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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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空尚是朦胧的时候，孙少平就从床上爬起，随手披了件外套，轻轻推开窑洞的大门出去了。
清晨的校园，还带着浓浓的潮气。孙少平抱着装满一堆脏衣服的脸盆，沿着静谧的大街往一里外的小河边走去，一路听着远方雄鸡的几声长鸣，重重地吐纳几口气，顿觉胸腔清爽无比，人也渐渐缓过神来。
他所呆的这个窑洞坐北朝南，东西北三面都没有安置通风的窗子，只在南方设定一扇半敞的小门，只容一米五六身高的人进出。像孙少平这类身高的男孩，很抱歉，只有低头弯腰的份。
身处如此封闭的空间，人一多问题就出来了。孙少平的寝室共住了十几位同学，两人一床，单是每个人当晚吸入的氧气和呼出的二氧化碳都是巨量的。因此，窑洞像个天然的暖炉，明明洞外尚是北风瑟瑟，洞里却温暖如春。冬天还好，入夏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如果你曾经进过男生宿舍或者在男生宿舍呆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深刻理解孙少平此时难以言明的心情。男子特有的麝香味，加上饭菜味、臭脚丫、臭袜子，种种味道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非常特别的扑鼻味道。所以，并非孙少平不喜欢睡懒觉，他是被闷醒的。
到了河边，只见潺潺流水叮叮咚咚，像是在欢快地演奏着未知乐曲似的。
孙少平沉默地把脸盆里的脏衣服浸泡在河里，又用空脸盆装满水，放至一旁让其沉淀。天知道这边物质匮乏到何等地步，不说其他，现代人日常使用的洗衣粉、搓衣板、牙膏、牙刷，这里通通没有。或者应该这么说，是他没有。
半晌，孙少平才用手轻轻舀了脸盆上方的清水，漱了口，洗了脸。又用剩余的清水漂洗了衣服。军绿色的衣服早已褪色泛黄，斑斑点点，洗也洗不干净。
天亮了，泥泞的小路上渐渐稀稀拉拉有了人影。待洗好衣物，孙少平急忙往回去的路走去。因为等会儿全体同学还得做早操呢！
“孙少平！”
孙少平转身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笔挺的男孩子正沿着一条横石路跨步向他走来。
竟是他们班的班长顾养民。什么时候自己跟班长这么熟了？孙少平没有追究心里小小的疑惑，扭过头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孙少平！”顾养民又喊了他一声，快步走到孙少平身边，连气儿都不带喘的。
孙少平依旧没有吭声，脚步却停了下来。说他任性也罢，他现在确实没有心情与这位“道貌岸然”的班长讲话。
天知道他现在内心一片翻江倒海，因为眼前赫然站着一位真正的富家子弟，爷爷是黄原省区医院的知名大夫，父亲顾尔纯副教授是师专的副校长，俨然是书香门第出身。虽然他还是个未成年孩子，但已学会打扮，穿着考究，头发梳得丝丝整齐，脸上时常洋溢着温和的笑容。
他虽然不是真正的孙少平，但是面对着这样一个与周围破旧的窑洞格格不入的人，内心仍是止不住的翻腾。是的，这个人的存在，似乎非常明显而残酷地昭示着两人之间的贫富差距。
不要跟他谈所谓农民的劣根性，说什么要想成为人上人，就必须克服自身的缺点，否则将来发达了，也只会被他人套上“暴发户”的帽子。孙少平相信，如果两人之间身份位置互相对调，事实同样会不可逆转的发生重大的变化。因为，这就是现实。
“看来你是不记得我了，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顾养民，咱们是同班同学。”顾养民身高比孙少平略矮些，他微微仰头望着眼前沉默的高个男孩，正经地做着自我介绍，还伸出他的右手。
孙少平朝天翻了一个白眼，都同班同学将近一个月了，每天早上看着你优雅地站在讲台前点名，我能不记得你吗？他无谓地点了点头。
“你帮助我通知一下咱们班住宿的同学，说今天早操暂停，八点半在操场集合，学校组织集体师生参加忆苦思甜报告会。”
忆苦思甜报告会？倒是没有听说，孙少平询问的眼神瞟向顾养民。
顾养民边走边说道：“这次忆苦思甜报告会的主题是农民工勇斗无良地主。听说下边公社会派代表来发言，学校领导十分重视，希望各班同学能准时参加。”
