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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林家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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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好睡,阳光已成直线地照着小巷,给房内添上光亮。
“小药官儿,起来了!吃饭了!”方老太小力地推着孙女的小肩儿。
“奶——人家好睏了啦,再让人睡睡么!”方药官不情愿地拉了下被单。
“乖,吃完再睡!”
吃过饭,搓累了手的四位老太都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就等消消食后再去眠一眠。
睡醒,方老太给桌前的兰花喷了下水(方老爷子留下的,方老太太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他继续养下去),走到厅子,往沙发上一坐,就瞧方药官的小屁股也往旁边给坐了下来。
“奶,我这里有几款Q版指甲贴,你先选,等修好指甲就贴。”方药官得意地将几张小图摆到方老太太眼前,这可都是她打劫好友家得来的,呵呵。
老花眼镜一带,卡通的一率放边去,在花草类里寻了寻,看了看,指着一张粉色花纸道。“这樱花的好看,我要这——”
“行——我就给你弄这个——”将花纸抽出来放一边,方药官就钻到林老太的房里,寻她要修指甲专用的指甲套盒。
门一敲——
“进来!”
“林奶奶——我来借指甲盒——林奶奶,等会给你弄个Q版指甲,记得出来哦~”看到林老太太带着老花镜,微笑地翻着相册。
“行,在老地方,自己拿!”
“林奶奶又看相本啦!奶奶年轻时真漂亮——真有品味!”拿过修甲套装,方药官也在一旁看着相册里的林清芳,真真是真心话,里面的美人,衣着、头发,那可是放在现代也不老土过气——看那双七外手套,虽是黑白可也好看得紧。头发也是一大条辫子,不过松松地挂在胸前,用句方老太说过的话,林家的小姑娘那可是连身上的补丁也补得特优雅。
虽然是同一一弄里,大伙都是生活水平都是一样,可林家总要比别人来得优雅得体,是弄里众人眼睛的集中点。更别说林清芳明明与她们同年,却比早她们两年考进大学,是她们那批里首名大学生,可让她们恨得……
“是呀~”自小,她就知道自己是弄里同辈孩子妒忌的对象。看着相册里自己带的那双为她招来无数妒忌目光的手套,林清芳笑了,也只有自己知道,手套下的手是一双长满冻疮的手。
已有老人斑的手指抚过相册,回忆就象个说书的人……
林白氏道过谢后,将那条短短的毛线小心地卷好,收到小包里,贴身放心,又开心地折起纸盒子。耳边听着工友的聊天。
林白氏是个小脚女人,十五岁就嫁给了隔壁村同是十五的林幸生。林白氏生了三个儿子二女,因逢战乱,只有二儿子、两个女儿活了下来。
到了下班时间,林白氏摇着身子,提着蓝子,才出工厂大门没多久,就被来接人的孙子,给接过蓝子。“奶奶,不是让你等我来接吗?!怎么又自己先出来了!”
将蓝子提在手肘处,双手扶着林白氏的林清俊细语抱怨。林清俊正读高一,平时放学,会到废品站给大姑丈崔鹏帮忙。
“今天没多少菜叶,不重!”因林白氏保养得好,气质上也好,五十二岁起来与三十五岁的媳妇相貌差不离几。
因而在不远的市场,找了份卖菜短工,走时买菜的都会给她一些别人不要的或是择菜时摘了下来的菜叶,如大白树叶啥的。林白氏要了回家,将它们都晒了淹酸菜啥的。在这个年代,可是很好的菜料。
只是这些日子,从市场里听到这消息,对照着手上越来越少的菜叶,加上这些年来一个个口号、一场场运动,让林白氏觉得日子越来越难过。
“没事!”林白氏轻言细语的话里,转个心情,带着明亮地喜悦。“奶奶今天又收到了多几条棉线儿,等存够了,给俊儿织双好看的手套。”
“先给姐织,等姐的织好了,奶你再给自己织好了,我还有,上年的还好好的,不用给我织。”
拍着林清俊带着薄茧的手,林白氏即心痛又满怀知足。“哎!奶奶知道了!”
