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一生》苏锦时年

11、焚琴煮鹤 满堂花醉三

　　画舫。
　　——“苏公子既然醒了，奴家伺候公子更衣。”
　　——“公子可知这件锦袍乃是王爷亲令江南第一庄——罗绡庄纨绮阁的上官颜所制，用料极尽世间所能，单是金线就用了七千三百余根，蛟丝十万五千六百余根，这可是稀世难寻的珍宝。”
　　微软的吴音入耳，苏遇眯了眼，眼前女子端跪于塌下，低眉垂目，青丝簇绾，青罗朱带，皙白如玉的手上托着一方乌木托盘。其上是一件绛紫长袍，锦缎质地，镶金绣玉，华贵无双。
　　苏遇斜倚在榻上，指骨交握如凝脂，开口却是说不出的狠戾，“你到底是谁？”
　　“公子见过奴家的。许是公子忘记了罢，奴家唤作箫舞。”愈发酥软的声，微微上扬的颤音，直教人销魂蚀骨。
　　“奴家？一个男人居然能如此坦然的自称奴家，齐王幕下还真是人才济济啊。”苏遇抬眼对上箫舞波澜不惊的神色，起身，锦缎绸被应声落下，被面是一幅精致的凤穿牡丹的图样，金线作引，蚕丝相衔，九色层绣，堪堪艳姣如桃李，璀璨如骊珠，指腹轻抚，细滑柔腻，“普天之下，能用金线蚕丝，碎玉蛟鲮，织以锦绣的唯上官颜一人耳。普天之下，敢私绣凤穿牡丹这等大逆不道的绸样的亦独上官颜一人。以此观之，天下第一庄恐怕早已是齐王的囊中之物了。”
　　再展指，牡丹尽谢凤折羽。
　　“苏公子何以认为箫舞已为齐王所用？”箫舞起身，眉目如炬，喑哑低沉的声已听不出半分女子阴柔。
　　“如此看来，箫舞对我圣上之忠心已经达到忍辱负重置生死于度外的地步，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苏遇冷笑。
　　“既然公子不屑让箫舞服侍，箫舞这就退下了。”

　　苏遇微闭了眼，却又陡然冷声道：“在下素不知天下第一神医凤千顾有偷窥在下之雅兴。”
　　那侍女方才还是青罗朱带，现下已作了男子打扮，青衣摄人，唯一双眸妖娆更胜女子,"奴家先前丢尽士族脸面，早已不再是士族人，汝为苏氏之宗主，萧舞多番冒犯了。"
　　苏遇抿了口茶，道:"汝又是何苦呢，为了一人竟要委屈至此。"
　　凤千顾并不视人，他幼时狂傲便有如此积习，纵是与人谈话，也是错开眼望着别处。良久道："错将一腔血泪托人，却如今，只剩羞与恨。萧舞此心堪诛，天地可鉴。"
　　凤家起家江南，历代遍出名士，为江南士族之首。尚未弱冠，旁的士族子弟还在学堂中听着先生教诲，他已凭借一身医术，名动天下。纵是天下士族之宗的苏氏比之又如何?少年自有少年狂，藐昆仑，笑吕梁。他居江南十六年，从不与身侧旁的士族子弟笑谈半句，便往往是独来独往。
　　直至寻访恩师时，遇见了那人同行。彼时，那人穿了一身粗布短衣，寒微不堪；他一身华服，镶金佩玉。那人俊秀出尘，却生了一双极锐利的眼。他出于无聊，讨教对方名号。那人却是毫不留情回道，"我知汝为士族子，今天下饱受士族横行之祸乱，地方士族豪奢只手遮天，不可一世，他日必为朝廷所灭。汝若识相，乘早逃命去吧。"
　　他负气拔剑要与那人一决高下。那人望向三尺剑锋，竟笑得喘不过气来，"汝是何人?士族家规森严，稍有违逆，便是家法处置，所以得以延续百年不息。今竟有蠢笨如汝者，当真令我大开眼界。"
　　他身形猝起，攻其不意，哪知那人不做防备，一柄长剑竟生生穿胸而过，血流不止。他心生愧怍，欲破例为其医治，那人将剑拔出,面色煞白，却还是道:“我命不该今日绝。我亦通医道，如今重伤，不欲与汝问罪，汝可自行离去。"言罢，便转身离去，竟真不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