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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清晨故事 无论谁会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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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那夜的一番恳谈,宛如弓弦般紧绷的孟高渐渐融入平和安宁的西祚。
早晨,他会起身一路走去,与夏家四兄弟一个个打招呼。
夏家老大夏泽身负重任,总是最早起,每日孟高和他见面时,他已议事回来,正沏一杯早茶清清神。夏家老二夏淮担子也未必轻,只是终究不用像老大那样操劳,起床晨练后,又回去沐浴更衣,才带着和风似的微笑准备出宫点卯。夏家老三主管刑法,常常研究宗卷直到夜深人静,所以每日必然晚起。起来后总一反平常严肃少言的形象,睡眼朦胧,任人拉来拉去,仿佛一个精致俊美的布娃娃。老四好武,常常天未大亮便起来早练,直到日上中天,才收工回去吃午饭。
日子总是这样。每日如此雷同,好像是在不停的重复,让人无法察觉它的流逝。
孟高觉得自己就要化在这样的日子里,伴着这暖融融的日光,忘却曾经的一切。
那些惨烈的回忆,那些流血的回忆。
恍惚间,他会以为,那些过去从未发生。
“老四老四!”天未亮,夏潇的门就被夏汀踹开了,“孟高呢?”
夏潇头疼的按按额角,“妹子,你都快出阁了,进我房门能先通报一声吗?”
夏汀看了看他未穿整齐的里衣,一脸鄙夷:“去去去,就你?有什么好看的!”
“被大哥知道又要说你没规矩了……”夏潇想想,也不在意,敞着衣襟叉着腰问她,“找孟高?找孟高来我这干嘛?”
夏汀伸手拧住夏潇的耳朵大吼:“我听人说,你昨晚拉着他喝了一宿的酒?!”
“没,没一宿!我们寅时就散了!”夏潇急急的辩解:“丫头,丫头,你先放手好不好?”
夏汀恨恨地放开,点着他额头,剽悍毕露:“喝酒伤身,你不怕死也别拉着人家嘛!”
“人家?诶,我说妹子,你不是……”夏潇一脸不可置信,眸中隐藏着担忧。
夏汀脸一红,握紧拳头压低声音对他吼:“是啦是啦,我是喜欢他了,怎么?你敢有意见?”
夏潇却正色,对她说:“别喜欢他,阿汀,别喜欢他。”
夏汀一愣,问:“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你别问。知道这人你不能喜欢就好了。”
“为什么突然就说我不能喜欢那个人?连原因都不肯告诉我?”
夏潇咬咬牙,说道:“没结果的,阿汀。听我的,就听这次,就这次听四哥的,别喜欢他。”
“那你也要给我个理由啊!”夏汀不解的问。这个四哥,说是没脑子,可是一个熟读兵法,用兵如神的未来元帅怎么可能真的没脑子?他们年龄相仿,一同长大,感情比起其他手足自然更亲。可即便如此也很少见到他如此神色。
夏潇转过身默默的系好里衣,披上外袍,就是不回答她的问题。夏汀急了:“四哥!”
夏潇面色复杂的看着她,道:“趁喜欢的还不深,脱身吧。他是一个沼泽,不早早脱身就葬身其间了。”
“沼泽?”夏汀不可思议的说,“哥,这不能算理由!”
夏潇摇摇头,摸摸她的发,表情有些苦涩:“他心里有人。”
“心里有人……那他怎么会一个人浪迹天涯?”夏汀不解的问:“那人呢?为什么不在他身边?”
“他心里的那个人就在他心里生了根。所有的人都再也入不了他的眼。妹子,你是很好的女孩,是我们的骄傲,可是,你再好,他也看不见。”夏潇抿了抿唇,“喜欢他,太委屈你。”
夏汀茫然的看着她的哥哥,喃喃道:“哥哥,我听不懂。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懂。”夏潇叹一口气,将这个宝贝妹妹拥入怀中:“愿老天保佑,你这辈子,都不必懂。”
屋外晨光正好,世间万物又迎来一日的新生。
或许,此时回头,还来得及。
孟高从凌乱的床上爬起来,拍怕有些胀痛的脑袋。
昨夜和夏潇喝得太畅快,许久不曾醉过的他也只能撑着回到自己的卧室,便再也顶不住倒头便睡。
似乎昨夜曾说了些过去的事。有关白国,有关自己,有关……洛歌。
心中抽痛了一阵,他重重倒回乱七八糟的床上,闭着眼,思绪却飘向十年前。
他生为嫡房长子,注定了前途无量。三岁蒙学,六岁习武,深得家中长辈喜爱。吃穿用度,实质上与白国王子无异,只是为了避嫌,规格上略逊。
十年前,他尚是白都鲜衣怒马的贵族少年。矜持着家族的骄傲,展望着未来的荣光,是白国最有未来的少年。他将登上白国掌控着最高权力的殿堂,匍匐在白王的脚下,一生为白国的强大而贡献自己的所有包括生命。
这个少年的未来,却在那场夜宴中改变。
白王新立皇后,大宴群臣。孟高与家人一同入宫,先去拜见了贵为白王生母的姨婆,便偷偷在宫中逛了起来。
追着一片萤火,他走到了一个偏僻的池塘。
“你是宫外的人么?”
