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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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阳光正好，顾养民不经意间转过头就看到这幕：黄土山坡上，男孩挑着担背着光缓缓而来，嘴角翘起一个非常高的高度。
他微微愣怔，这个人好像任何时候都一副笑眯眯心情很好的模样，待人接物谦恭有礼，与老师同学和谐共处，唯独对他。
是的，顾养民心里很困惑，为什么这个平时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人，独独对他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甚至是漠视。他从来不正眼瞧他，从来不主动跟他说话，也从来不会跟他打招呼。但是很奇怪的是，他可以跟他的舍友还有金波谈笑风生。
顾养民好几次竖着耳朵偷听孙少平在后排声情并茂地给他们讲故事，有些故事对他来说是耳熟能详的，比如万里长征、百团大战、狼牙山五壮士，因为顾爸爸就是历史系教授，从小到大受熏陶看了很多书；但更多的故事他从来都没有听过，比如说大国的崛起，有美国、英国、德国。顾养民知道美国是很强大的国家，但是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国家原来只有短短两三百年的历史，是通过独立战争、工业革命和南北战争一步步走向统一和发展。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世界，顾养民听得如痴如醉。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们通过自身的努力书写着令人震撼的人生。
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出来的孩子竟然有如此渊博的学识，真是让人意外，又让人肃敬。他，应该看过很多书吧。孙少平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发光体，吸引着顾养民不断靠近，想融入那个特别的小群体，但是每次都因孙少平那漠然的眼神而却步。
他竟然忘了，孙少平不喜欢他，排斥他，但是为什么呢？顾养民好多次回顾近一个月来自己所作所为，心里万分肯定，自己没有得罪过他。
顾养民不禁对孙少平产生一种类似于愤恨的情绪。他出生于书香门第，从小到大被父母亲戚捧在手心里疼着，上了学后他也不懈怠地学习，对同学也是谦和有礼，别人都是上赶着跟他交谈。可是偏偏这个孙少平却彻彻底底地忽视了他。顾养民无法忘记今天中午那件事，他甚至可以看得出隐藏在那副笑脸当中的那份狡黠和恶作剧。
“孙少平……”
孙少平停下脚步，抬起头，不解地看着顾养民。
顾养民深深呼了口气，按下满腔的郁闷，直直地看着眼前浅笑吟吟的少年，“你是不是讨厌我？”
孙少平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猛地睁大，顾养民甚至可以从那清澈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怎么会！”
“如果你不讨厌我，那你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不知道这会造成误会吗？”
孙少平眼睛睁得更大，瞧了瞧眼前隐忍的男子，轻声问道：“难道你不喜欢？”
什么叫做喜欢？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郝红梅了？顾养民胸膛不住的耸动，满眼冒火地看着表情无辜的少年，咬牙说道：“当、然、不、喜、欢。”
孙少平愣了一下，半晌才自顾自地点点头，心里叹道，果然男人都是视觉动物，这个学期郝红梅刚上高中，穿着破旧，举止老土，与众多打扮出众的城市女子相比，还是一只默默无闻的丑小鸭。
不过，等到下个学期，郝红梅性格慢慢开朗起来，逐渐融入这个集体，在穿着上也稍加注意，她会大放光彩的。想到这里，孙少平还是好心好意地劝了顾养民一句：“你不觉得她是咱们班长得最漂亮的女生吗？”
顾养民直接转身离去。
孙少平摸了摸鼻子，他这算是好心办坏事吗？
“少平，你什么时候跟咱们的正经班长好上了，赶紧速速招来。”金波瞅着空挡，凑到孙少平身边，对着他一阵贼眉鼠眼。
孙少平循声问道：“金波，你说我这面相像不像好人？”
