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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荆楚云雨(一) ...

  •   四年十月,归长庚既故,魏祚以方忠代。私下里,漯河以北军务皆决于王妃。方忠以勇力闻于三军。常孤军深入,骁勇善战。历幽,韩,伊势三州大捷,俱生擒守将,斩于军前。六年一月,晋车骑将军。
      四年十二月,魏祚自冀州直入澶州,偏将方义殁,葬于澶冀交界。

      幽州天旱,白日里落了些雪籽,偏又下不大,干冷得教人不适。
      苏鲤病了好些时日,白日里忧劳咯血,夜中便愈发体虚无力。
      阿图格除却煎煮汤药,不假人手;其余时间都侍奉在门外,听凭差遣。军中时有人送些折子,若是撞上苏鲤睡着,便托付于阿图格。阿图格不管来人身份如何,领了折子,默然无声地听着来人嘱咐,既不搭理,也不造次,更不拿正眼瞧人。八尺高的蛮子,平日里生闷得如狼一般。
      待人去后,阿图格席地坐下,信手翻着折子,似乎手中不是什么军机要务,只是些街头巷尾的粗俗物事,全然不足一提般。阅毕随手便将折子,投进炉子里,一点点烧了。火舌温柔地挟裹着白折子,燃尽了,便余下些灰黑的末子。
      待药煎好,阿图格便端给苏鲤。
      苏鲤尚睡着。她本就瘦削,如今病着,更添单薄。怕惊扰她睡梦,阿图格总掐着时辰才来,即便来了,也甚少叫醒她,大多时,只是静静候着。
      药凉了,苏鲤才转醒,轻声地咳着。
      阿图格耳力最是灵敏的,知她醒着,呈上药,又从怀里掏出张白纸,放在榻前的烛火上烤着。许久,纸上现出些深深浅浅的字迹来。苏鲤饮尽了药,伸手接了纸,举动间透着股倦怠。
      “这些天幸苦你了。”
      阿图格面上现出些浅淡的笑意,眉目里是少有的温柔:“小姐,病了许久,莫非连脑子也糊涂了。侍奉小姐,白死何足道。”
      “挽儿该是到了。”苏鲤淡淡地道,听语气,算不上欣喜,亦谈不上不喜。
      “小姐暂且歇着,军中无事。”阿图格没有皆上话茬,“余下的,交由二少爷掌管,小姐合该养养身子了。”
      “十六州不复,纵死,我有何面目见苏家列祖列宗。”苏鲤将纸自榻前的灯烛焚了,不留神将榻上的药碗推跌得粉碎。
      阿图格俯下身,将地上的瓷片收拾尽了。“三役大捷,苍州收复,皆是仰赖小姐恩泽。若无小姐殚精竭虑,岂有魏祚方忠之流今日之功哉?”
      “这些话人前且仔细着讲,莫要教人听了去。”苏鲤道,“魏祚,该是差人问询过了吧?”
      阿图格道:“一早差了随军的医官来问小姐身子可好。我见小姐睡着,便随意将人打发了。”
      魏祚闻得苏鲤病了,前前后后差了许多拨人伺候着,全被阿图格打发了。魏祚离苍州时,将军务托于苏鲤。方忠老实,虽有些不平,自见识了苏鲤计策谋略,便生生压下愤懑,凡军中大小事务都遣人写成折子连同军中来往折子一同送来。阿图格每日翻阅军中往来的折子,有些是魏祚所写,每每要问及苏鲤病况,只是苏鲤病来凶狠,这几日的折子便全给阿图格过目后便烧了,只拣些要紧的报予她。
      有时,倒连阿图格自己都说不清是何感受,每每见到魏祚写来问询的折子。魏祚字迹峭拔,笔势刚硬,起转之间自成一体。这般峻峭的字,写着情意痴缠的问询。他想着苏鲤,便愈发痛恨起魏祚来。
      当年荆楚,年少相依,何尝不是情谊绵绵。只是如今,前尘往事,悉数灰飞烟灭。
      “汝幼时性子极像遇儿,不肯向人低头,不愿教人得意了去。他往江南游学的那些年,我有时直将你错待成他。”苏鲤轻声谓叹。
      阿图格听得身形一滞,许久,错开眼瞧着别处,快步退出门。

