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薇》英格

3、3

　　平姐笑着一边摇头一边就寻出材料来做活儿了。她做的东西总是很精致的，我一直很喜欢。很多年前，母亲就叫我向平姐学手工活儿，可是我总是那么懒。有平姐在身边，我不会又有什么关系呢？
　　平姐做东西总是又快又好。新袖笼上的杏花已经袖了三四朵。我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看她绣花。
　　“流金，流金，有人找你！” 晚茗大呼小叫着。
　　“来了，来了……”真讨厌，有外人来，好歹也叫我声老板嘛。我不满地走了出去。
　　“是你？”来人居然发出一声惊呼。
　　我一抬头：“是你？”居然是暖日那天在街上偶遇的昌古蛮子。
　　“可不就是我。真没想到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小店的主人。”他笑了，洁白的牙齿在淡淡的阳光下发出瓷一般的光泽。
　　“呵呵……”我傻子一般地笑着。
　　“喂，你找我们老板什么事啊？” 晚茗喝了一声。他一向看不惯昌古蛮子，即使是这人这么好看的，也不例外。
　　来人似乎和我一样也被喝回了神。“哦，在下天杨。是昌古来的茶商，想和老板商量下卖茶的事情。”
　　“那再好不过了，我们正缺茶叶呢。先生里边请。”我欣喜一笑，忙将他往屋里让。
　　“对了，我叫流金。”我想起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便回头告诉他。
　　“我知道。”
　　“你知道？”我茫然了。
　　“你的袖笼上绣了你的名字啊。喏，还给你。”他自怀中掏出那日我遗失的袖笼，递给我。
　　原来平姐还在袖笼上绣了我的名字，我居然不知道。
　　“平姐，平姐，快来看。我找到你做的袖笼了，我没弄丢。”我挥舞着袖笼大嚷。
　　“啊？那我还做不做呢？” 平姐看看我手中的，又看看自己手中还在做的，满脸疑惑。
　　“做啊，做啊，那么漂亮的，一定要做完。”
　　“原来不是你做的，难怪那么精致。” 天杨笑吟吟地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嘛。”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依然饶有趣味地看着我。
　　“坐，”我指指椅子，“你们昌古不是嫌我们岁赋太高，要停止向我们供应茶叶吗？”
　　他接过平姐递上的茶，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才缓缓道：“可是我们这些小商贩总得吃饭啊。”
　　一时不知他的来意，我没搭话，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口水。
　　“咦，大平第一茶店的老板居然喝白水，不喝茶？”他奇怪地看着我。
　　“我觉得水比茶好喝。茶叶倒白糟蹋了水的好味道了。”我笑。
　　“真是一通怪论。”我发觉他每和我说一句话总要笑一下。
　　“言归正传。你能为我们带来什么茶，什么价钱？”我虽迷糊，但还是知道生意要紧。
　　“都在这单子上，你仔细看看吧。”他递过一张纸。
　　我略扫了几眼，便心中暗惊。遂将纸条还给他：“这么多好茶，却是这么便宜的价钱，为什么？”
　　“唔，不为什么。因为你漂亮，因为我喜欢你啊。”他笑着向我眨了眨眼睛。
　　我脸一红：“轻嘴薄舌，敢在我这里讨便宜？上次脸上的伤好得太快了吗？”
　　他摸摸脸，哈哈大笑了起来：“好了，好了，我不敢逗你。你觉得很便宜吗？我倒觉得我赚得够多了。其实，我还有件事要相求于你。”
　　“什么事？”
　　“呵呵，你若答应合作了，下次我们再谈。”
　　“那我明日给你答复，可好？”
　　“好极了，告辞。”他笑着离去。
　　我找来平姐、晚茗，一起商量此事。平姐说天杨看上去好象很精明，恐怕会使坏啊。晚茗说昌平蛮子最蠢了，谅他们也出不了什么诡计。
　　“哦，天杨倒是比我见过的昌平蛮子都好看。”我忽然傻乎乎地冒了一句。
　　“再好看，也是昌平蛮子。” 平姐、晚茗居然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讨论了一会儿，凭我们的家底，天杨也不能让我们损失什么。现在正缺茶叶，就先和他合作吧。
　　第二天，一大早，天杨就来了：“我猜你肯定会给我一个好消息。”
　　“你倒猜得准。”我粲然一笑。“货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如何？”