原来是农民来学校倒苦水来着。这个时代的教育方式真是奇怪。平常同学每天只需上半天课也就算了，课堂上还从来没有发过课本，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两个积极向上的学生站在讲台前高声念着报纸上的评论，全部都是一些拥护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有时候也会发一些油印拓本，让学生们一起高声朗读。
现在倒好，学校教育方式又开发了新花样，就是通过忆苦思甜报告会的形式，让祖国未来的希望与农民进行近距离接触，让他们深切地了解农民的现状。形式不同，结果则是万变不离其宗。
按照现代课程分类来说，孙少平现在每天至多上三门课程，一是思想政治课，二是劳动实践课，三是社会学课程。他并不是要否决这三门课的价值，相反这三门课对于了解中国的现状有着很大的帮助。只是，其他基础课程如语数外是构成一个人知识结构体系的关键部分，却不受当局的重视。这也是为什么很多80后的爸爸妈妈总是感叹，他们是被知识隔断的一代。
确实如此，他们大多数五六十年代出生，六五年之后的十年正好是开智的最好时期，结果他们每天想着批斗，想着学习思想理论，却抛弃了学习。知识就是力量，没有较多知识的支撑，他们如何教育好下一代。
孙少平瞥了顾养民一眼，这种报告会倒是对这类富家子弟来说十分有用处，让他们深刻了解到社会还存在农民这一群体，生活艰苦，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过是为了温饱而已。
孙少平点点头，“嗯，这种会可要好好参加。谢谢班长，我先去吃饭了，待会儿见。”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少平边走边寻思着，这种报告躲是躲不了的，班主任时刻盯着呢，那自己是不是得找本书看看，不然那么漫长的时间怎么过？
走进破旧的窑洞，孙少平把洗好的衣物晾在一棵高树的枝桠上，放下脸盆，端着个大碗准确去饭场打饭，金波就走进来窑洞，把碗中的四个黑馍馍分给他两个，就蹲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吃起来。
“怎么今天你也吃了黑面馍？你不是还有半个月的亚洲票吗？”孙少平奇怪的问道。
他们学校食堂的饭菜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菜有白面馍、粉丝、肉片、土豆和白菜，每份三毛钱；乙等菜内容和甲等菜一样，除了没了肉片和把白面馍换成了玉米面馍，每份一毛五分钱；丙菜呢，只有清水煮白萝卜，主食也只有两个黑面馍，每份只需五分钱。三盘菜，白黄黑三种颜色，泾渭分明，有搞怪的学生戏称为欧洲、亚洲和非洲，倒也形象，不久这个说法就传遍整个县高中。
“还不是因为今天上午要开忆苦会，校长连同全校师生都集体蹲在饭场里嚼着掺了糠的黑面馍，喝着白开水，那场景才叫做壮观。”金波咬了一大口黑面馍，放在嘴里嚼啊嚼，圆润的双腮鼓鼓的，衬着白润的脸庞，煞是可爱。
孙少平轻笑一声，不置一词，拿起碗里的两个黑面馍，蹲在金波旁边混着开水吃了。
果然，今天一上午，全校师生集体站在宽阔的操场上，头顶着大大的太阳，神情认真地听着前方一位穿着破旧的农民代表絮絮叨叨。
“农民代表”似乎有着说不完的故事，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前半生后半生都说了个遍。先是泪水涟涟地陈述着自己小时候日子过得有多艰难，吃不饱穿不暖，也得咬牙忍着，因为还有日本鬼子在后头虎视眈眈；接着开始声声控诉当地地主的盘削行为，如何压榨他们，逼得他们不得不去啃树皮；没过一会儿，突然眉开眼笑地回忆起自己当兵的日子，和党和人民一起抗敌，感谢党和国家让他当家做了主人……
声泪俱下，句句饱含着血与泪。不少老师和同学当场落了泪。
春日的阳光虽然不够热烈，不足以炙烤这群可爱的师生们，但是连续三个小时站立一动不动，也是个非常巨大的考验。孙少平摸了摸怀中的书本，热乎乎暖烘烘的，像是揣着个火炉似的。
看来这场忆苦思甜报告还是取得了一定的效果，比如说警醒作用。果然时代变了，深藏于其中的某些东西永存，比如说，某些人的模范作用。孙少平突然忆起上世耳熟能详的雷锋故事，不也是同样的道理？
孙少平忍不住对着坐在椅子上喋喋不休的“农民代表”龇牙咧嘴一番。
“嗯哼。”
孙少平猛地抬头，果然班长顾养民正站在一旁，神情莫辨地咳嗽一声。
孙少平忍不住老脸一红，转过头去，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同学黑乎乎的脑袋，把后脑勺对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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