少年转头,看向那个怯怯出声的少女——一眼,便是十年劫。
自此后,万劫不复,却,甘之若饴。
孟高爬起来,到院子里打了水,醒了醒脑子,便看见进来比平时晚的婢女。
婢女小春对他行了一礼,轻声道:“公子起来了?四王子对我们吩咐过了,所以今日奴婢才晚来了一会,这是厨房按吩咐做的醒酒汤,公子喝了再用早饭吧。”
孟高点点头。挥手让她们下去。
他安静坐下来用餐。早饭精致却不奢侈,这个西祚王宫的朴素与它所处的地位委实不符。可是正是这样的朴素,才让它有了平常人家的烟火气。
令人如此安心。
而从前,那旖旎靡丽的白国生活,连同他的风流意气,全恍如他人所有。如今的他,除了悔恨哀痛,和无尽的回忆,便什么都没有了。
沉醉在过去不是什么好事,但除了她,也别无所想。
不曾想过再爱上任何一人。此生此世,只为洛歌便耗费了人生最明烈时光里的最明烈的感情。现在,只余一地灰烬,再也燃不起一点火星。
谁爱谁不爱的,与他,又有何干系?
所以,无论谁会爱上他,都必然是一场悲剧。
但愿,不会有这么傻的人,沉溺于这潭死水里。
夏汀深吸一口气大喊:“孟高孟高!我二哥让我叫你,今天我们要出城避暑。你去不去?”
孟高一愣,夏汀风风火火的就走进他屋里:“去不去?给个准话,现在就出发。”
孟高想想这来到祚京便再未出过门,这几日过的平实却也委实无趣了些。便点头应下了。
夏汀见他神色平常的应下,一时无话,早上又被夏潇说破了她的心思,虽然孟高还不察她的念头,但也觉得尴尬。她突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这可,这可不是我要叫你的!要不是二哥让我来,谁稀罕见你呢!”
孟高诧异的看着她,但她一说完话就转身狼狈逃走。孟高摸摸鼻子,只感到莫名其妙。
夏家几个兄弟早早候在王宫东门,一身劲装的,也看不出什么身份高贵来。乍一眼,只觉得像平常家族里的闲人罢。
孟高一看,心中有些惭愧,便想道声对不起。夏淮只一看便明白他的意思,出口道:“今日出城,难得大哥也去,便想玩得尽兴些,大家称呼随意,特别是你,孟高,别老那么在意什么规矩的礼仪的。你不憋屈我们憋屈。当初相识便是以兄弟相称如今也就不要多礼,行么?”
孟高失笑,摇摇头,又想起那夜夏泽的话。得到西祚王族的承认……这信任来得如此轻松,让人不可置信——可这信任的分量如此之重,使人不禁为之感激涕零。让人不敢轻负了如此的信任。
夏潇今日有些反常,目光飘忽不定,但就是不愿看孟高。往日他话最多,与孟高也是最为熟稔。夏滠虽常与他作对,但感情也极为深厚,熟知他性情。今日夏潇的表现令他频频侧目,心中有些疑惑。示以目光,夏潇又微微摇摇头,
夏滠也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再看向孟高。
马蹄声起,夏泽到。孟高环视左右问:“夏汀呢?”
夏滠道:“她耐不住,先出宫去了。”
夏淮无奈地笑笑:“那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种脾气?”
夏泽摇摇头:“你不知道。你们不在祚京的日子里,这丫头都快伤心死了。谁还敢触她霉头?还不给她教训死?父王素来没工夫搭理她,我又刚刚接手政务,只能由着她折腾。反正她虽然折腾的厉害,但好歹尚有几分分寸。”
夏潇出口道:“折腾就折腾呗!我们四个兄弟加上西祚上下,还禁不住她折腾?我们就一个妹妹,西祚也只有一个公主。”
孟高皱眉,但夏家几个兄弟却不约而同的露出温柔的笑意。孟高叹一声,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夏汀的脾气是谁惯出来的了。可是又有些不自在——当初洛歌要是有这样的兄长,或许她的处境就不至于到那个地步。更或许,他们的出逃不会遭到这么猛烈的狙杀,而今也已经过上安和平稳的小日子。
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怪异的嫉妒,又想起那个眼神明亮,宛如小豹子的女孩,不禁再叹一口气。虽然有些莽撞乱来,但是,心地是不坏的吧?只是缺少约束,又被父兄宠溺,才那么张扬。
因为想起早逝的妻子,他心中有些低落。
宫门开,哒哒的马蹄声错落的想起。孟高强打精神,也放缓缰绳,慢慢走出王宫。王宫大门对着的广场,有一个火红的身影,正纵马而来,猛一勒马,就站在那里对他们笑。
眉如墨描,又弯如新月。双眼明亮如大漠正午的日头照耀着的一湾泉水。
她生气勃勃,宛如一团烈火,正燃烧着,升腾着。
席卷,所有的荒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