　　“这么快？”
　　“那是当然。有人专门给我连夜送货啊。”他笑得似真似假。
　　我送了他记白眼：“你说还有事相求，什么事？”
　　“来，你来看。”他拉起我的手向桌子走去。
　　我惊了一惊，却也没有挣开，任他拉着手，手心有些热，微微出着汗。
　　“你看！”他兴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纸包内不过是些指甲大小的干花，虽然我一时叫不出名字，却也觉得那些花看上去很平凡。它们紧紧地蜷缩着，颜色枯黄。
　　我不以为然地微笑一下。
　　“你不知道这是多好的东西。”他摇摇头，拿过我白玉瓷杯，随意将水往地上一泼。“取沸水来。”
　　他的口气明显带着命令，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愿意听他的话。我立即找人拿了壶沸水来。
　　他用两个手指轻轻夹起一朵干花，放入杯中，掺上半杯水。
　　那干花竟如又得回精魂一般，慢慢舒展开花瓣。小小的花朵，却是玲珑可爱。室内渐渐泛起一种清香，极淡极淡，却叫人舒服。那味道我从前是没有闻到过的，但又觉得似乎是在什么地方闻到过，似乎是跟最美好的记忆有关。
　　他见我呆呆的，笑道：“快尝一口吧，味道很好的呢。”
　　我双手捧起杯子，舌尖刚刚触到茶水，只觉得老人们传说的玉液琼浆也不过如此吧。略抿了一口含在嘴里，整个身体似乎都被一种幸福恬适包围了，但却说不出这水的味道究竟如何，是甘，还是甜？
　　说不清，道不明，感觉却那么真实、美好。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这种感觉似乎瞬息之间就会消失……
　　“怎么样？”天杨轻轻推推我。
　　我似从梦中醒来，懵懂无知地看着他。
　　“这叫什么？”良久，我问。
　　“雪薇。”
　　“真好。”
　　“既然你也觉得是好东西，你可愿意和我合伙卖它？” 天杨问我。
　　“你手里有多少货？我全要了。”这么好的东西，我当然要卖。
　　“原本六朵，已经被你喝掉一朵了。”
　　“就这么几朵，你打算怎么做生意啊？天杨，你是不是当我傻，在戏耍我啊？”我愤然站起。
　　“你听我慢慢同你解释啊。”他抚着我的肩，让我坐下。他坦然的目光让我愿意相信他。我静静看着他，待他缓缓道来。
　　“这雪薇产自遥远的方洲。前年，我偶然从几个云游者手中得到这几朵，一尝之后，便视为珍宝。遍访之下，上月终被我买到些种子，还幸运觅到两个会种植雪薇的人。我已经在昌古的田地里撒下了种子，待盛夏花开，将花朵摘下，在秋日里晾干。冬天，我们便可大卖雪薇了……”
　　天杨说得娓娓动听，但听者如我，也不是傻子。我冷笑道：“这么好的生意，你干嘛不一个人做，与我合作，分你一杯羹，有什么好处？”
　　他呵呵一笑，说：“在商言利，我何尝不想一个人专营雪薇。奈何我的所有银钱都投了出去，却还不够。我们昌古自古也没有你们大平那样喜爱喝茶的优雅风俗。所以如今，只好请流金老板，你多多帮忙。收留我半年，帮我支付余下费用。我保证到了冬天，你一定会成为大平首富的。”
　　“成为首富，我倒从没奢望过；养个把闲人，我也不是养不起……可是，赔本的买卖，我是从来不做的。你老实告诉我，这雪薇是不是很难伺候？收成有没有把握？”我也不是第一天做生意的角色。
　　“其实雪薇的种植也不是特别难，和一般花草差不多。”
　　“那你的本钱是怎么花光的？”
　　“哦，我四处打听雪薇，和找它的种子，是要打通很多关节的，故此花了很多钱。”说罢，他笑着望着我。
　　我也笑着望着他，静静的……室里那么安静，却又好象很热闹。不是过节的热闹，是心的热闹。
　　过了一会儿，他说：“流金，你再考虑一下吧。明日，我再来听信儿。”
　　“不用考虑了。我愿意同你合作。”
　　“这么相信我？”他问。
　　“对啊，我相信你。因为我喜欢你。”我玩笑般的说。
　　“呵呵，你好记仇。今天倒来调侃我了。”他解嘲一笑。
　　我也笑了：“就算这是场骗局，我也损失不了几个钱。何况刚才我喝那朵雪薇已经值这个价钱了。”
　　他急急上前一步，似要激动的拥抱我，却又在我面前硬生生停住。他张张嘴，想说什么，终于又忍住。定定地看着我，说：“流金，你真美，真好。”
　　我没他那么激动，却也很高兴。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他和我说话时，第一次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