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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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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养民不禁笑出声。
孙少平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此时,太阳已爬上了山头,露出慈祥的大笑脸,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泥沙铺成的操场上泛起了少许热意。
孙少平动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眼巴巴地看着前方嘴巴还一张一合的农民代表,眼神饥渴。
顾养民又神情莫辨地瞅了他一眼。
“班长!”孙少平舔了舔干渴的嘴唇,喊住顾养民,声音有些沙哑。
“嗯?”顾养民顿住脚,两眼满是惊讶。他扫了一眼不住冒着热汗的青年,脸上的神情更加怪异了。
“现在几点了?”孙少平轻声问道,心中极度失衡啊,凭什么自己一副热火朝天大汗淋漓的样子,此人却神色如昔,连身上的白衬衫还是那么熨帖。
“哦?你自己看。”顾养民好笑地看着青年双眼冒火的模样,轻轻地把左手腕凑到他面前,动作是该死的优雅。
孙少平斜了他一眼,伸长脖子瞧了瞧手表,惊呼:“十二点半!”
“你有事?”顾养民挑眉。
“吃饭算不算?”孙少平轻声回答。
“当然,”顾养民上上下下瞧了孙少平几眼,“你确实要多吃点。”
孙少平脸上淡定的表情崩了,咬牙切齿:“你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就是那个意思。”顾养民淡定地走远。
呸,拽什么拽,不就是有一块金属材质的手表啊,谁稀罕啊,要知道上世他可是有三块!
“班长,有同学晕倒了!”
仿佛一块石子突然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高一(1)班方队的同学们炸开了锅。
孙少平凑过去一瞧,只见一个扎着两条长长的马尾辫、穿着破旧衣裳的女生晕倒在地,脸色苍白,神志不清。
周边看热闹的同学以昏倒的女孩儿为中心围成一圈,叽叽喳喳,窃窃私语,神情各异。
孙少平心里纳闷着,这阳春三月的天气,尚有缕缕寒风,再热也不会昏倒吧,想必此女子身体太弱了些。
顾养民蹲下身仔细瞧了瞧,女孩儿两腮通红,呼吸无力,应该是中暑了。他抬起头,扫视一圈,视线定住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孙少平身上,对他扬了扬下巴:“天气闷热,她中暑了,你、过来帮我。”
孙少平双手环胸站着没动,嘴角咧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女生就是郝红梅,来自地主成分的贫农家庭,家境贫寒,和他是班上唯二吃着黑面馍的学生。话说书中她最开始不仅是“孙少平”短暂的暧昧对象,还是顾养民的初恋女友。
他摸了摸下巴,倒是个美人胚子,鹅蛋型的脸蛋,健康的麦色偏白的肌肤,即使穿着破旧,也能看出以后的风姿。
真是可惜了,孙少平咂咂嘴,他可不喜欢这款柔弱型的女生,洁身自爱等着“梦中情人”呢!
“孙少平!”顾养民大喊,紧盯着面前无动于衷的男孩。
孙少平上前一步凑到顾养民耳边,轻启薄唇,“班长,我可是给你创造英雄救美的机会咯,以后抱得美人归的时候,可别忘了我这个好媒人。”
顾养民脸色一僵,对孙少平怒目而视,可惜孙少平转过头,根本没有注意到。
少顷,顾养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招呼身旁几位女同学送她到寝室,喂了几口盐水,贴上湿毛巾。
这个年代,缺粮断药,公共设施不齐全,在一个地域广阔、人口众多的县城,医院也就一两家。农村的孩子身子哪有那么金贵,小病不断,大病退散,像中暑这类症状只能算是小病,对于这群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正常了,只需喝点盐水,到阴凉处休息个半天,自然就恢复正常。
“兄弟,干得好!那小子就是欠揍。”金波喜笑颜开地拍了拍孙少平的肩膀,偷偷对他伸出一个大拇指。
“呵呵。”孙少平看着逐渐散开的人群,嘴角的笑意加深了。至于金波为什么也看不惯顾养民这件事,他并没有去探究。
“走吧,吃饭去!”金波环住孙少平的肩膀,笑着说道。
“好啊,我都快饿死了。”
欢笑声渐渐飘远。
学校饭场依旧是人挤人,闹哄哄的一片,像个菜市场。排队前进焦急等待盛饭的同学和眉开眼笑端着装满饭菜晃悠悠往外走的同学形成鲜明的对比。
孙少平静静地排在高一(1)班的纵队里,狠皱眉头。饭票好像快用完了,真是吃了这顿没了下顿,愁死人。
生活就是如此神奇,当你拥有很多东西的时候你会习惯性的忽视它,而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怀念和悔恨的蔓藤会疯长,从你的心脏处慢慢攀岩而上,最终占据你大脑的全部思维。
孙少平现在的状态就是如此,尽管重生将近一年,但是两世生活之间的巨大落差时常让他措手不及。现实越是残酷,他越是回忆起上世优越舒顺的生活。人啊,有时候还真是“贱”,直到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的意味。这不也是所有普通人的通病吗?
