你已经来陪我了——虽然我更希望你好好的活着。”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说话呢,你的声音真好听……”哈远靠在甘儿的怀里,静静的闭上眼睛。甘儿缓缓的转过脸来,冲着玄招笑着微微收颔,表示答谢。然后,慢慢的慢慢的,哈远和甘儿化作一个个白色的光点悠然的走了……
玄招推开祠堂的门,外面明媚的阳光照射进来,回头对若月说:“好了,你辛苦了。”若月没有做声,随着玄招一起走出了祠堂。出去之前,玄招回头看了看,祠堂的地上,躺着一具尸首,早已化成白骨。
祠堂外的村子,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翠绿的农田,整齐的小屋,孩子们在欢笑着追逐嬉闹,妇女们在河边洗着衣裳。一个中年男人慌慌张张的朝玄招走过来,迫切的问道:“大师,祠堂里作乱的妖怪收服了吗?”
玄招笑笑:“是啊,一切都结束了。”
“我能问一下是什么样的妖怪吗?”
“恩,你知道一个叫哈远的猎户和一个叫甘儿的少女吗?”
“诶!知道!”男子大惊:“那可是三十年前轰动一时的大案啊!那个叫甘儿的哑女被送往山里做极品,结果被村里几个浪荡子给侮辱了,相好的那个男人叫哈远,他杀了那几个人,把尸体藏在了祠堂的墙壁、柱子、地板的下面,那个叫哈远的人也不知所踪。不过啊,那几个人是罪该万死,他们□□良家女子,触怒了神灵,我们村子还因此大旱五年——那时候我才七岁,举家都搬到了外乡,后来我们之中有些老人怀念故土,让我们这些后人回来重建故土并把他们的牌位送回祠堂,结果就是那个祠堂谁也无法靠近——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需要多少银两尽管说,乡亲们不会介意的。”
玄招微笑道:“不必了,村长大人,我问一下能不能把这两样东西送我?在祠堂找到的。”玄招把那东西拿出来给村长看了看——红肚兜和白色兔毛。
“诶,可以,当然可以。”村长连连点头,“无论如何,今晚在寒舍用餐,也算是我们聊表心意。”
“恩,我有几件事情交代……”玄招继续道:“祭坛下面有一具女人的骸骨,挖出来之后与祠堂里的骸骨合葬在一起,碑上就刻……哈府君远、爱妻甘儿之墓就可以了,墓要修建好些,可保子孙平安。”
正说着,一个老妇急急忙忙的跑过来,拉着村长的袖子高兴的说:“村长啊!真是双喜临门啊!你家周夫人生了个儿子!上官夫人生了个千金!你们两家这回可以亲上加亲指腹为婚了。快去瞧瞧吧!”
“好好好!哎呀,今天真是喜事连连……”村长高兴极了,他让稳婆先去,自己随后就到,因为他还想和玄招寒暄几句,突然一回头,一个人影也没有,他也忘记了自己要和谁说话,好似从来就没有玄招这个人出现过一样……
十七年后……
“哎呀!周员外、周夫人,恭喜恭喜,今天可是娶媳妇儿的大日子啊!”
“你们马上就升格做公婆啦,再过个一年半载就是爷爷奶奶了!”
老两口喜上眉梢,连胜答谢:“多谢各位赏脸,里面请……里面请……”
当年的周村长已经成为了今天的周员外,上官家的男主人也当上了县令,十七年前指腹为婚的约定今天也终于实现了。周府门前,人群涌动,来送礼的人还真的不少,都说这两家门当户对,小夫妻俩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记得新郎叫周远、新娘叫上官甘儿……
远处的山上,一只玄狐和一只白狐远远的看着这一切,而后那只玄狐仰颈向天发出一声幽幽的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