祖孙俩一路上慢慢地走,细细地说着些琐事。因林家在小弄里人缘好,一进小弄,不时地与相熟的街坊打着招呼,或停下来多聊两句。
别过一众热情的邻居,祖孙俩终于回到家。林家现在只有几张坐人的小椅,大的都被拿去炼金钢烧了。
“妈,小俊,回来啦!饭可以吃了!”
李春光在粮果厂做会计,现在源料不足,大伙又搞炼钢什么的,于是她也能早点回家。
当然现在是□□时代,大炼钢什么的——不过林白氏经历太多,早就关注起来。在国家口号响时,偷偷将家里的小型铁器什么的都收了起来。
林家所谓的晚饭不过是用小锅煮的一些粥水加菜叶子啥的,周末林清芳从学校饭堂带回来几个曼头,切片在火上烤或是小平锅里煎。当然在听到国家受灾后,这些立即转为地下作业,连气味都不敢叫人嗅到。
“给芳儿留饭了没!?”
“妈,放心,早就给留好了!”说起女儿,李春光可高兴,那家是他们家第一个大学生,在他们弄里这一代可大名气儿。因为考的是本城大学,所以每星期六日,林清芳都能回家,今天正是周五。
“那就好!”想到孙女,林奶奶心里也乐,心满意足的感觉是难以形容的,只要孙辈有出息,不枉他们一家离乡别井的来到这个城市落脚。
将存了一年的毛纸盒子拿了出来,林白氏算了下后,寻出小细竹针,准备等会为孙女织起手套来。
一家三口吃过饭,李春光洗好碗,清浩完后,也拿着针线缝补着家里的衣物,靠坐在正织着毛线的林白氏身边,不时要请教一下婆婆补法。拿出书,在灯下做作业的林俊清不时地抬头看着两老一笑,一家三口围着盏油灯,时不时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笑着。
街外寒风点点,窗户透出人家的灯火,行人三三两两,都起正赶着归家,弄外。“好了,就送到这里吧!”
小弄入口处,某户人家的楼下,窗里透出的一点点灯亮,映着楼下的一双人,影儿暗昏——
转个角进去就是弄里,没几户就到她家,让弄里的人看到就不好了。虽不舍,但还是:“送到这就行了!你回去吧!”
“那你进去!”
“不——你先走,我看着你!”
男的笑了:“好——”
听男的一说,女却有点不乐,嘟了下嘴。
男的在女的眼光下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下来,转过身:“现在到我看你了,回去吧!”
“你——”女的既感动,又觉得傻气。“不理你了,我进去了,看不冷死你!”说着小跑到男的身边,双手往男的脖子一冷,嘻地看着男的一缩,“你——”
不等男的伸手,女的以经跳开,笑着又跑远——
“这是送你的冷橘,甜不?!”
“这丫——”
秋虽没过,但冬天的寒气已南下,看着林清芳转身入弄,男的并没有立即走,而是轻轻地走到弄口,站在弄口处,直到林清芳的脚步停下,开门关门声响起,这才转身看了眼已无情人身影的弄里,这才安心地离开。
别过情人,林清芳看着自家透出的灯昏,幸福悠然而生,打开家门开门而入——
“奶奶、娘、小俊,我回来了!”门一开,随着冷气的换进,林白氏他们都瞧见林清芳。李春光立即放下手上的东西,到厨房那里将留的饭给重新热了热,再给女儿拿出来。
“这周在学校好不?”
“好!”吃得饱,睡得足!
“这星期可有什么趣事不?”
回想到那人,林清芳笑出声了,立即回神:“有呀——”
将趣事说完——
“女儿呀,我怎么也跟着老人有听没有懂呀!”
“娘,那是说话的没说清楚,是姓住的人家,不是住人的住家。对不——姐!”林清俊转着林清芳。
“嗯,正是呢!”
