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一生》苏锦时年

39、收沧复冀（六） 柳州界。

　　柳州界。日暮。山谷四合，伏尸上万，流血漂橹。
　　待鸣金收兵，归长庚下了马，远远望着百里度整编漠北军，秃鹰盘旋不去，其鸣尖厉恐怖，俯冲下，舔舐着地上未尽的血沫。
　　似是愕然，归长庚脱下战甲，汗已湿透衣袍。十余里外，一箭穿心，不可谓之不狠戾。想那拓跋氏也曾是扬名天下，威震十六州的勇将，彼时的归长庚不过是漠北军中报效无门的落魄书生。十年，磨白了青丝，也将文弱书生煅成这般若隐若显的决绝心性。
　　恍惚间，听得帐外战马惊蹄，帐外人撩帐而入，呈上一方染血的书笺。归长庚细致读过，骇不能自制，额间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先前尚觉有诡，希律轻狡多疑，这次竟如此轻信，谴了拓跋氏前来送死。只恨当初不察，如今，误入鬼门关尚不知。一个拓跋氏，欲换得柳州，葬尽十万柳州驻军，何其合算。

　　冀州。
　　希律坐在大殿之上，殿下群臣鸦雀无声。希律诡变，喜怒无常，臣下畏之如蛇蝎。唯拓跋氏在麾下效力多年，算得左膀右臂。
　　希律低抚着金座上的狮像，凶兽狰狞咆哮，口中衔着撕成碎片的狮奴。这本是突厥国进贡中原的圣物，半道上为北晋人劫了去，极尽流转，后被拓跋氏进献希律。此等凶兽历来是战祸之兆，拓跋氏称其为战胜之兆，如此指鹿为马，群臣诺诺唯声，不敢出一言以正视听。
　　实则天下本无道，王者居之，遂成王道。
　　“拓跋氏随王征战多年，忠贞可表，应收殓尸骨，厚葬之。”有人揣测着希律心思，伏地禀告。
　　“蠢货。”希律闭目，缓缓吐出一句来。
　　忽殿中有人快马来报：王上，火器已备妥了。”
　　希律抬眼瞧着殿下群臣，道，“拓跋氏死，战不可止。尔等皆废物，深失我望。传令下去，今夜必要让百里度横死三军前。”

　　柳州。夜。
　　十万漠北军，横贯柳州腹地，肃静如铁。时有战马轻嘶，旋即便是长鞭破空击来。
　　百里度下马，将鞭子交给左右，随口道：“怎的不见先生。”
　　左右偏将方忠，方义对视许久，答：“先生知希律多疑，行至途中不得已策马回去。”
　　百里度身形一滞，蹙眉：“所为何事？”
　　左偏将方忠上前：“先生以我大军与希律对峙日久，希律熟知我军中以击柝授时。若独独今夜寂静无声，恐希律生疑，谴人近前查探。”
　　百里度飞身上马：“尔等原地安营，我去去便来。”欲调转马头。
　　左右偏将跪地不从：“万万使不得，将军。此去恐凶多吉少，将军不惜此身便罢了，若是将军横遭不测，则我十万漠北军将要以谁为主将？殿下亲付漠北军，望将军三思。先生何等神机妙算，怎不知此行凶险，写了书信嘱我二人托付于将军。”
　　信上只有几列小楷：“臣老朽矣，不察希律毒计，连累漠北父老，今唯一死以报之。此去为国，虽死无憾。所念，唯憾恨不见十六州光复耳。将军所乘战马，口中衔有锦囊，中有一计可光复冀州。死生兴灭，理之大分，岂因人力所改，将军万勿哀恸，徒损己身，于我无益。”
　　百里度下马，恸不能言，只望向冀州与柳州交界处，似有击柝之声，声声入耳，不绝于缕。

　　景佑四年一月，柳州焚，民死伤不计，幸而漠北军得保，悉数退至白骨关外，唯归长庚一人殁。
　　同年一月，百里度拜表请罪，称：主将不察，累及三军。每思及此，辄终夜不能眠。齐王魏祚处之依军法，杖刑五十，夺冠带，以左偏将方忠代。左右偏将皆为之求情，言：杖刑已是极辱，夺职则万万不可。魏祚赦其夺职改待罪立功。
　　四年二月，柳州民大迁，柳州城内，几如空城。日不闻鸡鸣，夜不闻犬吠。
　　四年十月，魏祚依归长庚遗计，下冀州。追册归长庚为正三品光禄大夫，赐谥号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