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辽夏

4、三、西祚此夜 这是与他故

　　夏潇气哇哇地要向夏汀算账，两人正闹作一团，门口有人出声叫住：“老四，阿汀，大清早的你们闹什么？”
　　两人一惊，抬头望向门口。门口那人身形挺拔，高大有力，面容俊朗，犹如刀削般深刻，眉眼间藏着如山的稳重和威严。两人吓得立正站好，夏潇结结巴巴的回道：“大大大……大哥，我这不是很久不见阿汀了么。过来，过来陪她活动活动。
　　夏家老大夏泽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乱糟糟的庭院，淡淡地道：“你们两个都大了，虽然西祚没有太多的礼数，但该有的还是得有的。别让外头的人说父王治家不严谨，说乱七八糟的闲话。”
　　两人迭声道：“是是是。”
　　夏泽轻轻抬抬下巴，道：“父王说，昨夜突然有事，忙过了头，没能和你们都聚着吃吃饭接接风。今夜开家宴，你们都得到场，不得推脱迟到。”复又看着夏汀道：“特别是你，别每次都那么狼狈，让父王边操心国事边操心你，可以出阁的姑娘了，又是我们西祚的公主，别丢全西祚的脸。”
　　夏汀一抖，嘿嘿干笑两声。两人正在心中一同悲号大哥怎么越来越可怕了快走快走吧吧吧，就看见夏泽转过头移动脚步，像是要走。
　　两人正松一口气，夏泽又突然转身。两人吓得又立正站好。
　　夏泽轻咳一声，努力淡定地问：“老四，听说你们还带回一个朋友叫做孟高？”
　　夏潇松了口气，回答：“是啊。历练路上认识的，听说是白国那边过来的游侠，功夫非常高明，谈吐也非常有见的，看得出出身不错，就不知为何做了这个四海为家的游侠。”
　　夏泽淡淡的点头，转身走了。
　　夏汀瞥见大哥唇边居然有淡淡的笑意，揪住夏潇的袖子倒吸一口凉气：“天啊……大哥笑了笑了！”然后又有些不安地问：“大哥问孟高做什么？不是要怎样他吧？”
　　夏潇飞快的摇头：“我不知道！我们还是为他祈祷吧……”又想起什么：“不对，你什么时候那么关心他了？前几天不是还气冲冲的吗？”
　　夏汀刷的红了脸：“谁，谁关心他了！四哥你别乱说话！！”
　　夏潇没想到她会那么大反应，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

　　晚幕缓缓而至，逐渐渲染出深沉的黑夜。家家户户亮起了或明或暗的灯火，放下一天的劳作，忘记一日的疲惫，聚在一豆微灯下，低低谈笑。
　　西祚民风向来不与他国类似。晚饭吃过，月上梢头，人们便三三两两的出门，聚在一处，升起篝火，高歌饮酒。这是祖祖辈辈留下的传统。西祚，这个民族，便在这一夜一夜、一处一处的酒会歌会上，贴近这大地与天空，坚持着自己的骄傲。
　　西祚王宫内，早已点起了灯笼，屏退了宫侍，气氛蓦然放松下来。
　　夏汀咋咋呼呼的伸筷子夹向熊掌，被一脸平静的夏泽一筷子敲开，夏汀委屈的咂咂嘴，看着最鲜美的一块被夏泽夹给了父王。夏泽瞧了她一眼，又叹着气把另一块夹给了夏汀，夏汀立马笑得无比谄媚的对夏泽连连道谢，一声声的“好大哥”让一桌子人全身汗毛直立。
　　相比起西祚王族成员们的镇定自如，孟高就不那么放松。
　　他瞧着桌上的一举一动，脑子里不断地转动：不分桌而食，不验毒，不分长幼之序，不留宫侍伺候——而且不见任何一个王妃——这让习惯了白国森严的君臣之礼的孟高难以适应。他一直不自在的观察着身边的人，连手都有些僵硬。
　　祚王亦不愧是祚王，他敏锐的发现了孟高的不自在，他对孟高笑道：“这位就是你们说的孟少侠？果真年轻。”
　　夏潇笑道：“父王，别看孟高年轻，那一身武艺是我们三个绑在一起都抵不上的。当初，我们路过边境，偶遇劫匪，这刚想出手，他那头可好，已经全部解决了，还救下了不少路过的百姓，一身白衣，滴血不染。最有缘的是，最初相见后分离，也没说各自目的地，可一路过来，竟无意中相遇三次。这缘分，真是难得。后来我们常常一块练武，孟高的剑法可谓是出神入化，轻盈流畅如白鹄一掠，真是令人惊艳！”
　　夏淮道：“这次历练可谓是收获丰富，可惜大哥国事缠身，不然我们四兄弟一起闯江湖这才热闹，带着夏潇这没脑子的家伙，不知多了我多少事。”
　　夏滠嗤笑一声，一脸鄙视：“每次碰到莫名其妙的杀手，这家伙还要问人家是来干什么的，废话真是多。“
　　夏潇涨红了脸：“那些杀手来的莫名其妙的，武功还都是不差的，又总是纠缠不清，我当然会想问清楚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啊！这都要嘲笑我！”
　　夏滠哼了一声，道：“那三番五次中了人家计的难道不是你？”
　　夏潇委屈的低下头扒饭。
　　夏泽若有所思，道：“你是说，你们曾遭到杀手的追踪和狙杀？”
　　夏淮点头，对他道：“我正想和你说，查一查这些人的身份。有几次老四都中了圈套，差点丢了性命。”
　　夏泽和祚王对视一眼，又淡淡的移开，然后高深莫测的看了看孟高。
　　孟高放下筷子，心中叹了一声，道：“真是对不住你们。那些杀手是冲我来的。之前心中颇有疑虑，未能及时向你们说明。我正想找个机会告诉你们。”
　　祚王笑着问：“我叫你小孟可好？”得到孟高的回应后，他才和蔼的问：“小孟，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说说吗？”
　　孟高微愣，淡淡的笑道：“我在白国犯了一些人。一路被追杀到了这里。所幸遇见了三位，才摆脱沦落街头的命运。”
　　祚王明白他不愿深谈，只一笑便转移了话题。
　　夏家兄弟都默默的看着他们的交谈，面上不动声色，心中不知在寻思着什么。只有夏汀，仍旧吃的不亦乐乎。
　　孟高心中一叹，心知他们最终还是对自己的来历起了疑心。又看向夏汀，对这姑娘的胃口再次感叹了一声。

