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薇》英格

4、4

　　第二天，天杨就搬进了我们小店。他虽然时常出门去会朋友，但在店里的时候却很乐意帮忙，而且也很能干。
　　过了些日子，连晚茗都说：“天杨虽然是个昌古蛮子，却聪明得和我们大平人一样。”
　　每当听到晚茗说他是蛮子，天杨总是无奈地摇头一笑，也不争辩。倒是我和平姐看不过去，告诫晚茗，好歹天杨也算我们小店的客人，言语上客气些。
　　晚茗呢，有时候记着，有时候，一时口快，又忘了。
　　一转眼，飞春之日快到了。天气寒冷时，我们大平人都是不飞的，总要到了飞春之日，我们才脱掉厚厚的冬衣，在天空中自由飞翔。经过漫长冬天的蛰伏，到了这几天，我们总是很开心的。
　　另有一个消息，还没等到飞春之日，我们的大军还没向边境集结，昌古国又恢复对我们的茶叶、丝绸等物的供应了。
　　一日晚饭时，晚茗哈哈大笑：“我就说嘛，昌古蛮子终究是怕我们的。哈哈，他们飞得比鸡还低，真不知道当初天羽神是怎么造他们的……”
　　天杨听了这话，眉头紧皱，咬着牙，似要忍住。可终究没有忍住，他放下碗，道了声失陪，便走到院子里去了。
　　我狠狠瞪了晚茗一眼，跟了出去。
　　身后传来平姐教训他的声音：“你当着天杨先生说这些，太没礼貌了。”
　　“哎呀，我又没注意。”……
　　我来到天杨身后，仅仅是站在他的身后，我依然能感觉到他的不平与怒意。
　　“其实晚茗并没有恶意……”我怯怯道。
　　“我知道……可是，可是……为什么你们竟这样歧视我们，为什么？”他忽然转过身来，脸上竟有两行泪水。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觉得他很可怜，很可怜。
　　“不错，我们是不喜欢诗乐，我们是飞得不高。但我们就是蛮子吗？你们精美的丝绸不是我们织造？甘醇的茶叶不是我们种植？你们生活中用的物件有哪样不是我们做的？”
　　他话里的那种委屈，让我也有了想哭的冲动。
　　“难道我们昌古人就活该是你们的奴隶吗？你说啊，你说啊？”他忽然摇着我的肩，厉声问我。
　　“天杨，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蛮子啊。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我也哭了。
　　“我知道你们都没有看不起我，但是……只是这样是不够的，不够的。”他长叹一声，慢慢踱回房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了很长很长，那影子似乎也是伤心的。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早早起来，敲开天杨的房门。
　　“天杨，明天就是飞春之日了，我不想等到明天才飞，今天你就陪我去飞，好不好？”
　　他看着我，笑了：“是想陪我散心吧？我没有不开心，真的。”
　　说罢，他就要将门关上，可是我一只脚已经踏了进去：“哼，我管你开不开心，你今天就是要陪我。”
　　我使劲扯着他的袍袖，往外走去。他拗不过我，只好乖乖跟着走。我一路上一直唧唧喳喳：“天杨，你看那儿。”“天杨，这个好不好看？”
　　他始终不怎么说话。
　　我们一直走到雪苍山下，那里已经是春意盎然，柳添绿，桃初绽……
　　我兴奋地又说又笑。他突然打断我：“流金，别对我这么好。不值得，真的。”
　　“天杨，你这话真有意思。我对谁好，是我自己愿意，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我笑问他。
　　“终有一日，你……”他说了半句又停住。
　　“我什么？”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如从前般笑一笑，说：“没什么，我是怕你总对人这么好，终有一天会上当的。”
　　“我也不是对每个人这么好啊。天杨，我觉得值得便值得。”
　　他伸出手，又收了回去。没头没脑地说：“流金，你的脸真小，真可爱。”
　　我冲他笑笑：“我们就在这里飞吧。”
　　“你飞吧，我看你飞。”
　　“没关系的，我陪你飞低一点。”
　　“不，我不要你让。你飞吧！”我这才发觉，其实天杨是很倔强的人。
　　“那我在空中给你跳段鹤舞吧。”呵呵，其实我只有鹤舞跳得稍微好点。
　　轻轻地，我跃在空中，低声哼着曲调，用舞蹈讲述一百年前可怜的鹤姬的故事。鹤姬终是没和她爱的人在一起，从前跳这段舞，我不过觉得很优美。今天跳起来，心里却能感觉鹤姬的伤心。没和所爱的人在一起，真是件很伤心的事情。但愿，但愿我永远不像鹤姬一样难过。
　　一曲舞罢，我稳稳停在天杨身边：“怎么样？好看吗？”
　　“美极了，鹤姬在世也不过如此吧。”
　　我害羞地笑了：“天杨，你总是这样巧言。我跳舞给你看了，你也跳一个给我看，好不好？”
　　他摇摇头：“我不会跳舞，我给你唱支歌吧。”
　　他的歌声清越动听，但不是我们羽族的语言。我虽听不懂，也觉得是很美很美的。我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听他唱。
　　他唱完了，低头看着我。
　　“是什么歌？真好听。”我问。
　　“这是方洲的民歌，我从前学的。”
　　“歌词是什么意思啊？”
　　“月光透过树叶，照在花儿上。还好是安静的月光，不会吵醒花儿。花儿醒了便要盛开，一旦盛开就会谢了……意思大概就是这样的。”
　　我不由自主地趴在他膝上，叹道：“怎么这么美，又这么伤心？”他微笑不语。
　　“你会说方洲话吗？”我想了想，仰头问他。
　　“会一些。我讲给你听：……”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段。
　　“说什么呢，不会是骂我吧？”我笑问。
　　“呵呵，不是。只是……这些话，你终有一天会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真希望没那一天啊。”他奇怪地说。
　　“天杨，我今天真高兴。”
　　“我也是。”
　　他忽然将我搂起，下巴蹭在我的头顶。我们都没再说话，只是希望整个世界都停在这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