“咱们教授可是厉害,唉——就是听说他们老家有人在农村的,好多都吃不饱。”想到学校现在的吃食也差多,林清芳一叹。
林白氏瞟了眼孙女,转向媳妇李春光,指着补丁处:“这补得不对,你在上面加一条亮灰色的小边,做成明袋的样子,即实用,又美观,孩子穿得也神气。”
被林白氏这一指教,果然衣服要好看多了,李春光立即照做。
“对了,娘!明天大姑、小姑他们要来,咱们准备些什么好?”李春光突然很高兴,却又带着心烦地。
“光儿也该回来了!”想到儿子,林白氏安心下来。
林同光是林白氏的儿子,因着战乱,读书不成,后来家里定成份时,林白氏触头立即竖了起来,感觉不对劲,趁着局势还没大定,立即搬家。还好这个年代没有互连网,大隐隐于市,搬到隔城,找了份工作,成了工人阶级。
现在林同光在水库里做农科技术,因水库离家远在郊区,一个月也就回个两三次,不过福利好,每次回来都能带自己钩些鱼回来,这可是大伙默定的规矩。而且林同光善钩,每次回来都一桶的鱼,不但能给家里改善一下菜色,还能给两个妹妹家添些伙食。
“嗯,他爸就是厉害!想来天冷,鱼也肥上些!”李春光可高兴了。
“明天菜准备些,早点准备好,等光儿回来做菜也来得及。”
“哎!好的!娘!!”
第二天,林清俊特意到车站接人,提着一桶杀好的鱼,回到家时,林同光两个妹妹带着孩子已在家里边说边干活儿。
小小的两十平米,三个已婚女士坐在那里织毛衣,林白氏则坐在另一边织着昨天还没织好的手套,边照看两个外孙。
林清芳则在厨房洗菜,做作饭的准备。
“娘,我回来啦,大妹二妹你们都来啦!正好,小冲、珊蓝过来,舅舅今早可钩了几条大鱼,快过来看看,看喜欢那条,舅给你们家送去。”与两名妹妹招呼过后,林同光转头就朝两名正伸直了肚子朝自己探来的外甥女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瞧大舅呼叫,才十岁的崔冲、五岁的白珊蓝都冲了过去,低着头看着桶里已处理好的鱼。“舅!这草鱼好大!”
“那是,可有三、四斤重了!”虽然有点小福利,但也不能太过,一人最一次最多鬼钩四条,但现在气氛不太好,大伙都不敢干得太明显。
“好了,你们两个,没瞧你舅才回来,椅子都没坐下来吗?”林喜光数落了下儿子,转过头就朝林同光:“哥!好不容易回来,你就先坐下吧,这桶我给你提到厨房去!”
“这可重了,你那提得动,让清俊来就行了。”说着林同光让儿子已两步并一步将水桶提到厨房,交给林清芳处理。
吃过饭。林白氏将两个最小的孙子交给林清俊姐弟两人带着,到弄外玩去,一家四口坐在她的房里,细声地:“这是你爹托人带回来的信,他说在那边已准备好房子,就等各位过去了,我是一定要去,同光也准定要去,喜光你们姐妹二人怎么想?”
“娘——”听到爹有消息,做女儿的当然高兴,可要她们离乡别井——
“娘,我能跟崔鹏商量不?”林乐光心里忐忑不安。
“唉,要是你们不想去,那就别跟崔鹏、创时他们说。”林白氏也明了:“要是你们自己有这个心,就侧着探一下他们,看看他们有什么想法做作一步算吧。娘只想说,不为自己,也得为小冲他们想一想——”现在还要分城里户口农村户口,这一分,让林白氏觉得不走不行。再不走就迟了,要是女儿们不愿同走,她也顾不得了。
看着瘦少的儿、女,有钱也买不到粮日子,林乐心、林喜光心里是矛盾的。
“想想报纸上说的,咱们在老家也是有田有地,一亩地能产,还能不知道吗?!”林白氏看着两个女儿:“大院外的炉子,炼出什么来着,苏鹏娘是为了什么从农村跑来投靠你们的,这事你们还能不知道吗!?”
