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一生》苏锦时年

10、浊酒倾觞 唯有牡丹真

　　是夜。
　　汴水。
　　船楼舷边，苏遇着一袭素袍，远眺汴京繁华渐远，眼底是一抹沉寂的清冷，面上带了些大病初愈，弱不胜衣的苍白。纵是如此，手上却仍不肯放下那只青盏，他用指腹细细地抚着，上品青盏出自汝窑，花色青淡，胎质细腻，指尖是微凉的寒意。
　　待林故望见，便是这般情景。
　　林故没有要打扰苏遇的意思，抬手阻止了左右亲侍的动作，伫立在原地欣赏着眼前的夜色美人图。
　　——“属下参见林都统，齐王派亲侍邀苏公子前去听琴，传信的亲侍在厅中等候，都统见还是不见？”亲侍上前如此报来。
　　林故敛了脉脉温情，回眼，眼中满是肃杀之意，惊得那亲侍兀自跪地请罪。
　　苏遇转过身来，定定地盯着林故，道：“我要去见他，让船靠岸。”
　　命令一般的语气，左右无不侧目以对。
　　说完，一袭白衣径自离去，竟如同出入无人之境。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循岸而行，隐隐听见秦楼楚歌，凄恻婉转，缠绵如泣。苏遇立在岸边，沧月朗照，衬得玉容姣俊，恍若谪仙，远目但见江上画舫渐近，雕楼画栋，绫罗相错，香烟袅袅，倒是好一派的秦淮旖旎风致。
　　待到靠岸，木梯垂岸，半晌方见一人款步及前，道：“苏公子久候，奴家箫舞在此失礼了。”声如黄莺，含羞带怯，青罗紫带，裙袂难掩窈窕身形，腰际环佩相击，有如天籁，端是一倾世难寻的尤物。
　　苏遇还礼，微微蹙眉，方才一曲并非她所唱。
　　“还请苏公子随奴家上舫。”
　　苏遇上舫，待到前厅，及目但见厅中歌伎翩然起舞，红裙紫袂，交映成一曲故世倾盖般的繁华。见到苏遇，歌伎提裙渐退。苏遇抬眼望进魏祚冷寂幽深的眸，眼底是不肯相让的冷冽。
　　魏祚起身，墨色长袍衬得他身形挺拔，腰间是碎玉泛着清冷的光，扎得苏遇眼中细碎地疼痛。他勾起薄唇，眉目苍然，这般盯着苏遇，竟是莫名的摄人：“苏遇乃是本王故识，多年不见，恐情谊渐疏，今日一筵旨在抒怀故情，所愿唯主宾尽兴耳。”
　　苏遇跪地行礼，随萧舞后缓步入席，目光扫过，侧席有人着一袭红衣，青丝垂地，面白如雪，指细如葱，轻抚一把绝世古琴，陡然一顿，这般惊鸿若故人。那人轻挑了一双丹凤眼，眼中流光婉转，添了几许清傲孤冷。
　　苏遇微微地蹉叹，“可惜了这般风致绝代的人儿，空堕了风尘。”
　　“琴酒。”魏祚执盏，淡漠的声如剑凉薄，“本王幼时也曾受教音律，素闻你乃京都第一花魁，御笔亲批的天下第一琴师，今日请想请教一二：秦楼歌舞素有薄名，宫中礼乐百章，不知何为天下第一曲？”
　　听及“琴酒”二字，众宾皆惊。琴酒本籍扬州教坊，年十四，一曲《琵琶行》名动扬州，得冠扬州花魁；年十六，易籍京都，一曲《阳关调》千金难求，艳压京都四大花魁，礼部侍郎赞其“一曲天上，人间难闻。”自此高阁难求，不侍九流；年十七，入籍官伎，专司琴曲，时年一曲万金，朝野皆闻，引得京都纸价暴涨至十倍有余；年十九，宫中乐司掌天下礼乐，编集琴曲三千余篇，有一千六百余篇出自琴酒之手，因此名震天下，君景熙召其奏曲，封其天下第一琴师，欲令其掌乐司，琴酒以“败柳之姿，不敢污朝堂”相拒。堕入风尘十年，天下求为其脱籍者千计，均被婉拒，一时，有“一许风尘胜千金”之说。
　　琴酒起身，衣上流苏如锦鲤，“世有伯牙，作《高山吟》引为绝唱；昔嵇康龙章凤姿，唱《广陵散》以绝；古史有载，《阳关调》一曲惊世，天下惊鸿之曲，莫过此三子者，可并称天下第一曲。”
　　魏祚淡笑，深眸如辰，“本王所言乃是当世之曲，非故世之曲，依本王所见，尔平生所作唯一曲《越人歌》，本王听闻汴京花魁清靡亦精于作曲，不知比尔等如何？”
　　闻及汴京，席上宾客诺诺噤声，汴京在颍州，是已故安王属地。
　　琴酒面色不变，“奴家也曾闻汴京清靡一曲动天下，只是未得相见，深感憾意。”一番话旨在不卑不亢，虽未见憾意，却闻孤高，也算是平心而论。
　　魏祚望向苏遇，见苏遇猝然一颤，半晌才道：“本王亦未曾闻清靡奏曲，前些日子偶闻苏遇曾为清靡入幕之宾，必是参悟了清靡琴中精髓，今日一筵怕是少不得要弹几曲得意之作。”
　　苏遇循言出席，素摆低垂，径自走向侧席，“借琴酒古琴一用。”
　　琴酒闻言垂目，修长的指紧按在琴身，这般竟是不愿出手，良久，轻声喟叹，几不可闻，终是松了手。
　　苏遇取过琴，未料到古琴竟如此之沉，双臂有吃力之感。梨花木质的古琴带着旧日梨花清冽的香，悠远绵长，琴尾系着一段红线，日久经年，红线已褪色，显然红线已系了些时日了。苏遇手心微微地湿润，安了神，把架在厅中央，尾指轻勾，琴音清越，几如击玉，确是把举世难寻的琴。
　　“曾经沧海，月明人望尽，不闻此夜闻折柳，我意与君绝。
　　除却巫山，春心共花争，一寸相思一寸灰，望君长相忆。”
　　一曲惊鸿，悱恻缠绵，端是不负清靡这一段生死相思，再望琴酒竟生生地落下泪来。
　　“当世琴曲无数，当得起绝唱的仅此一曲。琴酒，此曲比之《越人歌》如何？”苏遇望着君夜离如此说道，宽袍长袂衬得他身骨单薄，竟显出些病中的憔悴镐色来。
　　“奴家阅尽天下琴谱，独不闻此曲，斗胆请教苏公子赐教。”琴酒声迫，如此竟听不出半分争名之意。
　　“此曲唤作《相思诫》，乃是平阳落氏即兴所作，在下有幸得闻，记忆犹新罢了。”
　　苏遇淡淡答道，径直望进魏祚眼里。
　　一寸相思一寸灰，那么这般够不够？心痛的仿佛血肉模糊，苏遇粲然的一双眼陡然失了神色，支在琴上，兀自吐出一口血，染红了弦，眼前唯有棠花时节，一人玉袂翻飞，俏丽更压海棠，她这般软软地笑:苏郎，待我成年，你必要登门娶我。若是别人，我断是不会依的。
　　当年十里繁花，灼灼其华，怎料道一朝风欺雪压，美人玉殒香消，落尽浮华。
　　软软地倒下，骤听见那人低沉的声，“苏遇，你可知苏家大小姐苏璃是钦定的齐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