      荆楚气候颇为温厚,蓄着水泽,雪起如柳絮翻飞,勾着人的衣裳。
      乡野小径上,一马蹄起落如踏云御风。苏遇抚着□□的大宛马,只觉着连日来的烦闷也教这一番驰骋给冲淡了。这马是从刁四那里唬来的。想那刁四何样吝啬的人,竟也舍得千金买马。苏遇见了这匹马便不松手,刁四如给人割了肉般生嚎了许久,却也是无法。
      自漳州到荆楚,马力若是上佳,要五六日路程。
      苏遇前四日一心赶路,覆了斗笠。及至荆楚地界,便再忍不得,丢了斗笠,纵马驰骋。
      究其原因,苏遇到底是降了叛军的逆臣,前几日所过之地皆是朝廷兵力充足之地,他靠着易容功夫才出得城来。若是大刺刺抛头露面,引来灾祸或未可知。而荆楚之地,古来是苏氏故地,便是官府也不敢造次。
      他本就形容昳丽,现下一反常态着了素袍,更显得长身玉立,翩若惊鸿,加之纵情好玩,衣袂翻飞,像极了神仙一般的人物。生生教茶肆里出来倒茶的小厮惊得,一桶残茶浇在自个脚上,凉得直哆嗦。过路的大姑娘,小媳妇见了便似掉了魂般的目光痴缠在他身上。
      苏遇系好马,又将些保暖的草甸覆在马身上。苏遇进得茶肆里时,说书的先生正讲到苏止子随前朝太祖征战四方的旧事。
      苏止子便是苏氏前朝始元年间的宗主,前朝粗立时官至右相,位比三公,传闻能通鬼神,卜八卦,逆天改命,无所不能。荆楚是苏氏故里,苏止子辞官归隐后便葬在苏氏宗祠一侧的居然山上。自此,荆楚之地,四百年未起天灾,民不知饥馑。因而,民戴之如神。荆楚四百年间,州府大事皆决于苏氏,民视官府如无物。陈年旧事,口耳相传,愈发神乎其神。
      苏遇随手倒了盏茶,混在众人之间,倒也怡然自得。
      说书人讲罢一段便伸着头盼着茶客给些银钱。苏遇随手丢了些碎银。
      说书人眼尖,见着苏遇出手阔绰,又是过路人打扮,便寻思着再赚一笔。对着众人道,“我李老三,可是出了名的精明。我瞧出来诸位听得不过瘾,小的在讲些新鲜的,给诸位解解乏。话说这苏府的三小姐昨日里到了苏府。”
      下边的茶客嘘声一片,“李老三,你是昨儿夜里睡迷糊了吧,这苏府就一个大小姐,一个二少爷,哪来的三小姐?”
      李老三见底下人起兴,也愈发得意,“你们只知,这苏府近些年败落,血脉微薄。其余的且听我慢慢道来。
      想当初,苏止子是何等才情比高于世,替前朝立下了汗马功劳。当年,苏止子殁了,前朝永乐皇帝鸾车驾临荆楚,为苏止子上香。苏家在前朝,真真是两朝老臣,德高望重。
      您还别不信,这前朝永寿皇帝赐婚,欲以苏止子子苏彻尚朝魏长公主。您猜怎么着,这苏彻有发妻崔氏,遂以苏氏家规:男子不得纳妾而拒婚。这可惹恼了永寿皇帝,但也只是将苏彻落职。您看看,这朝魏长公主可是嫡嫡亲亲的天家血脉。这苏家想拒就拒,毫不给天家留面子。直恼得这公主投水寻死。欸哟哟,你看看,这金枝玉叶尚且如此。
      苏彻有子。幼子早夭,长子苏问迎娶了突厥可汗之女珍珠叶护。
      珍珠叶护同苏问育有一子一女。长女苏然,说也奇怪,寻常女子十三四岁便出嫁。不想苏然待嫁闺中,直达三十有余才嫁予一谭姓书生,自此便隐居大漠,不问人事。次子苏恪便是苏鲤,苏遇之父。
      这苏府嫡出的大小姐苏鲤,嫁予齐王成了王妃。这二公子苏遇,执掌漳州,不得已,降了叛军。”
      底下大多是些常听书的人,如何耐烦听这长篇大论。再者苏氏家谱,荆楚之地有哪个不是自幼听着长大的。眼见着李老三,又满口称词滥调,偏生茶肆里火燎得颇胜,暖呵呵的,底下人只听得倦怠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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