　　一顿饭，在不可明言的诡异气氛中结束，各道了别，孟高随着持灯引路的宫侍走在幽深的小径里。突然，有人叫住了孟高，宫侍抬头看去，见是大王子，便要行礼。夏泽摆摆手，示意他下去。等旁人退下后，他看着孟高，孟高也抬头看向夏泽。
　　风很和缓，可惜再和缓的风也吹动了树，摆动了影。
　　孟高移开眼，看着那摆动的影，有些惆怅的说：“树欲静而风不止。”
　　夏泽仍是让人看不清心思，一脸平静的看着孟高的眼睛。
　　孟高再次与夏泽对视。他看不透这个夏家的老大，一如看不透他们的父亲。那一刹那，他心中起了一点波澜。在几百个朝夕与对的日夜里，夏家三兄弟让他感到放松，快乐。那段路途铸造了他们坚定的友谊。骤然因为那些过去而不得不接受朋友亲人的审视，他心中说不出的落寞和恼怒，但终究归于无可奈何。
　　那是他们的血亲。血缘的牵绊，是自己这般路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比拟的。

　　夏家老大突然笑了，低低的，像是带着无尽的感叹：“怪不得夏潇那么喜欢你。果然，识人之能非夏潇莫属。难道，是人越缺脑子直觉越准？”
　　孟高脑子突然卡壳。
　　夏泽意味深长的看着孟高，道：“说你是性情中人，也不尽是；说你是胸有城府，也不可算之。若你是生在西祚，定是与这个国度没有半分的违和感——我也看得出，你生长在一个极度压抑的环境里。从小被告诫必须步步为营才是。可你的天性却与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教导正相违背，倒是变成如今这拘谨的性子。”
　　他走近一步，两人身量相似，正好平平对视：“这里是西祚，并不是那些让你感到痛苦的国度。”
　　他又退一步，笑容满面的对孟高说，“祚国第一任王，乃是华朝的开国元勋之一。出身草莽，来自江湖，虽以武犯禁，但严守着着江湖人的脾性。前朝初年，局势未定，他便为天下百姓尽早得到安宁，而出手协助华太祖狙杀敌军将领，险些丧命。华太祖感于其心怀苍生，故而封其为异姓王，封于此地。久而久之，连这民风都有所变移，与他地不同。”
　　孟高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夏泽收了一脸的笑容，露出难得的真诚：“我们是江湖人的后代，自然带着江湖人的脾性。兄弟不是什么时候、什么人都可以认的。唯有心性品德让我们信服的，才有资格拥有我们的真心。你既然已得到他们的承认，自然也得到了我们的承认。所以，今日之事你不必在意，放宽心，父王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无论你的回答是怎样的，这也无改大家之间的关系。”
　　孟高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似乎永远高深莫测的夏家老大，闭闭眼，长叹一声，终于感到由衷的敬佩：“怪不得……西祚可以强大至此，原来，差距便在此处。”
　　“西祚还不够强大。我们的目的也从不是强大。西祚是江湖人的隐居地，我们只求一个安定平和，那些是是非非，谁在意？但人不犯我，这平静自然能保持下去。若人要犯我，西祚上下，必然同仇敌忾，与之同归于尽。”夏泽淡淡的说，带着西祚人特有的骄傲。又冲他点点头，飘然而去。
　　孟高怔怔地看着夏泽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升起一种夹杂着钦佩、赞叹和惆怅的复杂心绪。
　　西祚如此强大，远远走在西部诸国前头，这必然有着其独特的优势。而不幸的是，这优势又是故国无法复制的。
　　白国……那个同为前朝封地，土地甚至比祚国更加肥沃的国家，究竟在这纷杂的局势里，还能支撑多久？
　　战争……已经使它元气大伤，白王也没胆子再向那些强国开战。军队已经无力抵抗，白王也不敢忤逆赵国。
　　还是，还要像从前一样，要牺牲无辜者的幸福，去成全高位者的酒池肉林？
　　洛歌，洛歌……你怎么就这样抛下我，让我一人去面对，这纷扰的红尘？
　　若，人生一世，可以不沾因果，只和你双宿双飞，这又该有多美好？
　　洛歌，洛歌。
　　白洛歌……我挚爱的……
　　——亡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