金波上下瞅了孙少平几眼，点头道：“当然，我金波的兄弟怎么可能是恶人。你一看就是一副弥勒佛样。”
“这样啊，”孙少平摸了摸光滑的下巴，“看来不是我的问题，果然是班长有眼无珠了。”
说完，孙少平老神在在地挑着担子走远，只剩下金波在寒风中独立，苦苦琢磨着他这句话的意义。
第二日，又是一个晴天。仍然是半天学习半天劳动，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各班紧锣密鼓地进行学习《共·产党宣言》、《共青团的任务》等等规定的篇章，开展批判资产阶级、修正主义和孔孟之道。
讲台上，顾养民正用着那把低沉的嗓音念着《红旗》杂志上发表的社论和“重要文章”，其中有一篇文章是署名“初澜”写的言论，讲的是最近资本主义思想猖獗，鼓励工农兵大学生和复原退休战士下乡，到黄土高原的小山村当农民，以限制资本主义阶级的法权。
班上同学针对这篇言论进行激烈的讨论，有的说要时刻关注和遏制资本主义思想的渗透，有的直接摩拳擦掌想着去农村里走一遭。这群人差不多都是坐在前排、家住在城市里的学生。倒是后排的同学十分安静。
孙少平就坐在后排，不由得嗤笑出声。真是一群没有见过世面的小毛孩，全然不知在农村生活的困处。
呵呵，这不就是所谓的知识青年下乡吗？这些成为宣传革命形势大好的典型事例在后续几年内得到快速地推翻。那些远赴他乡的知识青年们也在时隔几年后被国家召回，如同候鸟归巢般回到了城市，以支持城市建设，去而不复返。
“嘿，少平，给你看看这个。”苗芽儿偷偷摸摸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轻轻塞进孙少平的手心里。
孙少平拿起来一看，愣住了，这不是……红·卫兵申请表？
孙少平眯起双眼，什么时候□□选拔这么正式了，它不是一个学生组织的民间团体吗？
他知道，这群人是真正被“耽误”的一代，被历史“抛弃”的一代。他们青春热情有活力，本处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年龄，是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形成的关键时期，而“不幸”被疯狂的历史潮流所波及，从观念上和行为上都深深地附上了时代的烙印。
“你想报名？”孙少平定定地看着坐在他对面、一劲儿傻笑的少年。
“难道你不报？”苗芽瞪圆双眼，脸上满是惊奇之色。
“嗯。”孙少平脸上表情不变，淡定的点了点头。
“不行，你可知道这申请表有多难得吗？我还是托我爸的关系才拿到两张！这可是干部申请表，我爸说了，如果表现优秀，今年十月份的阅兵仪式可能有机会去北京参加，还能见到毛爷爷！我是看在你是我哥们的基础上才把申请表给你一份，其他同学可都是没有的。还不赶快谢谢我！”苗芽儿颇有些怨愤。
孙少平神情一顿，良久才缓缓说道：“苗芽儿，真的很感谢你。我常在想，这人生的意义。是不是只有加入了共·青团或者红·卫兵，我们才能对这个国家、这个社会作贡献。你知道，不是。这些组织，只是一种形式。有时，形式只会捆绑你的思维，让你的行动束手束脚，你愿意这样吗？”
孙少平内心深处当然是不愿意苗芽儿加入的，他自己也是不愿意的。究其原因，主要是来源于他的直觉和对未来的认知，这天儿哪，怕是不久就要变了。既然要变天了，何必在临门凑一脚？这时候，不管好坏，人在河边走，湿鞋是肯定的。
“这、这……”苗芽儿有些犹豫。
孙少平心里点头，好现象。只要自己再添把火，可能就能劝住他了。
“少、平，你能把那申请表给我看看吗？”
突然，坐在孙少平前边的朱大同插声，小声细细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哦，你有兴趣？”孙少平挑了下眉。
“嗯，”朱大同瘦削的脸上洋溢着光彩，眼睛灿若星辰。他握紧拳头，激动地说道：“因为，见毛爷爷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书呆子，你说的是真的吗？”苗芽犹豫了一会儿，瞅了瞅双眼闪亮的朱大同，第一次发现，这个时常和他对峙的书呆子也是蛮可爱的说。
朱大同又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郑重的点了点头。
苗芽儿不禁欢呼，赶紧凑过去对着朱大同一阵儿叽叽喳喳，越说越带劲。
孙少平平静地看着苗芽儿和朱大同热情洋溢地谈论着什么住了口。那是一种遇到志同道合的知己才显现出的神采。罢了，言尽于此，自己已经提了醒，好坏也得由他们自己说了算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还差 