林喜光生下白珊蓝不久,白家两老就相继去逝,而崔鹏家里倒有兄弟姐妹七人,只崔鹏的爹在解放时带着姨太太跑了,身为大老婆的崔母只能带着七个孩子生活,除了大儿子小儿子是自己生的,其它的都是崔老爷子与别个女人生的,后来三个女儿都远嫁,四个儿子也各奔东西,崔鹏是最小的,一毕业在城里工作。
崔家的几个儿子也曾提议,要崔母过去跟他们一起住,故土难离的崔母拒绝了,小儿子离老家也近,时不时也能回家看望看望她,她也就不去给孩子添麻烦了。
而林家在初建国时,就接到林幸生的信,说要回来,林白氏就开始等丈夫回来的日子,但这些年来的政策,让林白氏灭了那颗心,赶紧写信让丈夫不要回来,现在报纸上的报导,与亲身吃不饱的经历,让林白氏坚定出去的决心。中间又有诸多的因素,让他们离开的机会一次次流失。这一过就快十年了。
“爹在信里说了,你们两家人的房子也准备好,无论你们去不去,房子都给你们留着。”关于父亲的事,林同光早跟妻子商量好,有机会是一定要与父亲团聚。更别说现在国内的情况,实在——唉!
这封已是林幸生第三封催促的信了。
“什么?我们要走,为什么?”
“你爹在外面等我们呢!”林同光将事情给女儿说了一遍。
听完后,林清芳:“可我还有大学要读,要不——爹娘,你们走,等我读完大说再与你们汇合,可好?”
林同光犹豫:“只留你一个,爹不放心,大学出去再读也一样,反正你现在读的是二年级,不怕重读,反正你也早读了一年!不怕!”
“爹——我现在读的可是一等一的好学校,出去的话,还能找到这么好的大学吗?”
“现在什么都讲成份,左右什么的,我们都走了,你还能脱得了右字吗?!”林白氏一叹。
“您奶说得对,不行,你得走!”现在的政策,他可不敢将女儿一个人留下。
没多久林家全体连着二个妹妹家十几号人,各请各的假,同在五月份的一个台风天,偷偷坐船到了A市,林清芳却在硕士毕业后,遇到了到A市学习的旧同学:“我来了!”
“你真的来了!”林清芳看着眼前的男子,抿住嘴——哭了。两人无声地对视着,林清芳再也忍不住,扑到男子的怀里哭了出声。“我想你!好想!”
尤其得知他们走后,连着饥荒了两年,听说饿死了不少人,林清芳很担心卢少威。
“我还有两个星期就要回去了。”许久,男的轻音道。
“不能留下吗?!”
“老师待我很好!”要是他留下,老师会受到惩罚,而他的家人也地受到惩罚。
林清芳抬起头:“别走,要走,我跟你一起走。”
“清芳——”
儿大不由娘,还好上面政策正在改,林家的心里还安慰些,想着要是不行,人还能跑,最后趁着卢少威在A市最一个星期的时间,两人在林家人与卢少威领导、同事的见证下结婚,一同回到D市的大学任教。
不久却发生了那十年的回倒,林清芳不得不留在了D市,直到七十年代末才重新与家全团聚。
这会吓怕的林家人,立即将林清芳全家给接到A市生活。卢少威的身体那时已不太好,没几年就去了,林清芳直到几年前才带着卢少威的骨灰回老家安葬,正好遇上回乡探亲的杜老太太。
当年林清芳被迫留在国内时,聪明的她也学着祖母,一瞧事情不对劲,与卢少威双双申请病退,但日子还是很难过,那几年还真多得杜老太太照顾,日子才好过些。因此故旧相遇的两人友情重回,林老太太决定留了在国内。
那时弄里的人才知道,林家老太爷竟是国民军,当年林家不是搬走,而是偷偷坐船到A市与老爷子团聚。
翻过另一页,看着那个笑容清俊的男人,林清芳很是感慨,命运呀——
“老头子,我很好,孩子也很好!孙子们也长得很Q!你别挂心哦!我现在呀——我老了,很快咱们就能再见面了!不要太想我了哦!”
将相册从头又翻了次,林清芳才将相册收好,放在床边的柜架上放好,揉了下腰,也出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