许久,孙少平终于排到队头,盛饭菜的女生是坐在他前边的跛女子侯玉英。她狠狠瞪了孙少平一眼,满脸不高兴地往他碗里舀了些清汤,又不情愿地往他手里塞了两个黑面馍。
孙少平耸肩,表情颇为无辜。开学一个月,自己好像和她连话都没说上吧,怎么这个小孩就盯上自己了?好吧,身体有残疾,他要宽容点,原谅她心理的某些缺陷。
“少平,这里!”
孙少平环顾四周,终于在东南方向的墙角处瞥见了跟他打招呼的苗芽。他走过去,瞅着他们屁股下的石头,笑道:“你们倒是有办法。”
“当然啦,我们可是当代的青年,国家的希望。喏,这块是专门留给你坐的。”苗芽咧着嘴笑,秀出十颗亮灿灿的白牙,牙齿上还沾着少数菜叶。
“谢了!”孙少平也没有推辞,直接一屁股坐在石头上,顿时被热气烫了一下。
孙少平不气反笑:“你们这群人,就是见不得我舒服。”
苗芽吃吃笑道:“怎么可能,这不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孙少平欲再调侃几句,被朱大同一声打断:“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说完,直接端着没吃完的饭碗走出饭场。
苗芽眨巴眨巴眼睛,似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得罪了这尊大神。
孙少平倒不介意,低下头认真吃饭。他刚才可是瞧见了,这朱大同家境不好,吃的倒不错,亚洲票啊。这孩子想必是心理压力过大了,积少成多,自己不小心被当成出气筒而已。
不管他,孙少平暗自感叹,坐着吃饭可比蹲着舒服多了。天知道原西高中的食堂是个露天的,冬不能避寒,夏不能防暑,甚至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不管老师同学,不都是找个空隙蹲着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饭的。
孙少平喝了一大口清汤,暑气瞬间去了一半。他也不避嫌,直接咬着手里的黑面馍,嘎嘎作响。因为,周边同学基本上都是同寝室的舍友,大家经常照面,对各自的家庭也知根知底。
突然,一块肉片落在他的碗里。孙少平一愣,抬头奇怪地看了苗芽一眼。
苗芽挠了挠自己的黑寸头,傻傻地笑了:“呃,兄弟最近瞧上一女子了,正在减肥。”
“真的假的?”瞬间旁边几个男生八卦似的凑过去,揪着苗芽儿不放,闹哄哄的笑了。
孙少平嘴角微动,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千言万语,如鲠在喉,难以言传。他张口把混着肉片的清汤喝下去,肉片在口腔里含着,始终舍不得咽下去。
下午两点。高一(1)班全体师生沿着后山川道往上坡走。今天他们班的任务是要把半山腰的一块梯田给平整好。
一路上,层层峦峦的山丘,纵横交错的沟壑,随着春风徐徐吹过,渐渐泛起了少许绿意。这对于出生于南方的孙少平来说,倒是非一般的风景。
由于劳动干事请假回家,顾养民挑起重任,身兼两职。一声令下,连续发出几个指令,条理清晰,派头十足,倒是照顾到了全班所有同学。
孙少平撇了撇嘴角。这劳动干事权力可大了,布置任务、明确分工、派发工具,所有事情都由他一手操办。孙少平开学时就竞选这个职位,可惜没选上。
难道这就是所谓天生的领导气质?想当初他还是大学班长呢,怎么做起事来就没有顾养民这份风度,吸引着他人不由自主的遵从他,信任他。
没过一会儿,女生们手上都分到一个小铁锹,负责把梯田偏高处的土铲进簸箕里,而男生则负责把装满的土挑到地势低的地方平摊好。
春意撩人,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也是动物发情的好季节。如果把人的一生比作四季,十七八岁的年纪,懵懵懂懂,不就属于那焕发着无限光彩的春季吗?随便一缕清风拂过,便可在少年少女的心底掀起点点涟漪。
看,咱们这群亲爱的同学不就处于这个春意盎然般的年纪吗?每到干活,正是众多男性发挥“绅士风度”的时候,未来的男士们纷纷抢过那些粗重的活儿,把轻松的活让给班里少数的几位女生。
今天仍是如此。
“班长,我……”郝红梅低着头站在顾养民身旁,无措地绞着手指头。听说自己中暑昏倒了,还是这位俊美的男孩抱自己回去。想着想着,郝红梅耳朵悄悄地红了。
“红梅,你今天中暑了,我已经向老师申请你下午不用来劳动。你赶紧回去好好休息吧!”顾养民看着满脸通红的郝红梅,好心安抚道。
“这……这不太好吧,还是不要搞特殊化吧,同学们会有意见的。班长,你还是给我安排个活儿吧。”郝红梅鼓起勇气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俊美飞扬的男孩。
“你确定没问题?”
“当然。”郝红梅点头如捣蒜。
“这样啊,这个铁锹你拿去,把那片土地弄得平整些就好。”
“谢谢班长。”郝红梅破涕而笑,像朵美丽的山茶花一般缓缓绽放。她又偷偷瞧了一眼顾养民,拿着铁锹欢天喜地地跑过去平整土地了。
孙少平瞧着这幅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情景,忍不住心里腹诽,这是演琼瑶剧啊亲。不过,他又邪恶地笑了笑,以后可有八卦看了,日子还会无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